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間河長”何波：越做越有癮

梁偉

8月的重慶艷陽高照，波光粼粼的三廟河水緩緩流過響水灘，注入南溪河，再奔流進嘉陵江，最終匯入長江。從響水灘溯流而上直到漁家灘，是28歲的何波和他的鄉(xiāng)鄰傾心守護的兩公里河段。

身著熒光黃的馬甲，抄起3米多長的竹竿濾網(wǎng)清理河中的漂浮物，將濾網(wǎng)中的垃圾倒入帶來的大桶里……這樣的“鏡頭”，何波整整重復了一年多。作為重慶市的首位“民間河長”，何波和他的團隊在這個河段清理了超過6卡車的河面垃圾，讓這個河段變得越來越清澈。

就像何波朋友圈里寫的：“小時候有一個夢想，架一座通往對岸稻田的橋梁，手捧稻香，讓豐收不再渺茫。長大了，我有一個愿望，讓河流倒映我的衣裳，看看我們兒時的模樣。”

為了父親，回家創(chuàng)業(yè)

出生于1990年的何波是一名孤兒，幸運地是，兩歲的時候他就遇到了自己的養(yǎng)父何代均，相依為命的父子倆在生活的重壓之下，過得異常艱辛。但是父親對他卻是百般疼愛，即使生活在農(nóng)村，但是不管是農(nóng)活，還是稍重的體力活，父親是絕不讓何波伸手的。

“日子很難，但是很開心，夏天的時候，村里的孃孃們在河里淘米洗菜，我和小伙伴們在那里游泳嬉鬧。”每每想到兒時的美好時光，何波總是能笑出聲來。

2007年，高中尚未畢業(yè)的何波想減輕家里的負擔，選擇去廣東一家織布廠打工，一年多的打工生活，讓何波成長了很多，也明白了很多，“在這里能掙比老家多得多的錢，但這不是我向往的生活”。

2009年春節(jié)前夕，他選擇了回重慶。在重慶北站，提著大包小包的他得到了志愿者們的熱情幫助，讓他感覺到了這座城市的溫度。就這樣，在朝天門批發(fā)市場打工的何波主動加入到了山城志愿者的行列當中。

慢慢地，何波有了積蓄，憑著自己的特長和朋友合伙開了一個文化公司，雖然規(guī)模不大，但是每年也有一二十萬的收入，他的日子過得越來越好。

2015年5月，一個電話打破了何波原本平靜的生活，“父親病了！”在回到三廟鎮(zhèn)戴花村，看到日漸衰老、面黃肌瘦的父親的那一刻，他就決定了，放棄所有，回鄉(xiāng)創(chuàng)業(yè)，父親陪著他長大，他也要在未來陪伴父親度過每一個幸福瞬間。

“剛回來的時候，老家根本不是這樣，沒有水泥路，村里剩的都是婦女老人和小孩，稻田也是荒棄的。”何波望著戴花村的地形，河流貫穿而過，形似一座小島，于是，他想到了荷花。“荷花既有觀賞價值，蓮蓬、蓮子也有經(jīng)濟價值。”

為此，他專門到江西中國蓮子研究所引進“太空蓮”品種，回來后又開荒下種，流轉(zhuǎn)了60多畝土地，與兩個朋友一起，投入18萬余元開發(fā)了“響水灘荷田”。

“這種蓮子新鮮時可以當水果，味道甜糯；成熟后就是藥材，清心養(yǎng)胃、寧心安神，很有價值。”何波開始帶領著村里的貧困戶一起種植荷花。

2016年5月，戴花村荷花連綿，美不勝收的荷田吸引了越來越多的游客來到這里觀光游覽，最多的一天，游客達到了3000人，這在過去的戴花村，真的是難以想象的。游客們在欣賞美景的同時，將村里的土雞、土鴨、紅苕粉等農(nóng)特產(chǎn)“一搶而空”，原本13元/斤的土雞，游客們的出價超過30元/斤，土雞蛋的價格也翻了一番……

因為蓮子的包裝與推廣做得很好，何波第一年的收益就達到了25萬元，而村民的收入和生活品質(zhì)也跟著直線上升，以前，村民種稻谷每畝僅有幾百塊的收入，如今平均能達到四千元左右，收入高的甚至可以達到8000多元。

隨著名氣漸漸打響，三廟鎮(zhèn)還入選了重慶市第三批特色景觀旅游名鎮(zhèn)，響水灘荷田是其中首批打造的亮點。與此同時，何波還在挖掘當?shù)貍鹘y(tǒng)民俗文化——“坐歌堂”，希望打造成一個表演形式供游客觀賞，傳承巴渝文化、農(nóng)耕文化。

重慶第一位“民間河長”

在鄉(xiāng)親們臉上笑容越來越燦爛的同時，何波發(fā)現(xiàn)，家鄉(xiāng)的河變了，在何波的印象中，童年時三廟河還十分清澈，然而，大概在2000年以后，父親便叮囑何波不要再下三廟河玩耍。而這幾年，隨著游客越來越多，村里的“農(nóng)家樂”越來越紅火，三廟河水質(zhì)惡化得讓人震驚——河上漂浮著牛奶盒、塑料袋等生活垃圾，還有禽畜尸體；瘋長的水草擠壓著河面，河水黑如墨……

要知道，南溪河是嘉陵江在合川境內(nèi)的最大支流，河長66公里，是沿岸城鎮(zhèn)及農(nóng)村居民的主要水源。而三廟河是南溪河右岸最大一級支流，全長32.96公里。三廟河也被譽為5.6萬三廟鎮(zhèn)人的母親河。

那一刻，何波的心里難受極了，他的心里只有一個愿望，就是希望三廟河能回到兒時的模樣。他愿意為此貢獻自己的力量。

2016年12月31日，國家主席習近平發(fā)表2017年新年賀詞。賀詞中，當習主席回顧2016年取得的成就時，在生態(tài)環(huán)保領域首先提到了“每條河流都要有‘河長了”。這是何波第一次知道了這個新鮮名詞，在上網(wǎng)了解之后，他才知道2016年10月11日，習近平主席在主持召開的深改組第28次會議通過了《關于全面推行河長制的意見》，并指出“河長制”的目的是貫徹新發(fā)展理念。“河長制”，即由各級黨政主要負責人擔任“河長”，負責轄區(qū)內(nèi)河流的污染治理。“河長”是河流保護與管理的第一責任人，其主要職責是督促下一級河長和相關部門完成河流生態(tài)保護任務；協(xié)調(diào)解決河流保護與管理中的重大問題。

那時候，何波從來沒有想過自己可以當河長，但他卻主動清理響水灘流域，疏浚河道。“三廟河的污染人人都難逃責任，人人都有義務保護自然。”何波多次跟村委干部溝通，自發(fā)組織村民對響水灘流域進行簡單清潔打撈，并積極配合村委給沿岸各村村民普及河水防污知識。

2017年初，他和三廟鎮(zhèn)黨委書記胡世才、鎮(zhèn)長徐英祿商議如何保護家鄉(xiāng)的環(huán)境時，聽到了一個好消息，合川區(qū)推進河長制的會議將在三廟鎮(zhèn)舉辦。“我們正想和你商量，能不能做個河長，把三廟河弄干凈？”

何波毫不猶豫地接過了這份“民間河長”的聘用書，成為重慶第一個民間河長。

河長沒有報酬，卻要負責三廟河漁家灘至響水灘約2公里河段流域，何波不在乎，“這是我生長的地方，我們年輕人都不做，還有哪個做嘛？”

在三廟鎮(zhèn)鎮(zhèn)長徐英祿看來，何波是再合適不過的人選。“我們需要一個有威望的人來當河長，何波很孝順，能夠放下在重慶已經(jīng)發(fā)展得很好的事業(yè)，回家照顧病重的父親，而且經(jīng)常性地參加公益活動，每年捐助貧困學生，所以我們選中了他。”

“找回我的‘童年河”

何波說：“作為村民，清理河道是自發(fā)的，但作為河長，就成了責任和目標。”

在詳細了解了河長的職責之后，何波知道要想成為一名好的河長，就必須成為好的河段巡查員、宣傳員、參謀員、聯(lián)絡員和示范員。

為此，他從一名示范員做起，也燒起了自己作為河長的“第一把火”。響水灘碼頭有一個垃圾堆，已有數(shù)十年的歷史。村里的老人說，這里原先是塊空地，村民們都喜歡聚集到這里閑聊，連飯都端到這里一起吃。也不知道從哪時候起，有人開始丟垃圾，漸漸這里就變成了一個巨型垃圾堆，最高的地方居然有數(shù)十米，垃圾成山，村民們自然也不愿意來這里閑話家常了。

這座垃圾堆至少有好幾噸，要是一個人干，無疑愚公移山。作為河長的他去動員村民們一起干，何波才發(fā)現(xiàn)：“這個河長不好當，一個人是搞不定那么多垃圾的，需要村民幫忙。大家都愿意耍耍嘴皮子，真到了需要干苦活累活的時候，就沒人愿意了。”動員了一整天，只有兩位阿姨愿意幫忙。有人還說風涼話：“干啥子干，又不開工資！”何波也不說話，三人帶著鋤頭、鏟子、竹筐便開始干了。

當時正是七月，天氣炎熱，垃圾堆散發(fā)出撲鼻的惡臭，引來成群的蚊子圍著他們叮咬。第一天，來看熱鬧的不少，但沒人幫忙。第二天第三天，圍觀的人越來越多，說風涼話的越來越少。后來，看熱鬧的村民中，有人拿來鏟子開始幫忙。這之后，幫忙的人變多了，最多時有十多個人同時干活……就這樣，大約兩個月的時間，垃圾堆不見了，現(xiàn)場也平整了，村民們又聚到這里聊天吃飯了！所有人都知道何波這個河長是真的要干事的。

響水灘碼頭清理干凈后，何波開始履職巡河，發(fā)現(xiàn)的問題也越來越多。

“叔叔，家里的這些垃圾不能再往河里丟了，天氣熱了你聞好臭嘛，還招蚊子。”“孃孃，家里的雞鴨鵝別再往河里趕了，糞便排出得多了，水都是臭的”……一開始，何波總是好聲好氣地招呼著。但多年養(yǎng)成的習慣，哪能說改就改，村民給了河長不少“臉色”。“這個河又不是你的，你讓我不往河里趕我就不趕嗦。”

于是，何波和志愿者們只有一戶戶地上門勸說、引導，還幫村民用竹欄圍成圈，把家禽進行圈養(yǎng)。一個人說不動，何波就給他們家里的年輕人打電話、講道理，讓他們內(nèi)部解決。而今，絕大多數(shù)村民都開始圈養(yǎng)，河里已經(jīng)很少看到鴨子了。

何波還帶頭成立了一支宣講隊，一有空就組織活動，向村民宣講農(nóng)村環(huán)境整治和環(huán)保知識。后來，在宣講隊基礎上，又成立了一支河流保護小分隊，定期開展護河行動。何波一個月平均要巡查四次，觀察河流動態(tài)、清理河面垃圾、監(jiān)督電魚投毒等違法行為等。

有著何波陪伴的父親越來越開心，何波開發(fā)的荷塘已經(jīng)拓展到300多畝，收入豐厚。但是，最讓何波開心的是自己作為河長和鄉(xiāng)鄰一起改變的故鄉(xiāng)。“空氣比以前更甜了。以前，三廟河上漂浮著一片片的黑色油污，沒有人會沿著河散步。現(xiàn)在，吃完晚飯沿著三廟河散步的老人多了起來。甚至有人開始在河里洗菜了，在過去這是不敢想的。我很欣慰，兒時的美景正在一點點地重現(xiàn)，這項工作，我越做越有癮！”

而何波的“河長工作”受到了廣泛的關注和認可，2017年12月21日第八屆“母親河獎”，他榮膺“綠色衛(wèi)士獎”。這個獎是由共青團中央、全國綠化委員會、全國人大環(huán)境與資源保護委員會、全國政協(xié)人口資源環(huán)境委員會等部委于2000年設立的，是我國生態(tài)環(huán)境保護領域的權威獎項。

2018年6月，何波作為團十八大代表來到了北京，走進了人民大會堂。

何波說：“很多年之前，我就夢想著自己帶著使命來到北京，沒想到，真的夢想成真了！團十八大對于我來說，就是給予了我人生的一本規(guī)劃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