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枝裕和的匠人之心

雯靖

【劇情簡介】東京的都市叢林中央，殘存著一棟古舊寒酸的老房子，這里局促地生活著柴田一家五口人。在工地當臨時工的男人阿治經常帶著兒子祥太到超市盜竊生活用品。這一天，他們回家路上遇到了獨自待在戶外的四歲女孩由里。妻子信代起初極力主張將女孩送回其父母身邊，但當看到女孩原生家庭的狀況時又心生惻隱。原本柴田家就靠著老奶奶初枝的養老金度日，而今多了一口人，自然更艱辛了幾分。包括信代的妹妹亞紀在內，雖然一家人游走在貧困和違法的邊緣，但篤深的羈絆將他們緊緊聯系在一起，使他們的心不會隨著冰冷的都市而寒冷下去。

在中國的影院中，很少能看見這種復雜的電影。說其復雜，是因為你很難用單一的喜悅或者悲傷來詮釋影片。你能在電影中看見世界的暗面，也能品味人生的四季。冬天暖爐被窩、春季蟲鳴草長、夏日光影斑駁、秋季落葉歸根，在四季輪回中，一個小偷家族誕生又消失。

今年，電影《小偷家族》不負眾望地摘下金棕櫚桂冠，導演是枝裕和的作品得到大眾的肯定。好電影的標準是什么？不同的人有不同的標準，但有一條標準應該是放之四海而皆準，那就是好的電影一定能打動觀眾。也許故事的本體離觀眾很遙遠，但情感的內核卻總能讓人共鳴。這種共鳴跨越國家和種族，為人類所共有。《小偷家族》就是這樣一部以脈脈溫情和破碎生活來訴說家庭情感、呼喚共鳴的電影。

家庭是這部電影的主舞臺，“到底是什么將家庭成員連接在了一起？家之所以為家的原因是什么？”導演是枝裕和想要解答這個問題。

電影開頭是父親阿治帶著兒子祥太去超市偷竊，他們家里有五口人，除了父子倆還有媽媽信代、小姑子亞紀和奶奶初枝。父子倆偷了快餐面等日用品，在回家的途中意外發現了被家人虐待的小女孩由里。于是他們將女孩帶回了家，成為祥太的妹妹。冬日的寒夜里，一家六口人在擁擠、凌亂的房間里，圍坐在飯桌前。鍋里是熱騰騰的面，面是偷回來的。貧窮潦倒、溫馨和睦，混合成另類的和諧感。

電影大部分都是瑣碎日常的生活：一家人擠坐在屋檐下聽著遠處煙火綻放的聲音；一家人高高興興去夏天的海邊玩耍。事實上這個家庭的所有成員都沒有血緣關系，他們都是被家庭或者社會所遺棄的人，但是在命運的驅使下，萍水相逢于城市一隅，組成新的家庭，相互扶持、相互照顧，在貧窮、違法的夾縫中勉力支撐這個家。

構成家庭依靠的是血緣嗎？母親信代明知有可能被追究拐騙罪，依然不忍心送小女孩回她親生父母身邊，不忍心她再次被虐待，即便他們本是陌生人。父親阿治關心兒子祥太的成長煩惱，希望有朝一日祥太真的能叫他一聲爸爸。

構成家庭的是關心與愛護嗎？片中父親會對自己要出錢出力贍養奶奶有微詞。又因為貧窮，無論是奶奶的養老金，還是小姑子打工賺的錢，父親都希望能貢獻出來補貼家用。

也正因為有這層計算，這個家庭成員每次超出對等交換的真情流露，都讓人更加唏噓：在被原生父母冷漠對待的由里對哥哥祥太自然流露出親情之愛時，媽媽信代感嘆：“像我們這樣（被遺棄）家庭的人，不應該會愛別人的啊。”事實上，缺乏愛才渴望愛、珍視愛。信代出于母愛本能，每次重大抉擇時都做了令人肅然起敬的決定；父親阿治自己沒想過的是，他教給祥太泡面加可樂餅的吃法，敏銳察覺并化解他青春期的性煩惱，顯得多么可貴。構成家庭的是利益嗎？家庭是社會的基石，而構成家庭的人類情感又是如此復雜，復雜到我們難以言明家人之間的羈絆到底是什么。

小偷家族是城市的流浪者、社會的邊緣人，隱于市井，不足為外人道。影片轉折于奶奶的過世，祥太因為不想讓妹妹也去偷竊，故意偷竊失敗被抓，于是這個古怪的家庭曝光于媒體之下，成為報紙上的一則都市奇聞。警察詢問父親為什么教孩子偷竊，父親阿治回答道：“我只會這個了。”警察又問母親信代為什么誘拐兒童：“是不是因為你生不出來？”信代拼命把淚水往兩邊抹，不想讓內心的脆弱暴露在這蒼白的世間。

導演是枝裕和用細膩的鏡頭將他們的喜怒哀樂呈現出來，他既不刻意放大悲情，也不過分隱去矛盾。不同情也不譴責，如演奏一曲溫柔的鋼琴曲，故事依靠其本身的生命力自然流淌。

是枝裕和認真思考了構建社會倫理的問題，想要回答那些關于身份、血緣的種種疑問，通過認真展現生活中細小的情感火花，把那些波濤洶涌的故事溫柔地講述出來。于是，我們看到了小偷家族的四季變幻，哥哥捉的知了、妹妹掉的牙齒、奶奶的老人斑、夏日的冷面、冬日的火爐，人生不過是四季輪轉，《小偷家族》已得真味。

作為人情世故的高手，是枝裕和在《小偷家族》這部電影中有精確的計算和細密的編織，經歷了前七十分鐘漫不經心的鋪陳，自夫婦落網開始就連續引爆，導演一面瘋狂催淚，另一面又硬起心腸板起面孔。是枝裕和一手搭建了“小偷家族”，也一手“毀滅”了這個家庭。他“珍視”這群人脆弱的真情，但并不打算陷入到“大家都不容易”的庸俗喟嘆。他破滅了觀眾期待這個善良謊言繼續的夢想，通過兒子祥太的覺醒、母親信代的懺悔，堅定地表達了自己的創作態度：建立在虛假關系上的愛不是個體幸福的歸宿，社會監管的失職更不應被忽視。

影片最后依然是父子二人，哥哥被送去了兒童福利機構，他坐在公交車上回頭看著追逐公交車的父親，輕聲叫了聲爸爸。故事戛然而止，家之所以為家的原因到底是什么？這是導演留給每個人的題目。

《小偷家族》舉重若輕地講述了一個情感故事。長久以來，華語片都缺乏這樣細膩克制又不失人文關懷的電影，或許只是因為這類電影往往不賣座。

故而，當下有個怪象：電影制作公司們爭先恐后地拍攝故事奇幻、情節曲折的電影，仿佛人類本身的情感太過蒼白普通，只能依靠大開大合、奇情異致來刺激觀眾。電影工作者不用心去關注生活，只求快速獲得高潮。批量生產、流水線作業，作品自然粗糙劣質。這也更凸顯這部《小偷家族》的可貴。

是枝裕和像一個傳統的手工藝者，摒棄了所有的捷徑，一刀刀地裁剪光影，呈現人間萬物，這也正是我們需要借鑒學習的電影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