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雙塑膠涼鞋

典萬

寧可赤腳在沙土路上步行，也舍不得穿那雙可以說是低檔次的新塑膠涼鞋。此事現今聽來似乎覺得不可思議，但的確是我老伴當年親歷的一件事。

1969年，老伴當時還是一個15歲的姑娘。她娘家在江西省安義縣的一個窮山村，因為姐姐已出嫁，兩個弟弟年幼，父母要下田地忙農活，再加上家境貧寒，只讀了三年小學的她便在家砍柴、挑肥，做一切力所能及的家務。

她有個姑媽，自小作為童養媳嫁在江西省新建縣（今南昌市新建區）樂化鄉的戚家村。姑媽待她很好，所以，老伴那時就常去看望年近50歲的姑媽。

1969年端午節，老伴又去看望姑媽。從安義縣的那個小山村，到新建縣樂化鄉戚家村，步行要將近四個小時。那時，一因交通不發達，二因家境實在太貧窮，她根本掏不出幾元錢來坐車。她靠的就是步行，而且是赤腳步行。那些年月，她上山砍柴、挑肥下田，已經習慣了赤腳。只有在寒冬臘月，她才趿拉著父親遺留下的一雙舊球鞋。這次，這個15歲的山村妹子還是赤腳走進戚家村那棵老樟樹旁的姑媽家那座老屋了。姑媽看見侄女，心里自是高興，但看見侄女那雙臟兮兮而又粗糙的赤腳，就低垂下眼睛，心里好像在思量著什么。

第二天，老伴向姑媽辭行的時候，姑媽除了習慣性地回贈一些干菜之類的東西以外，手里竟還拎著一雙新塑膠涼鞋。姑媽說：“這鞋是特意給你買的，你快試一試，合腳的話就穿著走回去！”老伴又吃驚又感動，激動地穿上了那雙涼鞋。鞋是咖啡色的，涼軟適腳。姑媽看她穿著合腳也高興，叮囑她一路別走太急。她感激地點頭應聲，兩腳像生怕踩破雞蛋似的緩步出了門。轉過了那棵老樟樹，走出了姑媽的視線，她趕緊把那雙新涼鞋脫下來，放進了提袋里。她舍不得穿，仍然赤腳踩在沙土路上，朝安義方向走去……

一個窮苦人家的山里妹子，長年累月穿不起鞋子，習慣了打赤腳，忽然擁有了一雙新鞋子，極其珍惜，哪里舍得穿呀！只有和村里姐妹結伴去鎮上或做客走親戚時，老伴才舍得穿那雙鞋，每每穿后，總是洗干凈了寶貝似的收起來。

后來，老伴告訴我，那雙鞋她存留了多年，直至她弟弟成家立業后改建老屋，才不見了蹤影。

時光過去了50年，當年山村少女的她，已成了頭發花白的老婦人。她給我講的這雙塑膠涼鞋的往事給我印象很深。改革開放后，民眾的生活大變樣。如今，老伴已有了好多雙不同品牌、不同色澤的皮鞋，還有各種材質的布鞋、運動鞋等，她穿著這些舒適的鞋子健身買菜、遠足旅游，盡享幸福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