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白
是枝裕和在戛納獲得金棕櫚,這已經是亞洲導演闊別金棕櫚多年之后的一種意外之喜了。坦率地說,《小偷家族》并非是枝裕和的巔峰之作,從故事上來游,它跟《如父如子》幾乎如出一轍;從影像的實驗性來說,它遠遠不及枝裕的處女作《幻之光》;從對日本社會和當代年輕人內心深處的理解上來說,它也不及《海街日記》或者《步履不停》這些……但《小偷家族》卻是我們在大銀幕上罕見的一部可以打通心靈內部的作品,僅憑這一點,你的2018電影院記錄,就可以寫下隆重的一筆。
在以往接受采訪中,是枝裕和自己說過自己不算是小津安二郎的傳人,他覺得自己更喜歡的是侯孝賢。但事實上,侯孝賢是小津安二郎的擁躉也是確鑿的事實。所以,你即便在是枝裕和的光影中看到某種小津安二郎的影子,那也是經過侯孝賢再加工后的“小津”之味。
在侯孝賢為紀念小津誕辰100周年而拍的《咖啡時光》中,你能看到一個不熟悉的東京,那里破敗而滑稽寧靜,沒有吵雜和繁華,這甚至比小津在影像中體現出來的凡庸寧靜更為極端,但這又是侯孝賢用自己理解的小津的方式來拍攝的一作品。同樣,在是枝裕和的《小偷家族》中,他沒有“剪裁”畫面,而是不斷將自己的主人公和他們生活的環境,對比于現代的東京。是枝裕和比侯孝賢又極端了一步,他讓自己的人物活躍在更為現實的時空中。
在現代家庭里,我們大概唯一沒有什么變化的就是因為血緣而自然誕生出來的親情。親情是可以無視階級和其他各種元素而獨立存在的。換言之,大學教授可以享受親情,不識字的農婦也可以活在親情中。但問題是,在我們人類的文明史中,親情也從來不是什么必然因素,文學中的弒父行為,還有前不久爺爺和爸爸一起把女孩推到河里淹死的新聞,又如何解釋“親情”這兩個亙古存在的字呢?
《小偷家族》情不自禁地無限消解了親情,讓人與人之間的關系更順暢合理地存在于陌生人之間。他們可以是同病相憐,也可以是相依為命,總之,人要活下去,又無法繞過跟人打交道,就只好尋找到那個能讓自己感受到一點點溫暖的他人了。片中的家庭六名成員,都沒有血緣關系,他們不是刻意如此,相反,他們還可能是親情的受害者。比如片中沒怎么交代的妹妹,她為什么逃離自己的父母家庭,又為什么愿意跟一個自己爺爺前妻的老太太生活在一起,等等,這些都在日常的平庸瑣碎時光中,成了不那么重要但一定存在的問題。
《小偷家族》從受邀參賽戛納電影節主競賽單元,到上海電影節首映,就一直是一個熱門話題,在朋友圈或者微博等社交媒體上,談論看到或者看不到的《小偷家族》是一件有熱度的事。但事實上,這樣的熱門和熱度,也只能是時髦而已,而非真正的有價值的關注。不信可以最終看看《小偷家族》在我們這里的票房。
類似《不偷家族》這樣的文藝片,事實上已經消除了觀影障礙,它像此前熱鬧的《二十二》、《岡仁波齊》一樣,對于大多觀眾來說并不算沉悶,但終歸這并不是一部讓人爽或者直接刺激生理的電影院作品,跟我們喜聞樂見的商業大片相比,它還是顯得過于孤獨和乏味了。倒不是我們沒有人愿意沉靜下來用心感受一下那些稍微復雜一點的情緒,而是這個快節奏的時代和急促的節奏,不允許我們多數人去奢望這些。但也越是這樣,就越是能讓一群文藝青年和站在鄙視鏈上方的人感到心滿意足——沒有對比,就沒有優越感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