◎文·圖/田雨

“有女不嫁起良村,從早到晚立墻根”。這句流傳在陜西周至一帶的諺語,形象地表現了起良村婦女在家務勞作之余還要往土墻上面曬紙的辛勞。

位于秦嶺北麓的周至縣九峰鎮起良村,在歷史上就因造紙而天下聞名。漢代時已是造紙重地,是皇家的“造紙坊”。起良村最早的村址在白馬河東岸,在明朝前叫利澤里劉村,因為村里幾乎人人從事造紙,無人種田打糧,便有官員上奏皇上,請求鼓勵這里的人們專營造紙,擴大生產規模,免棄該村的田稅糧賦。獲得皇上恩準后,村名改為“棄糧村”,后來人們諧音叫成了“起良村”。起良村的人們依靠秦嶺豐富的楮樹資源和豐沛的白馬河水,造紙業綿延千年無從間斷。直到“文化大革命”前,起良村還幾乎每家都有造紙坊。之后,受工業造紙等諸多因素影響,起良村的古法造紙日漸衰敗,造紙工具也逐漸被全部損毀。幾十年的時光流逝,掌握古法造紙的老人大多已離世,這一傳統手工技藝面臨著絕跡的可能。這樣的局面讓一個人無比的焦慮,他就是起良村的劉曉東。他不想看到傳統造紙在他這一代人手中失傳,恢復和發展傳統的古法造紙成為他心中最大的愿望。2009年伊始,劉曉東開始古法造紙的前期籌備。2010年,從起良小學校長的職位退休后,他將全部精力投入到恢復古法造紙技藝上了。
古法造紙其實就是“蔡侯紙”,俗稱“漢麻紙”,完全使用蔡倫發明的造紙術,以當地豐富的楮樹(構樹)皮做原料,純手工制作每一道工序,全部生產過程中不使用任何化學用品,對人和環境不會造成損害和污染。中斷了幾十年的純天然手工技術,想要原模原樣的恢復,難度可想而知。劉曉東清楚,僅憑自己記憶中的那點印象,根本不可能還原完整的流程。他開始拜訪村里的老人,記錄他們記憶中的古法造紙術;一方面又千方百計去尋找造紙要用的工具。古法造紙需要傳統工具,這些工具要完全按照原來的規格重新制作。為了尋找撈紙用的“紙漢石”,劉曉東多次往返秦嶺耿峪溝,找回了石板;為了找到制作架子的材質干楸木,大冬天,他頂著風雪跑遍了周邊多個鄉鎮,才找回了幾個板頭;為了尋找制作撈紙簾子的馬尾絲,他托朋友在寧夏、內蒙古、河北等地奔波……沒有熟練的工人,他請來年長的老匠人作指導,讓自己的家人親戚當工人。先期的投資讓他傾盡所有,還欠下一筆巨債。巨大的經濟壓力和看不到前景的造紙業,以及不理解他的人熱嘲冷諷,讓劉曉東倍感艱難。但他心中的夢想始終明亮而熾熱,他一刻也不曾停下前行的腳步。

隨后,劉曉東租下緊鄰起良小學旁的一塊地,建成了蔡侯氏文化苑。文化苑里邊又設置了蔡侯紙博物館和中國漢麻紙制作技藝傳習所。博物館收集陳列了有關起良蔡侯紙的物件500多件,以文圖并茂、實物還原等形式再現了當年古法造紙的全過程。造紙坊更是還原了古法造紙的所有工具和程序。2010年農歷三月十六日,在蔡倫生日這天,運用古法造紙技藝,劉曉東的造紙坊造出了第一張“蔡侯紙”,得到老輩造紙匠人的認可。這一下,劉曉東心里的一塊石頭落地了。

乍暖還寒的初春,筆者走進蔡侯紙造紙坊,工人正在各自的工具前操作。堆積如小山的構樹皮、浸泡原料的水池、打漿、撈紙池,竟聞不到一點刺鼻的味道,飄入鼻中的是構樹淡淡的清香。一位工人師傅正赤手撈起浸泡在水池中的紙漿。不戴手套不會損傷皮膚嗎?看出筆者的疑惑,師傅笑了笑,攤開雙手說:“你看,我的手不是好好的嗎?這里邊沒有添加任何化學東西,不會傷皮膚的。”一旁的劉曉東也笑了:“在我這里上班,工作環境絕對環保!”
隨著有節奏的“噠噠”聲,一位工人手中拿著一堆柔韌的藤條狀的樹皮,不斷移動著位置,隨著木質特殊工具的一起一落,就像一把大榔頭,將藤條狀的樹皮砸碾成長方形薄片。劉曉東介紹說,這道工序叫踏碓,是古法造紙中一道重要工序。
隨后,劉曉東詳細地介紹起蔡侯紙制作工藝的每一道流程,他說:“蔡侯紙的制作過程非常嚴格,是一個不停反復的復雜過程,其中一道工序出問題,就會前功盡棄。從泡構樹皮開始到一張蔡侯紙制作完成,大概需要一個月時間,要經過36道大工序、72道小工序。首先將選好的幾百上千斤的構樹皮經過浸泡后放入這個大鍋中蒸,這個環節是為了軟化纖維。第一次蒸后撈出來晾干,然后放到池子里泡幾天,接下來再蒸7個小時,然后再撈出來放到池子里泡。等構樹皮完全軟化后,就進入踩皮、踏碓環節,經過反復砸踏,將樹皮表面的黑斑和雜質去掉,砸成餅形。隨后開始切番,將多層壘疊的樹皮用大刀切碎,再進入舂搗、打漿、撈紙、壓紙、曬紙等環節。其中,最重要的是打漿、撈紙和曬紙三個環節。漿好紙才會好,我們做漿不用燒堿,這在全國也是獨一無二的。”

傳統的漢麻紙都是斗方樣的小規格,不能適應現代人對漢麻紙多種用途的需求,劉曉東在繼承傳統工藝的同時,大膽創新,采用宣紙撈大紙的方法,把傳統的漢麻紙做漿法與現代撈大紙的做法相結合,成功生產出適合書畫市場需求的大規格白、黃漢麻紙,引來全國各地的經銷商和書畫界人士前來訂購。由于蔡侯紙具有韌度極強,香味四溢,可保存千年而不腐爛的特點,深受書畫界人士的喜愛。同時蔡侯紙也廣泛用于我們的生活中,比如包裝茶葉、點心、蔬果、中藥,白酒廠還用它加藤條等制作成高檔白酒原漿沉淀的盛器,戲曲演員的卸妝用紙等等。
一個偶然的機會,劉曉東聽說斯里蘭卡的象糞紙制作成特殊旅游紀念品,深受世界各地游客喜愛。他想到了我國的國寶大熊貓。大熊貓是直腸動物,食量驚人,但它僅吸收其中30﹪的養分,其余部分排出體外。于是,劉曉東多次跑到位于周至縣樓觀鎮的陜西省珍稀野生動物搶救飼養研究中心,講明他的用意,拉回幾麻袋熊貓糞進行試驗。他以大熊貓糞便為主料,以構樹皮漿和獼猴桃藤蔓漿為輔料,完全按照古漢麻紙造紙工藝流程,反復試驗后,終于造出了新的品種“熊貓紙”。熊貓紙紙面粗糙,韌性不如楮皮紙,但它散發著竹子的清香,書法繪畫時,筆潤不散,濃淡有致。
如今,蔡侯紙博物館和中國漢麻紙制作技藝傳習所已成為陜西省第一批中小學生優秀傳統文化教育社會實踐基地,劉曉東每天要用更多的時間接待全國各地慕名前來的參觀者,同時造紙坊的正常生產和銷售也來不得半點馬虎。雖然“蔡侯紙”古法造紙工藝已被列為陜西非物質文化遺產,但劉曉東依然不懈地奔波著,為蔡侯紙申報國家級和世界級非物質文化遺產。“把這個傳統文化弘揚下去,讓優秀的傳統工藝能傳承下去,這是我最大的心愿,也是我后半生不遺余力要做的事情。”
路雖遠,行則必至。在劉曉東等人的不懈努力下,古法造紙已經重新起航,相信這艘傳統文化的巨輪定會乘風破浪,越走越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