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甫：老實的情圣

文/王曉磊

介紹一個杜甫的外號：情圣。

你可能會有些詫異：什么？不是說他專一又深情么？這樣一個老實人，怎么能叫情圣？答案是肯定的。這個外號是梁啟超給起的。在《全唐詩》兩千多名詩人里，他偏把杜甫叫作情圣。

杜甫并不是真的不解風情。在他留下來的1000多首詩里，雖然專寫女性的有名的詩總共也沒有幾首，但就是這幾首“女人詩”，卻寫得驚天動地，蕩氣回腸，寫出了“情圣”的段位。我們就選兩首詩，從中看看杜甫的感情歷程吧。

亂世深情

第一首“女人詩”，是他寫妻子的，叫作《羌村》。它一共有一組3首，我們這里主要講第一首。

“安史之亂”爆發后，杜甫夫妻分離，妻小滯留在鄜州一個村子里，那個地方就叫作羌村。過了很長時間，杜甫才趕去和家小團聚。這首詩就寫的是團聚的情景：“崢嶸赤云西，日腳下平地。柴門鳥雀噪，歸客千里至。妻孥怪我在，驚定還拭淚。世亂遭飄蕩，生還偶然遂。鄰人滿墻頭，感嘆亦歔欷。夜闌更秉燭，相對如夢寐。”

在家庭離散之后，妻子想必無數次禱告，希望杜甫平安。今天忽然見到他活著回來了，夢想成真，既慶幸又不敢置信，因為詩中說了，“世亂遭飄蕩，生還偶然遂”，在這樣一個大亂世，分別后的重逢是多么不容易啊！妻子和孩子無比后怕，所以“怪我在”。夜晚，這對好不容易團聚的夫妻，燭下“相對如夢寐”，覺得像做夢一樣。這樸素的詩句里，滿滿都是相依為命的艱辛，也滿滿都是亂世中的深情。

絕代佳人

第二首詩是杜甫寫給一個他欣賞和敬慕的女性的，它的名字叫作《佳人》。

大概在杜甫出生之前800多年，中國漢朝的宮廷里誕生了一首小詩，叫作《李延年歌》，開頭第一句也是“佳人”：“北方有佳人，絕世而獨立。一顧傾人城，再顧傾人國。寧不知傾城與傾國，佳人難再得。”

這首小詩很美，但寫得很籠統，語焉不詳。這位佳人是什么來歷？她為什么這么高冷？她有沒有嫁人？最后歸宿怎么樣？我們統統不能確定。這首小詩就像是一枚種子，沒有長開，還有待培育。800年后，到了杜甫手里，這顆種子終于入土了。

杜甫的《佳人》一開篇，就是“絕代有佳人，幽居在空谷”。這是極有力量的詩歌開頭，只用10個字，就交代了最重要的信息，瞬間把你拉進了故事情境中。

這位幽居的佳人又是什么來歷呢？詩人告訴我們，她——“自云良家子，零落依草木。”

隨著神秘的帷幕一寸寸拉開，杜甫像一個游吟歌手，用一種不動聲色的平靜語調，把她的生平娓娓道來：“關中昔喪敗，兄弟遭殺戮。”

原來是戰火連天席卷關中，她的家庭殘破了，兄弟被殺了。亂離人不如太平犬，就算父親當高官又怎么樣呢？“官高何足論，不得收骨肉。”

過去的錦衣玉食都不再有，可怕的事接二連三發生：“世情惡衰歇，萬事隨轉燭。”

就連婚姻也不能成為寄靠，因為丈夫很快有了新歡。這一切被杜甫錘煉為10個字：“但見新人笑，那聞舊人哭？”

一個高貴的女性，在遭逢了家國的不幸之后，又遇到愛情的背叛。于是作出了選擇：不如去到那山林之中，修一座茅屋，一個人生活。杜甫想必到訪了她的林間小屋，見證了她的生活。他看見侍女變賣了珍珠回來了，她們一起用藤蘿修補房子——“侍婢賣珠回，牽蘿補茅屋。”

天色晚了，告別的時候，杜甫忍不住又一次回頭望去。在暖黃色的暮光中，她倚靠著斑竹，任憑風吹動薄薄的衣袖，微笑著向他作別。杜甫為我們記下了這一個動人畫面，作為全詩的結尾：“天寒翠袖薄，日暮倚修竹。”

《佳人》里的這一個女性形象，即便是拿到1000多年后的今天，從我們現代人的眼光來看，也是一點都不過時的，也仍然是美好和高貴的。

這一首詩讓我們知道：貌似不解風情的他，其實很懂得欣賞女性獨立的美麗。

楊家麗人

第三首詩，則是講杜甫不喜歡的女人。

那一年的三月三日，在首都長安的風景名勝曲江池旁，來了一群春游的人，大搖大擺，趾高氣昂。被簇擁在中間的，是幾個美麗的少婦。

她們一到，圍觀群眾就紛紛被亮瞎了限，又羨又怕地躲開，因為你懂的——他們是楊貴妃家里的人。就在這紛紛避開的人群之中，有一個貌不驚人的書生，翻著一雙冷冷的白眼，那就是杜甫。他像是一個暗訪的記者，默默地記錄下了自己看到的一切。一篇著名通訊從此誕生了，叫作《麗人行》。他看見楊家的少婦們儀仗奢侈，盛氣凌人；她們穿著華貴的衣服，上面繡著金絲的孔雀，銀絲的麒麟；她們的長裙上裝點著奇異的珠寶，發鬢上綴著翡翠的花飾，一個個活像仙宮里的人。他寫出了所有唐詩之中形容菜肴的最華麗之句：“紫駝之峰出翠釜，水精之盤行素鱗。”

可對于這些，楊家的美女們早就吃厭了。她們握著犀牛角的筷子，偶爾懶洋洋地挑起來一小塊，咬上一點。其他大部分都浪費了，只可惜了御廚的精妙刀工。

今天我們讀起《麗人行》，會發現杜甫很冷靜、克制。你看這首詩里，他對驕奢的楊家姐妹們沒有一句褒貶，沒有一句謾罵，但又句句是褒貶，句句是諷刺。他只是淡定地描繪她們的儀仗、吃穿，卻無處不在告訴你們——她們是真正的俗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