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明
2018年3月以來,中美經貿關系遭遇到巨大挑戰,說含蓄一點是貿易爭端,其實叫貿易戰也未嘗不可。什么叫貿易戰,我認為,至少要符合這四條標準,即貿易規模足夠大,至少兩個以上回合,至少有一方的行為違反公認的國際貿易規則,至少一方以對抗博弈而不是合作博弈為其當下訴求。不難看出,當前中美兩國的貿易摩擦已經上升到貿易戰的層面,而此時更應當為打贏這場貿易戰而謀劃戰略戰術。
以美國單方面發起的232調查為開篇,美國對從中國等國家進口鋼鐵和鋁加征關稅,又以301調查結果為升級,美國準備對從中國進口1 333項單獨稅號價值500億美元商品加征25%為關稅,再以美國在制裁中興上變本加厲為延伸,中美經貿關系一度形成了局部熱戰與全面冷戰并存的局面。就在中美經貿關系劍拔弩張之際,總算能窺見一線曙光。5月19日,中美兩國在華盛頓發表聯合聲明,對解決兩國經貿爭端達成一定共識。一度,許多人善意地認為中美貿易戰就此劃上休止符。然而,樹欲靜而風不止。果不其然,特朗普選擇了出爾反爾。美國政府在6月15日宣布,依據301調查單方認定結果,將對原產于中國的500億美元的1 102個稅號商品加征25%的進口關稅,其中對約340億美元中國輸美商品的加征關稅措施已經于7月6日實施,對其余約160億美元商品的加征關稅措施也正在進一步征求公眾意見。看來,中美貿易戰將會在相當長時間內是一種常態。與其說是未到刀槍入庫時,倒不如說在相當長時間內難見刀槍入庫時,在謀劃戰略戰術時也要更多備足戰略性武器。
我們當然希望中美兩國經貿關系發展就此一帆風順,因為中美兩國經貿關系雖然存在廣泛的共同利益。然而,現實告訴人們,隨著中國在經濟全球化中的影響力越來越大,這種共同利益的維護難度越來越高。美國的制造業競爭優勢主要體現在高端制造業方面,而中國制造業的轉型升級也自然要向著高處走。特朗普上臺后,為了體現出“美國優先”,積極推進制造業回歸美國本土,除了以歐盟、日本、加拿大、墨西哥等傳統經貿伙伴“為壑”,對中國發展高端制造業的空間更是極力打壓。
習近平總書記在中共十九大報告中指出,要加快建設制造強國,加快發展先進制造業。這是我們主動應對中美貿易戰的戰略出發點,而在232調查、301調查、中興事件、中美技術轉讓爭端等戰場上必然要體現出這樣的戰略出發點。可以說,中國絕不會放棄成為制造業強國的目標,而美國也不可能在高端制造業與中國“分羹”,這就是中美貿易戰的產生土壤。事實上,中美經貿關系之所以出現嚴重對立,并不僅僅是因為特朗普的“不靠譜”行為所致,其他人當選美國總統也同樣會對中國強化制造經貿摩擦的力度。在這樣訴求對立的格局下,中美經貿關系中的“梁子”很難徹底化解,那么貿易戰自然也未到刀槍入庫時,而此時更要為貿易戰謀劃戰略戰術。
老實說,這一次特朗普發起對華貿易戰下手很猛,有些令人意想不到,而中國馬上采取反制也毫不含糊,更是超出許多人想象,可以說戰術應用得當。面對著特朗普的咄咄逼人,我們維護國家和人民利益的決心可以用“不惜一切代價”來形容。但正所謂殺敵一千自傷八百,難免有些反制措施對應著比較高的現實代價與機會成本。經歷過特朗普的這一回翻臉,我們看清楚不是所有國家都會樂見中國成為當今世界經貿強國。吃一塹,長一智。我們也需要防范特朗普再一次翻臉。除了備足充足彈藥外,也需要降低各種反制措施的“后坐力”,這既是技術戰術層面的問題,又可以說是戰略思維的體現。如果做不到這一點,很可能會出現當年王明“左傾”機會主義影響下紅軍打“堡壘戰”的現實翻版。
前段時間,中美雙方也只是就中美經貿關系發展的重要問題達成一些原則性共識,而許多共識還有待進一步落實,中美雙方在技術層面上的交鋒可以想象也會十分激烈。在回答??怂雇ㄐ派缬浾邌枙r,美國財政部長姆紐欽甚至認為停止對中國產品加征關稅是“暫時的”。言下之意就是如果中國沒有做得讓美國滿意,美國還會對中國發難。事實也驗證了姆紐欽所說的“暫時”充其量也只不過是一個半月時間。美國人都沒有刀槍入庫,我們又有什么理由幼稚地奢談刀槍入庫?
也要看到,眼下特朗普之所以對中國發起近乎“自殺式”的貿易戰,在很大程度上也是受到美國國內的不同勢力的不斷施加壓力。不論誠意如何,至少特朗普在推特中表示有意對中興“網開一面”。雖然美國國會許多議員也反對特朗普對中興“網開一面”,但美國商務部在7月12日表示,美國已經與中國中興公司簽署協議,取消近三個月來禁止美國供應商與中興進行商業往來的禁令,中興公司將能夠恢復運營,禁令將在中興向美國支付4億保證金之后解除。事實上,中興停擺后,向中興供應芯片的美國高通公司的日子也不好過。所以說,放行中興并不是美國帶有多大程度的“善意”,而是一種精于算計的表現。從時間上看,美國國內的確有不少人希望特朗普與中國“講和”,美國國內超過1 000名經濟學家及其學者甚至聯名致函特朗普,呼吁盡早結束中美貿易戰。不過,隨著中期選舉的臨近,美國一些政客又會打“中國牌”。屆時,特朗普即使想與中國冰釋前嫌,也對政客及選民有所顧忌。
現在看來,中美經貿關系一方面是“小戰”不止,如美國對從中國進口的鋼鋁加征關稅,而中方也通過對從美國進口的128種商品來進行反制;另一方面是“大戰”也已經硝煙彌漫,如白宮在5月29日突然發表聲明,宣稱仍將對價值500億美元中國商品征收25%的關稅,而具體商品清單在6月15日公布后,加征關稅措施也已經在7月6日生效。至于這一次美國政府出臺的500億美元加征關稅清單與上次有何不同,主要從以下方面看:
第一,從美國發起貿易戰的時間節點來看,美國上次發布清單之前中美兩國沒有就解決貿易爭端舉行過談判磋商,而這一次美國出臺清單之際,中美兩國已經進行了三輪談判,取得了一些共識。在這種情況下,美國依然對華加征關稅,只能說是出爾反爾,拿美國的國家信用當成兒戲。
第二,從美國的貿易戰對手構成來看,美國上次發布清單時只是按照301調查針對中國這個對手,而針對232調查對進口鋼鋁加征關稅時將歐盟、加拿大、墨西哥等經濟體予以豁免,但目前來看,由于美國政府根據232調查對鋼鐵和鋁加征關稅,歐盟、加拿大、日本、墨西哥等美國的盟友也都加入到與美國博弈的行列之中。前段時間的G7會議,其他六個國家都對美國相當不滿,G7甚至成為G6+1。
第三,從美國制裁清單的構成來看,上次是1 333個稅號商品,而這次減少到1 102個稅號,其中,818個稅號是上次保留下來的,價值為340億美元,還有284個稅號是新增的,價值為160億美元,實施時間還需要經過審議。當然,這兩份清單包含商品也都與中國制造2 025相關,為的就是要打壓中國在高端制造業上的成長空間。
第四,從國際關系格局來看,美國上次出臺加征關稅清單時,朝鮮問題還沒有十分清晰的方向,而這次美國出臺清單時,特朗普與金正恩新加坡會談已經實現,雙暫?;居忻寄?,這也是特朗普在搞貿易保護時更無所顧忌。
第五,從技術層面來看,上一次出臺清單之時,美方留出比較長的時間作為公示期,類似于緩期執行,希望為中美兩國談判時積攢更多籌碼,而這一次美方出臺清單,對占三分之二的絕大多數稅號商品而言,加征關稅從7月6日起生效,類似于立即執行。
也要看到,在通過加征關稅對華制裁的過程中,美國也在盡量避免“自傷八百”。即使是出于政客撈選票的考慮,美國也需要這樣考慮。美國貿易代表辦公室稱,公眾有90天的時間提交產品豁免申請,申請期將于10月9日結束。從聯邦公報中公布豁免決定開始,豁免有效期為一年,并可追溯至7月6日。在這一點上,我們不得不認為美國的做法更為老道一些。從戰術上講,美國也是打的贏就打,打不贏就跑。對此,我們也完全可以借鑒,甚至比美國做得更周全,中方也正在研究相關的對策,盡可能減少“自傷八百”的情況出現,深入持續評估各類企業所受影響;反制措施中增加的稅收收入,將主要用于緩解企業及員工受到的影響;鼓勵企業調整進口結構,增加其他國家和地區的大豆、豆粕等農產品、以及水產品、汽車的進口;加快落實國務院6月15日發布的有關積極有效利用外資、推動經濟高質量發展若干意見,強化企業合法權益保護,營造更好投資環境。
現在看來,雖然特朗普對待其他貿易伙伴上難以做到“言必信”,但在發動貿易戰上,可以說是“行必果”。不難看出,中美貿易戰現在不僅已經死灰復燃,而且戰火燒得越來越大。我們看到,在出臺新的500億美元加征關稅清單時,特朗普曾經揚言,如果中國進行反制,美國將推出一份價值2 000億美元的價值關稅清單。如果不夠,還要在已有2 000億美元清單基礎上再增加2 000億美元的清單?,F在看來,美國已經公布了這份價值2 000億美元的清單,長達205頁,加征關稅的稅率一律為10%。
特朗普有時強硬,有時看似又并不是太固執。當然,我們也不會天真地認為特朗普在推特上偶爾說幾句“過年話”就真會放我們一馬。我們前段時間雖然為了解決中美經貿爭端做出一些積極姿態,如擴大從美國進口能源和農產品,但這些承諾的履行也并不是無條件的。就在6月2~3日中美第三輪磋商結束后,中方發表聲明強調,如果美方出臺包括加征關稅在內的貿易制裁措施,雙方談判達成的所有經貿成果將不會生效。
你不仁,休怪我言之不義。就在美國政府宣布對從中國進口的價值500億美元1 102個稅號商品加征25%關稅后的幾個小時,北京時間6月16日凌晨,中國國務院關稅稅則委員會宣布對從美國進口的659個稅號商品加征25%的關稅,其中,對原產于美國的大豆等農產品、汽車、水產品等進口商品對等采取加征關稅措施,稅率為25%,涉及2017年中國自美國進口金額約340億美元,將從2018年7月6日起生效。同時,中方擬對自美進口的化工品、醫療設備、能源產品等商品加征25%的進口關稅,涉及2017年中國自美國進口金額約160億美元,最終措施及生效時間將另行公告。與上一次中國出臺價值500億美元反制清單相比,目前這個清單所涉及到的商品稅號從106項增加到659項,可以做到更精準打擊,有助于提高反制效果。同時也看到,這一次的清單中并未包括飛機,在很大程度上也是有助于實現反制成本最小化。因此,我認為我們的反制不一定要追求反制規模的最大化,而是要追求反制效果的最大化,有一些抵消的反制品種可考慮暫緩生效。平均來看,如果反制效果與反制成本的關系是殺敵一千自損八百的話,那么可優先考慮殺敵一千自損八百以下的品種,也可優先考慮殺敵一千以上自損八百的品種。當然,如果找到既能夠多殺敵又能夠少自損的品種則再好不過了。
面對這種中美經貿爭端的長期性、復雜性,中美雙方經貿關系很可能會陷入談談打打與打打談談相互交通的模式,我們制定戰略戰術時必須對此有清醒認識。談判磋商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為談判磋商積攢籌碼。如果我們沒有足夠的反制能力,在談判桌上我們也不可能占據主動。從這個意義上講,我們需要加大對外開放力度,一方面有助于化解貿易戰的風險,另一方面也有助于有朝一日為面對新的經貿摩擦贏得更多主動。從這個意義上講,即使有朝一日這一季的中美貿易戰暫時熄火了,也別馬上刀槍入庫,馬放南山。現在中美兩國之間的貿易戰的戰火依然在蔓延,我們更要增強信心,力爭打贏這場我們不愿意打的貿易戰。有了這樣的決心和準備,即使最后雙方有機會言和,也不會出現城下之盟。
現在中美兩國的貿易戰已經打起來,我們也倒是沒有過多顧忌了。按照貨物貿易來計算,的確美國的貿易逆差較大。無論是按照同等金額還是按照同等規模的反制我們很快會“沒有子彈”,但是不要忘記,我們更要追求同等效果,沒有子彈時我們還可以用上手榴彈、炮彈等“彈藥”。除了在反制關稅稅率上不必強求對等外,我們在轉口貿易、出口貿易、服務貿易、投資等方面也可以進行必要的替代。事實上,反制行動本身也很可能為我們的國內相關產業帶來更大的發展空間。我強調,反制要講求戰術得當,而沿著既定目標轉變發展方式、提升發展水平、擴大發展空間則能夠體現出戰略高度。此時,完全可以大有作為一番,如積極支持關鍵零部件與關鍵技術的研發,以免人家卡我們的脖子;進一步拓寬非美市場渠道,以免將來反制時投鼠忌器;強化“一帶一路”的推進速度,擴大自身在經濟全球化中的回旋空間;努力擴大內需,打造應對貿易摩擦的“避風港”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