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重要啟迪，一份寶貴遺產

周詩茵

2018年是偉大革命導師馬克思誕辰200周年，也是他與親密戰友恩格斯共同起草的《共產黨宣言》（下文簡稱《宣言》）發表170周年。這是一部不朽的著作，是對全世界無產階級和勞動人民的一次重要啟迪和一份寶貴遺產。

··Ⅰ··1848，一個革命的年代

《宣言》誕生于1848年，這是世界歷史上值得紀念的一年，英國左派歷史學家霍布斯鮑姆把它作為自己《革命的年代》與《資本的年代》兩部作品的分界之年。法國政治思想家阿力克西·托克維爾在這一年的年初預言道：“我們正睡在一座即將爆發的火山上，你們沒看見大地正在抖動嗎！”果然，就在2月，30歲的馬克思和28歲的恩格斯發表了《宣言》。隨后法國人民推翻了路易·波拿巴的七月王朝，歐洲革命以風起云涌之勢迅速席卷意大利全境、德意志各邦、哈布斯堡王朝下轄的大部分地區以及瑞士。西班牙、丹麥、羅馬尼亞、愛爾蘭、希臘和英國也都受到動亂的影響。

為什么1848年歐洲革命是一座必然爆發的火山？19世紀上半葉資本主義昂首前進，工業生產達到天文數字，城市和人口數目激增，科學和知識受到普遍推崇，物質進步的前景似乎風光無限。然而，這絕不是一個完美的世界。

盡管新興的資產階級擁有巨大的財富，但是貧困的現象非但沒有絕跡，反而愈演愈烈。城市工人看似是自由之身，但他們在人類有史以來最惡劣丑陋的環境下辛苦勞作，卻根本無法滿足自己的物質和精神需要。工業化生產還對一些傳統生計造成致命的打擊，小農、手藝人和店主也可能墜入社會的底層。然而此時的富人還要把“窮困”與“懶惰”畫上等號，這就不僅是在經濟上剝奪窮人的生計，更在道德上徹底地踐踏他們的尊嚴。就連土地貴族都反感資產階級的粗鄙和市場經濟的無情。

1848年大部分歐洲國家都還處在專制君主的統治之下，政治與經濟的失衡已經持續多年。不但新興的資產階級想要爭取更多的政治權利，就連無產階級也勇敢地走向街頭試圖改善自己的處境，例如英國工人在30年代掀起轟轟烈烈的憲章運動。這是因為他們長期被迫游走在生存的邊緣，一旦出現食物短缺和商業危機更是首當其沖。1845-1849年愛爾蘭饑荒，居然導致差不多一半的人口命喪黃泉或是逃離故土。

19世紀歐洲的民族主義情緒也越來越濃重。20世紀著名政治學家本尼迪克·安德森把“民族”稱作 “想象的共同體”：一個族群開始使用同一種語言文字，追憶共同的歷史文化，于是也就要求單一的獨立主權。在廣袤的俄羅斯和奧地利的帝國土地上，許多民族擁有強烈的獨立愿望，而在德國和意大利，民族主義者想要一個統一的國家。故而1848年還被稱之為歐洲大陸的“民族之春”。

如此看來，1848年確實是“山雨欲來風滿樓”的一年。盡管這是一個物質極大進步的年代，一部分富人對社會的文明和人類的幸福持樂觀態度，但激進的中產階級、工匠、小店主、農民，還有為他們代言的知識分子，這個龐大的群體卻沒有足夠的獲得感。人們在1789年法國大革命真誠地提出“自由、平等和博愛”的口號，但現在卻覺得它們遙不可及，并為此而變得焦躁不安。歐洲的經濟、技術、社會和倫理都處在急劇的變化之中，各種矛盾縱橫交錯，政治動亂一觸即發。

··Ⅱ··革命《宣言》的誕生

1848年還是歐洲社會主義思想趨于成熟的一年。盡管民族主義盛行，但此時國際主義也風頭正勁。歐洲大陸的左派政治斗士幾乎都曾有過流亡的經驗，他們經歷著生活的貧困、警察的監視、通信的阻斷和間諜的騷擾，馬克思也是他們之中的一員。1847年春，他和另一位日耳曼青年恩格斯一起在巴黎加入“正義者同盟”，這是一個以喚醒人民為目標的秘密革命組織。

正義者同盟在6月2-9日的倫敦召開第一次代表會議。它不但被改組為“共產主義者同盟”，用馬克思提出的“全世界無產者，聯合起來”代替了宗教氣息濃重的“人人皆兄弟”的舊口號，還委派恩格斯起草一份共產主義信仰的宣言。另一位德國社會主義者莫澤斯·赫斯也在進行這項工作，但恩格斯認為赫斯起草的稿件有很多不足，于是他還是堅持完成了《共產主義原理》。它通過回答25個問題清晰地闡述了科學社會主義的基本內涵，但缺點是明顯“更像一份考卷”。于是，恩格斯在11月23日——也就是同盟第二次代表大會前夕——給馬克思去信：“我想，我們最好是拋棄那種教義問答形式，把這個東西叫作《共產黨宣言》。因為其中必須或多或少地敘述歷史，所以現有的形式是完全不合適的。”馬克思接受了這個意見。他們兩人參會后說服了同盟的大多數成員，同意由馬克思撰寫一份更有戰斗力的檄文。馬克思在這次會議之后回到布魯塞爾，但他對《宣言》的動筆十分謹慎，好像可能“無限拖延下去”。于是共產主義者同盟的中央委員在1848年1月24或26日給馬克思發去一個“最后通牒”，要求他在2月1日之前提交一個初稿。馬克思在“催稿”的壓力之下很快完成了這部偉大的作品，當時的手稿只有一頁還保留至今。

1848年2月末，倫敦工人教育協會第一次將《宣言》出版發行。盡管《宣言》的開頭稱“它將以英語，法語，德語，意大利語，佛蘭德語和丹麥語出版”，但這只是一個成功的預言。它當時是一本共有23頁的德文小冊子，封皮上沒有作者的署名，主要用作共產主義同盟的內部文件。稍后，《德意志倫敦時報》開始連載《宣言》。3月德文版的《宣言》傳至巴黎，4月又傳至德國，然后逐漸被翻譯成波蘭語、丹麥語和瑞典語，1850年又被翻譯成英語，并且這個版本第一次披露出作者的身份。恩格斯在1883年寫道：“宣言中貫穿的基本思想只屬于馬克思一人。”但英國社會主義理論家拉斯基認為這種謙辭是恩格斯一貫的風格。客觀地說，《宣言》是由馬克思主筆，但他和恩格斯在此之前各自獨立萌發了類似的思想，而且《宣言》是在恩格斯的提出和推動之下才得以問世。

··Ⅲ··在19和20世紀的傳播

1848年歐洲革命的主要目標是反對君主專制。盡管無產階級參加了這場革命甚至為之犧牲，但它此時還是一支年輕不成熟的社會力量。《宣言》一開始的影響力只局限在以科隆為基地的共產主義者聯盟和馬克思親自主編的《新萊茵報》。1849年5月這份報紙受到查封，馬克思被驅逐至倫敦避難。1851年普魯士警察逮捕了共產主義者聯盟的中央委員，恩格斯在5月一封給馬克思的信中激憤地說道：“至于他們想使我們不能在德國居留，就讓他們去得到這種滿足吧！他們不可能把《新萊茵報》《宣言》以及類似的東西從歷史上一筆勾銷，他們的一切號叫也無濟于事。”

19世紀五六十年代，《宣言》有一些新的版本問世，如在日內瓦出版的俄文版和在德國出版的德文版，但總的來說這是它相對沉寂的二十年。19世紀70年代以后《宣言》再次成為關注的焦點，這與馬克思在國際工人聯盟，也就是第一國際中開始發揮領導作用不無關系。馬克思還撰文支持1871年的巴黎公社運動，因此他的思想越來越受到各國社會主義者的重視，而《宣言》是他最廣為人知的作品。在接下來的40年里，隨著社會-民主黨派在歐洲和世界各地興起，《宣言》被翻譯成30多種語言，有幾百個不同的版本。值得一提的是1882年的俄文版本，馬克思與恩格斯親自為它寫了一個新序，并提出一個重要的問題：俄國會直接成為一個共產主義國家，還是會像其他歐洲國家一樣，先成為一個資本主義國家。1883年馬克思去世，恩格斯又獨自為幾個版本作序，并為1888年的英文版加上注腳。《宣言》在歐洲以外還有中文和日文的版本，在拉丁美洲有西班牙文的版本。

總的來說，在20世紀以前，《宣言》的影響主要集中在歐洲中部的那條“腰帶”——從東部的俄國到西部的法國。一般來說，《宣言》在社會主義運動發展較好的地方更受歡迎，但也有例外，比如德國的社會民主黨明顯更青睞《愛爾福特綱領》，再比如第二共產國際不要求一般成員精通理論，因此只有少數骨干才會閱讀馬克思主義的作品。這種情況隨著1917年的俄國十月革命而發生巨大轉折。列寧借助《宣言》的思想論證了社會主義和民主主義斗爭目標的辯證關系。在他的領導下，布爾什維克不但建立起世界上第一個社會主義國家，還創立了第三共產國際。它要求成員了解馬克思、恩格斯和列寧的經典著作，黨的領袖必須在馬克思-列寧主義的意識形態基礎上做出政治決策，因此每個普通共產黨員都對《宣言》耳熟能詳。

··Ⅳ··《宣言》的革命意義和世界意義

《宣言》建立在馬克思對政治、經濟、歷史和哲學的研究之上，但它不是一部大部頭的理論作品，而是采用一種清晰明快、通俗易懂的方式去談論辯證唯物主義、歷史唯物主義、政治經濟學、階級斗爭和社會主義建設，并把它們融合為一個內在互相聯系的整體。20世紀的著名經濟學家約·阿·熊彼特說，《宣言》是馬克思后來全部著作的序曲。

19世紀的歐洲資產階級習慣于把“貧困”與“懶惰”畫上等號，恩格斯在1844年《英國工人階級狀況》中用鮮活的畫面和統計的數據批駁了這種冷酷的觀念，《宣言》則進一步指出，資本主義經濟體制才是工人苦難的來源，個人的命運不應由他所在的階級決定，個人的地位和幸福也不應取決于他的財富。馬克思和恩格斯不贊同19世紀自由主義的政治理論，因為它沒有考慮到每個人在天賦、財富和其他方面打出生起就是不平等的。他們看到私有財產與政治平等之間存在著不可調和的矛盾，因此不相信資產階級和無產階級可以合作，在資本主義的框架內催生出一個公平和正義的社會。1888年，也就是馬克思去世五年之后，恩格斯在倫敦為《宣言》英文版寫作序言時依然嚴肅地提出，必須與各種空想的社會主義團體保持距離。《宣言》的目標是鼓勵無產階級團結起來，參加世界革命運動，他們的目標不僅是面包和就業，還要建立一個新的國家和社會，創造一個屬于自己的新時代。

馬克思的《宣言》勾勒出19世紀政治發展的圖景，更指明了未來的革命愿景。它是19世紀最有影響力的作品，既有廣闊的視野，又有鼓舞人心的文字，還有豐富的想象。“共產主義的幽靈”“掘墓人——無產階級”“為拯救人類而斗爭”這些鮮活的文字直到今天仍有極強的感召力。人類的書寫大多是記錄歷史與思想，然而《宣言》卻創造了世界的歷史。且不論20世紀風起云涌的社會主義運動，僅就西方而言，如果資產階級沒有受到“資本主義注定衰落”這樣思想的震撼，他們的自由民主和社會福利是否會是如今的模樣？

歷史上，普魯士的警察、沙皇的憲兵、意大利和德國的法西斯分子、其他不少國家的種族主義者和軍事獨裁者都搜捕過這本小冊子，而無數工人、農民、學生和科學家都曾冒著生命的危險去保護它、閱讀它和宣傳它。現在，《宣言》是全世界所有大學政治課程大綱上的經典文獻，人們在每一家書店、圖書館，更不用說在互聯網上，都能輕易地找到它的身影。2013年聯合國教科文組織把它收錄至《世界記憶遺產名錄》。在這部偉大作品誕生170年之際，我們實在找不到任何理由，不去細細地讀它、憶它、思它。

（作者系中共中央黨校文史教研部講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