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這座城

尹文麗

在它的心臟里面，秦淮河湯湯而過，發出溫柔而規律的水聲，這樣一條存在于久遠歷史、文明中的河流，其走向是遙遠與闊大的人類恒定命運，岸邊的諸多遺存則是凝結在時間沙灘上的粒粒明珠。

落地南京的時候正在下雨，古都若隱若現，讓人仿佛回到了“煙籠寒水月籠沙”的時代，杜牧的時代。

然而這到底不是他的時代。隨著滾滾人流走出閘口，在初秋的微涼氣息里，南京的市井和喧囂先于它的名氣和歷史，向我們襲來。

南京這座城，幾千年間存在于數不盡的傳說中、詩歌里、史書上，那些耳熟能詳的名字，值得在踏足于此時驚起一聲悵惘的低嘆。長時間作為都城存在，讓南京多了一絲“閱盡滄桑”之后的淡泊。戰國時，楚威王埋金于此，故南京也叫金陵。金陵自古有“王氣”，堪輿家斷言，這是一種帝王的祥瑞之氣。三國吳、東晉、宋、齊、梁、陳六朝，及至后來明代初期、民國政府，皆建都于此，不僅僅是偶然。試看鐘山龍蟠、石頭虎踞，還有幾個城市有這樣極佳的地理位置呢？

到了旅館，雨漸漸收了。天光隱下去，月色銀白，正是游覽的好時機。安頓好行李，我們直奔夫子廟景觀帶，打算夜游秦淮河。

秦淮河是適宜夜游的，大約與它的氣質有關。唐寶歷二年，劉禹錫路過此地，思緒潮來，賦下名詩“淮水東邊舊時月，夜深還過女墻來”；北宋熙寧九年，王安石駐守金陵，傷心故國，也寫詞一闕“四百年來成一夢，上盡層樓更上樓”；上世紀20年代，朱自清在與俞平伯泛舟秦淮，領略“晃蕩著薔薇色的歷史”后，留下名篇《槳聲燈影里的秦淮河》。

如今，這輪照耀過千秋的明月，也照著我們。

到了夫子廟，人聲鼎沸。即便過了“十一黃金周”，景區仍舊熙攘。前幾年，南京將秦淮河、夫子廟、烏衣巷、王謝故居等串聯為一個景觀帶，就像我們這個時刻追求效率的時代一樣，景觀也可以“打包”，只要你想，它隨時可以“抖落”在眼前。

我們隨著人流向前涌動，在人與人如此貼近、眾生喧嘩的時刻，想要發發思古之幽情料想也難。秦淮河上畫舫畢集，紅色燈光璀璨，靠近廣場的河面幾乎亮如白晝。幽影幢幢里，對面亮出小樓一座，是“秦淮八艷”之一的李香君的故居媚香樓，令人懷想起那個紙醉金迷的末世。

南京總讓置身其中的人產生復雜的況味，興盛如斯，衰頹也如斯，是如《桃花扇》里教曲師傅蘇昆生的哀江南唱段，有一種盛極而衰的哀艷。在它的心臟里面，秦淮河湯湯而過，發出溫柔而規律的水聲，這樣一條存在于久遠歷史、文明中的河流，其走向是遙遠與闊大的人類恒定命運，岸邊的諸多遺存則是凝結在時間沙灘上的粒粒明珠。

它們讓南京成為南京本身，也讓秦淮河得以在未來的月色下繼續流淌。

翌日清早，起了個大早，登雞鳴寺。

雞鳴寺在玄武湖畔，是一座佛教名剎，“南朝四百八十寺”，雞鳴寺居首。其實雞鳴寺規模不大，拾階而上，時有碧枝拂臂，鳥鳴一兩聲，愈見寺內清幽。山頂大雄寶殿香火繚繞，觀音樓、韋馱殿、藏經樓、念佛堂等俱皆精美。更妙的是，在此憑欄遠眺，可觀玄武湖公園翠色奔流，高閣軒敞，風來陣陣，身心洗滌一空，產生“表里俱澄澈”之感。

我們來的不是時候。人說三月的雞鳴寺，櫻花如海，才是觀賞的最佳季節。然而我們并不遺憾，存在了幾千年，幾歷興廢，雞鳴寺以及它所代表的文化意味，那種“慣看秋月春風”的氣度和百代更迭巋然不變的人文精神，不是任何季節可以影響的。進入其間，感受其間，是我們這代人的福分。

從玄武湖公園出來，東邊不遠，就是中山陵。來中山陵的人不少，幾乎比去雞鳴寺的多出一倍。中山陵的建筑極為恢弘，在陽光下發出耀目的光。仰望過去，臺階森列。有人介紹，若從下往上看，只見臺階不見平臺；從下往上看，則只見平臺不見臺階。確乎如此。

中山陵的設計是有獨特的寓意的。從牌坊起始，上達祭堂，共有石階392級，代表著孫中山逝世時中國的三億九千兩百萬同胞，而石牌坊上書“博愛”兩字，則為孫中山先生最喜寫以贈人的字，南京因此得稱“博愛之都”。

立在山頂平臺上，四面青山埋忠骨，蒼松翠柏間濤聲陣陣，疑為先賢的殷殷囑托吹達耳邊……

在中山陵附近一個旮旯小店里吃了一碗鴨血粉絲湯，算是補上了此行的遺憾。鴨血粉絲大概是南京的特產，其他地方也有，但都比不上南京正宗。南京水泊眾多，產鴨，且質量好，不少人到此旅游，都會帶一點鹽水鴨回去。服務員端上來口細肚深的陶缽，鴨血、粉絲、蔬菜都在一缽里，熱氣蒸騰，其色紅白相間。探匙進去，湯色清淡，略無渣滓，實在美味。

在這樣招牌與門臉俱小的店里，迎著夕陽，慢慢吃一碗鴨血粉絲，看風將幾片法桐葉送到店門口，是旅行中難以抵達的閑適體驗。

前幾年，南京把城區的梧桐鏟掉了，說是要擴展城市建設，向現代化城區邁進。不少人阻止過，最終雙方妥協，到底還是有些梧桐樹沒保住。這幾年，南京發展迅速，在城區繞一圈，各種建筑、高樓、商業中心鱗次櫛比，混雜在古都的樓閣館臺中，不能不說是一種深沉的遺憾。

我們當然無法要求所有的城市都停止發展，向歷史讓步。但我們也應該懂得，有些東西，失去了都不復再來。

希望南京的法桐葉，能一如既往地飄進歲月深處，也能繼續為這座城市安放奔跑的靈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