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海勇
[摘要]在一·二八淞滬抗戰中奮勇反擊日本侵略的十九路軍,其實是一支與中國共產黨關系甚深的軍隊。本文在梳理十九路軍的前身與成軍后同共產黨武裝的和戰關系基礎上,著重指出該軍移駐上海后,受共產黨引領的民眾反日運動的影響,故有組建義勇軍的舉措,特別是在上海戰云密布之際,十九路軍高層在戰斗動員時,更多地吸取了中國共產黨領導的工農武裝戰術戰法、戰斗意志等方面的精氣神,因此方有與頑敵周旋的勇毅。
[關鍵詞]十九路軍;一·二八;中國共產黨
[中圖分類號]D231 [文獻標識碼] A [文章編號] 1009-928X(2018)01-0010-03
1932年1月28日深夜,十九路軍奮起反擊日本海軍陸戰隊在上海閘北地區的入侵,揭開了為期一個多月的上海戰役,史稱一·二八淞滬抗戰。其戰役之持久、戰況之慘烈、戰果之顯著、民氣之振揚,皆堪稱九一八事變以來之前所未有。一·二八淞滬抗戰雖然后有第五軍參戰,但是率先奮起抗敵并堅持到最后的十九路軍,英名一時滿天下,打出了中國軍人的志氣與中國人民的抵抗意志。該軍之所以敢違逆國民黨當局,中國共產黨領導的工農武裝敢打必勝的戰斗精神和在京滬掀起的抗日民眾運動高潮,對其的影響不可輕忽。追溯十九路軍與中國共產黨的歷史因緣,特別是一·二八淞滬抗戰期間二者的互動,實有助于對一段歷史的理解。
國民革命軍第十九路軍,其前身可追溯到1920年由閩返粵的粵軍第一師第四團,陳銘樞為團長,蔣光鼐、蔡廷鍇等后來十九路軍的主將皆在該團任職。1925年夏,孫中山回粵組織革命政府,陳銘樞為粵軍第一旅旅長,蔣光鼐為該旅第二團團長,蔡廷鍇時任營長。1925年夏,陳銘樞為第四軍第十師師長,即以前粵軍第一旅蔣光鼐團為基干,擴充為3個團,蔣氏為副師長,蔡廷鍇為二十八團團長,戴戟為三十團團長。翌年夏,北伐開啟征程,第十師隸屬第四軍,經歷汀泗橋、賀勝橋之戰,協同張發奎之第十二師,發動猛攻,消滅吳佩孚精銳,進而血戰武昌城下,戰取威名。當時,與其并肩作戰的葉挺獨立團敢為先驅,不怕犧牲,戰果卓著,共同為所在的第四軍贏得了“鐵軍”的美譽。
然而,這支部隊最終與中國共產黨領導的武裝分道揚鑣。武昌之役后,陳銘樞憑戰功升任第十一軍軍長,蔣光鼐為副軍長兼第十師師長,戴戟為二十四師師長,蔡廷鍇為副師長。不久,陳、蔣、戴離開武漢,蔡廷鍇為第十師師長,葉挺為二十四師師長,并兼第十一軍副軍長,正軍長為張發奎,張同時為第四軍軍長。隨后,葉挺率第十一軍第二十四師參加八一南昌起義,共產黨就此開啟工農紅軍創建之路。蔡廷鍇率第十師原擬參加起義,但在南下途中脫離了起義隊伍,直走福建。
陳銘樞回閩后,即以第十師為基礎,重建第十一軍。在北伐成功后,又縮編為一個師、一個獨立旅,后為兩師。后在中原大戰中助蔣介石擊敗馮玉祥、閻錫山,贏得了兩師成軍的發展新機遇。一說十九路軍的誕生是在1930年秋兩師開赴江西“剿”共之后,蔣光鼐為總指揮,蔡廷鍇為軍長。十九路軍留贛,前后共計十月,經歷三次反“圍剿”戰役,當年北伐戰友成為對壘交鋒的敵人。高興墟(一作高興圩)一戰,蔡廷鍇差點折損陣上。
江西戰事膠著不下,九一八事變的消息傳來,舉國震動,十九路軍全體官兵也群情激奮。當時就有人建言:“本軍應向中央請纓,放棄‘剿匪,開赴東北抗日,收復失地,而以抗日的浪潮,瓦解‘共匪力量!”隨著寧粵和解,十九路軍駐防寧滬。上海在九一八事變后日益高漲的民眾反日運動,為該軍輸入了更強大的正能量。
于是,蔡廷鍇開始萌生并實施將十九路軍部分改編為義勇軍開赴東北抗日前線的計劃。蔡廷鍇追記:“那時政局仍屬在不生不死狀態中。我們廁身軍界,生在半殖民地的中國,若穿軍服入租界,帝國主義者的在滬軍人見著都投以鄙視的眼光。是以我們國中軍政人員,非換便服不敢入租界,即到也不敢抬頭,實是可憐可嘆。在死氣沉沉當中,我甚欲卸責結束軍人生活,否則愿率健兒赴東北一拼。即召本軍旅以上來滬商談今后大計,擬將本軍志愿官兵由我率領往東北援馬,其余不出發的則縮編歸還中央。”后將之編成兩獨立旅、一特務營,考慮到“如用十九路軍名義,中央必不承認,且會惹起國際視聽,似不適宜”,“欲避免為中央所派之意,則須先辭去軍長職,然后以國民資格組義軍”,遂定以“西南國民義勇軍”為名,擬于1932年正月底北上。這不僅得到陳銘樞回憶的印證,陳的追述還補充了三人商議的心結所在:“蔡廷鍇說:‘我軍雖然在國內打敗過一些精銳隊伍,但還不曾和外國敵軍作過一次戰,現在想起來都是罪過,我們過去苦是白受了,精力是白費了。在言談話語之間,我們都流露出對過去的極大不滿?!贝擞^點實對蔣介石“攘外必先安內”論調造成極大沖擊。
蔡廷鍇等十九路軍領導層之所以敢違抗南京政府的政令,與身處上海的民眾反日運動不無關系,而這方面中國共產黨確有功勞。盡管在六屆四中全會后陷入莫大的組織危機,中共臨時中央還是迅速地于九一八事變的第三天即發表宣言,號召“全中國工農勞苦民眾必須在擁護蘇聯的根本任務之下,一致動員武裝起來,給日本強盜與一切帝國主義以嚴重的回答”。共產黨發動的反日罷工、抵制日貨運動、罷學請愿運動,特別是學生在滬的抗暴運動,以及三次赴京請愿示威活動,在社會上引起巨大影響。此外,共產黨還發動左翼文化人士進行抗日鼓動宣傳,12月6日成立組建了民眾反日救國聯合會。不過,蔡廷鍇受制于南京政府的對日政策,不用十九路軍的番號,而扛起“義勇軍”的旗號,更多地是受當時方興未艾的義勇軍運動的影響。需要指出的是,由于義勇軍運動系因九一八事變而起,極易讓人誤以為其起源于東北,其實上海才是當時席卷全國的義勇軍運動的風暴眼。在東北各類抵抗組織開始更多地以“義勇軍”為名前,上海各行各界已組織了各種“義勇軍”,預備支援東北,保家衛國。十九路軍就接納過復旦大學隨軍學生義勇軍進營實習,確實沒有置身此運動之外。
關于義勇軍運動,中共臨時中央的指示多少有些滯后。不過,這一輕忽很快得到糾編。同年11月召開的中央蘇區第一次黨代表大會及之后作出的《中央關于反帝斗爭中我們工作的錯誤與缺點的決議》(1931年12月2日),已然認識到問題:“對于救國義勇軍,我們也沒有能夠領導。”1932年1月7日,共產黨領導的“民反”組織發表宣言,倡導民眾自動武裝組織真正義勇軍對日宣戰。在一·二八淞滬抗戰爆發前夕,“民反”總部設立義勇軍委員會,在閘北、滬西、滬東、浦東4區設立分部;中共臨時中央繼而發布《中國共產黨中央委員會為武裝保衛中國革命告全國民眾》(1932年1月27日),號召“實行罷工罷課罷操罷崗,必須每一個人迅速的自動武裝起來,成立義勇軍,組織糾察隊”,更是為義勇軍運動推波助瀾。
就在蔡廷鍇將率義勇軍北上之際,日寇在上海意欲圖謀不軌的動向已相當明顯。特別是日僧事件發生后,十九路軍高層嚴正關注,從1月15日起就開始有所準備。需要指出的是,在此關鍵時刻,南京政府淪為掣肘干預的阻力方,而中國共產黨的戰斗精神發揮了神奇的鼓舞斗志作用。
1932年1月23日,陳銘樞、蔣光鼐、蔡廷鍇、戴戟發表《告十九路軍全體官兵同志書》,歷數日寇的侵略罪惡,標榜十九軍戰史的鐵血榮譽,提振革命軍人之勇氣。當天十九路軍召開軍部緊急會議,在研討議決兵力配備,如何應對日機坦克等事項后,蔡廷鍇、蔣光鼐兩位十九路軍的最高指揮官不約而同地舉例工農紅軍來鼓勁打氣。
蔡廷鍇提請注意三點,其一是:“上海地面遼闊,大家只能各自為戰,即以營連為作戰單位,作戰時營連長應活潑應戰,總以避開鐵甲車、飛機、大炮為原則,鐵甲車能通過的地方,事先應設法堵塞。為避免飛機大炮時,一律可移出兵庫,只在附近找草棚小屋屯駐,學我們在江西時,赤匪攻擊我們的技術。”“赤匪”即指共產黨領導的工農武裝。江西“剿匪”經歷,紅軍在沒有飛機坦克的情況下,化整為零,與敵糾纏的戰術,成為蔡廷鍇倡導的學習榜樣。蔣光鼐最后講話,他抱病而來,強調了十九路軍是“很負名譽的軍隊”,號召“我們軍人只有根據著自己的人格、責任、職守、聲譽,來死力抵抗了”。在承認“從物質方面說,我們當然遠不如他”后,蔣緊接以“但書”:“但我們有這種決死的精神,就是全部犧牲亦所不計?!奔榷蛄藘蓚€比方來闡述精神的重要性、戰斗力,其一是李廣射石沒羽的故事,其二便是提到了工農紅軍的事例,這已是在他講話的結束部分:“我們看赤匪環境那樣的壞,交通給養那樣困難,但赤匪能避重就輕,來和我們頑抗。我們現在環境多么好,交通多么便,而且還有人民的協助?!币徽Z道破紅軍的致勝之道,那就是紅軍頑強不屈的抗擊精神、靈活機動的戰略戰術。為此,蔣也倡導“沉著堅守…死命前進,拼完為算”。
蔡廷鍇、蔣光鼐的講話,點明了在江西與紅軍作戰給十九路軍留下的深刻記憶,并成為這支部隊寶貴的精神財富。中國共產黨領導的紅色武裝的戰斗精神就這樣注入了十九路軍的抗戰行動。
淞滬抗戰打響后,“民反”義勇軍在閘北戰區的中興路寶興坊設立前方辦事處。1月31日,在中共滬西區委的指示下,滬西各廠工人糾察隊改組和擴大成立滬西工人反日會義勇軍。中共臨時中央2月來信再次強調工人義勇軍在反日民族革命戰爭中的意義和作用。十九路軍軍部檔案記云:“自一二八夜開戰,當地戰區的工人、學生及自由職業者紛紛加入巷戰,以血和肉與日本的陸戰隊及便衣隊相拼,協助軍隊作游擊戰爭,當收空前的勝利?!边@其中就有近3000眾的“民反”義勇軍的奉獻。除了與十九路軍并肩作戰,“民反”義勇軍還到十九路軍兵營慰問,宣傳抗日救國形勢。共產黨領導的左翼文化團體深入前線、戰區開展抗日救國工作,也促成了軍民聯合抗戰的大好局面。
同時,中共江蘇省委領導上海工人舉行的反目大罷工也如火如荼地進行。全市各業工人被發動起來,拒不為日軍工作,為十九路軍義務服務。滬西日商紗廠3萬余工人反日大罷工,堅持4個月之久,致使日商經濟損失慘重,沉重地打擊了日本帝國主義。十九路軍官兵深感上海工人反日斗爭意義重大,專門從民眾捐助的慰勞金名提取部分款項資助滬西工人支持罷工。
一·二八淞滬抗戰,一時同仇敵愾。全國各地愛國士兵紛紛前來投效,新兵訓練處每天能招收數百人。據十九路軍內中共地下黨組織成員的后來回憶,招收的新兵中就有紅軍派來的。共產黨的軍事干部與十九路軍將士一起戰斗在上海,初步體現了“兄弟鬩墻,外御其侮”的民族統戰精神。
雖然大敵當前,中國共產黨與十九路軍有攜手御侮的迫切性,但是形勢發展還遠沒到二者可以坦誠相見、平等合作的時候。盡管如此,十九路軍不畏強敵,奮起捍衛中國軍人的榮譽與國家民族的尊嚴,與中國共產黨的積極作為還是大有關聯。就一·二八淞滬抗戰發生地而言,中共中央在上海對民眾抗日救亡運動的引領與支撐,為十九路軍積極抗戰營造了良好的社會氛圍。更為重要的是,這支在歷史上與中國共產黨武裝力量密切相關的軍隊,面臨日寇強敵,更多地汲取了中國共產黨的經驗做法及其工農武裝的精氣神。這是特別需要加以著重指出的。
責任編輯:劉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