艷霞
2015年3月8日,是我終生難忘的日子。那一天在帶給我撕心裂肺的痛中,我永遠的失去了我至愛的父親!從此世界上再也沒有那個喊我“小玲”的人了,悲傷至極,殘酷而無奈。
父親是個地地道道的莊稼人,一輩子務農,勤勞善良,忠厚老實,只有奉獻,不求索取,一生與世無爭,與人無爭。由于爺爺因病離世太早,父親15歲便開始擔起了操勞家庭生活的重擔,在艱難坎坷的道路上奔波辛勞一生。先是經歷了日寇侵華在冀中平原燒殺擄掠,后來經歷了三年自然災害等天災人禍,在艱難困苦中父親靠種地,吃苦耐勞來養活奶奶,還有后來陸續帶到世間的我們姐弟六個。母親身體單薄,除操持家務也得時常下地干活。父母用他們瘦弱的身體撐起了這個家。
從我記事起,父親就是整日早出晚歸,常常是水一身泥一身的從外面回來,吃完飯倒頭便睡。聽著父親發出疲憊的鼾聲,我心中有一股說不出的滋味。總覺得父親為撐這個家好累、好辛苦。為幫他減輕一點負擔,我十幾歲就學著干活,家里吃水是用大鐵桶挑水,挑不動滿桶我就挑半桶,挑到家再讓父親集成倒進大水缸里。每逢星期天我和父親去澆地,用那個年代,那種最原始的農具——轆轤,用手搖著轆轤把水從十幾米深的井里提到地面通過澆地壟溝流進田里。我咬緊牙關努力搖著轆轤力爭能和父親澆的一樣多。這樣父親就有休息一下的時間了,為此雖然累我心里還是美滋滋的,很有些為家長分憂的成就感。
最難熬的日子是我們姐弟幾個都上學的那幾年,家中僅有父母在生產隊干活,掙工分,再用工分分糧食吃。家里人口多勞動力少,糧食分的少,有時還要拿出一些去賣錢供我們姐弟讀書。盡管父母節衣縮食,日子過得還是非常緊巴。盡管這樣,父親還是咬緊牙關終日操勞夜以繼日,用他超負荷的勞作和默默地付出,供養著我們姐弟能繼續讀書而沒有一個輟學。父親就是在這“汗滴禾下土”的辛勞中把畢生的精力給了大地,而把全部的愛都給了兒女。而在當時能做到這樣的家長寥寥無幾。作為莊稼人,我們的父親能為我們做的也只能有這些。在那樣的年代,我們還能奢求什么呢?還有什么比父愛更讓人終身難忘!
父親十分疼愛兒女而時時不惜委屈自己。記得在我上小學時右眼里長了一個癤子,父親很著急,恐怕看晚了影響視力,便用自行車帶我去三十里地的一個治眼的診所看眼,時值隆冬,那天風很大,一去是順風,回來就是逆風而行了。天又冷,風又大,父親帶著我躬身騎著“大水管”自行車吃力的行進著,為了克服逆風的巨大阻力,他的身子甚至要躬到車梁下邊去了,這樣往返行進了六十多里路。當回到家看到父親滿臉冒著汗,我很心疼,但又不知說什么,只知道父親太累了,對女兒太好了!
父親還用這輛笨重的“大水管”自行車,一趟又一趟地從幾百里之外的白洋淀,購來家中蓋房用的木頭及搭建屋頂的所有材料。為了多掙生產隊的工分,父親赤著腿腳,浸泡在幾米深的冰冷泥水里為生產隊挖井,久之腿落下關節炎病也顧不上休養。父親一生所吃的苦、所經歷的艱辛是不能用簡單語言可說清楚的。好在我們姐弟六人都沒有辜負他老人家的期望。我們幾個讀書都很用功,且成績優良,屢屢受到學校表揚和鄉鄰的羨慕。
由于家庭條件有限,我由學校保送上了一所較好的中專,畢業后分配到國防航空系統的一家軍工企業,在那激情歲月中投身“三線建設”。之后不久因“文革”高考中斷,雖說我的幾個弟弟也都成績很好,但中學畢業后就無學可上。艱難和困惑中,父母仍在含辛茹苦地供給弟弟們學習。恢復高考后大弟成為一名人民教師。二弟在高中經校領導推薦參軍入伍,在部隊上大學后從事武器裝備建設。小弟弟趕上恢復高考的好時光,考入軍校讀了大學,繼而又深造成為博士。父親付出的心血有了回報,那顆慈愛的心得到安慰,每每與親友談起此事,父親喜悅的心情常溢于言表。尤其是后來我們姐弟又相繼成家,培育的孩子成年后又從業國防與軍工;從業教育與醫療等行業,為軍隊和國防、為教育和救死扶傷做著貢獻告慰著父親,淳樸善良且盡管文化非常有限,卻把“寧可他人負我,而決不負他人”作為行為準則,并深深懂得“有國才有家”的父親,看著自己后人在陸續實現著自己的心愿,作為“莊稼人”的父親,就像看到辛勤耕耘之后在秋天有了一個好的收成,內心滿是喜悅和驕傲。
父親對他經營的這個家庭,對他的兒女是滿意的,也是很知足的,父親從不要求我們回報,卻依然做著他喜歡的事,我們喜歡的事。比如:我們愛吃母親親手為我們腌制的小咸菜,父親就種上蘿卜,薺菜疙瘩,種了,刨了,腌好了。我們回家時便可吃到這十分可口的小菜,還可帶回長時間品嘗。二弟有一段時間胃不好,大夫說多喝小米粥養胃,父親就為他單刨一塊種子地,熟了碾成小米,親自給他送到北京去……父母對我們的關愛無微不至,在這個大家庭,父母的愛無處不在。
人說父母是孩子最好的老師,父親的勤儉也在潛移默化影響著我們。參加工作后我的收入微薄,企業連續十年不漲工資,每月僅幾十元錢,但依然省吃儉用,盡量省下錢幫父母購置生活用品,以減輕父母的負擔。二弟那時在部隊每月的津貼費才六元錢,他到年底能寄給父母四五十元。
就業后工作繁忙,以后我們姐弟又都陸續成了家,父母的使命似乎完成了,而我們對父母的回報卻不盡人意。尤其是后來我的身體疾病纏身,回家很少了。以致留下終生的愧疚。
2006年我回去看望父母,進家看見父親的一剎那,感覺父親真的是老了,面孔消瘦頭發蒼白,精神狀況較以前也差多了。同以前身穿一件藍色的保暖上衣,頭戴一頂咖啡色的栽絨帽,年輕精神的父親判若兩人。母親說父親倒沒什么大毛病,就是愛忘事,總丟東西,丟錢。看著父親飽經風霜的面孔,我心中一陣酸楚,愿不愿意接受,父親就這么老了!這些年父母為我們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累,作為長女的我心中最清楚。這次我回家努力陪父母多待了幾天。回返時母親剛送我到大門口轉身就回屋了,我知道母親是心里難受,父親送出大門,在門口望著我,我猛一回頭,望見父親眼里滿是淚水。在我記憶中,這是父親第二次流淚。第一次是送我到外地就讀中專,當汽車開動時我隔著玻璃望見父親眼里噙著淚水。一瞬間我的心被刺痛,眼淚奪眶而出。我是多么想留下來多陪陪父母啊,我好怕失去他們!
一路上,我思緒萬千:對父母的掛念也日趨強烈。但因工作條件所限盡孝心依然較少,心里充滿著內疚感。我曾不住地在告誡自己:以后不管多忙,有多少事,都要抽出時間多陪父母!從那以后,我若不能回,就把父母接到我這里來住。母親還愿意在我這里,父親待不了幾天就鬧著回家,他依然惦記著那個屬于他也屬于我們的家。想孫子、孫女們,依然舍不得離開那塊摯愛的土地,依然舍不得放下手中的活:依然舍不得給自己買點喜歡吃的東西,過過輕松舒適一些的生活。那時父親身體還好,我想:以順為孝,就隨他吧。
我的父母親一生感情很好,在我的記憶中,父母從未吵過架。2013年母親因病去世后,父親身體一下子就垮了下來,話也少了,手中的活也不那么上心了,經常呆呆的望著窗外,老年癡呆的癥狀日益明顯。正當老父親需要人照顧時,我一連鬧了幾次大病,身體變得非常虛弱,在父親最需要人照顧時,我沒能親自陪在他身邊,連回家看望父親的次數也很少。那段日子,我心中對父親的牽掛,加之失去母親的悲痛而日夜折磨著我。我時而自責:我為生我,養我的雙親做了些什么呢?父母生病時我沒有能力為你們減輕痛苦,也沒能給你們捶捶背,揉揉肩,在父親疾病纏身時也沒給你沏上一杯好茶,做上一頓可口的飯菜……難受至極卻又無能為力。每每想起這些,我不禁潸然淚下。
更讓我遺憾終身的是,父親病危在重癥監護室時,我回去到醫院看父親,由于醫院規定僅讓一個人進去,我讓二弟先進去給父親刮刮胡子,刮刮臉,誰知二弟出來我欲進去醫院就不準探視了。于是我竟沒能見到病中父親的最后一眼,這也成為我今生與父親的永別!看到二弟拍下父親的照片,全身插滿管子,整個人僅靠呼吸機和用胃管打進食維持著,于是我和幾個弟弟商議,與其讓父親一個人躺在那里遭罪還不如接回家我們能在他身邊多陪陪他。經征求大夫的意見,決定次日出院。次日下午七時許,父親永遠地離開了我們,甚至連一句話都沒有留下。
母親先于父親離世三年。母親病重期間曾對我說:“我若死了,你爹可怎么辦呀?”我說:“你放心吧,我們姐弟幾個能把我爹照顧好的。”然而我未能做到,我對不起我的母親,我沒把父親照顧好,父親走時我沒見上他老人家一面,甚至因病重未能去送他一程。我好悔啊!終生的悔,無法彌補的悔!心中的自責難以言表,人生只有經歷了才懂的刻骨銘心的愛!
父親離去的那個晚上,我一個人待在家里哭個不停。在屋里待不下去, 我拖著虛弱的身體走在社區的小路上,仿佛是跟父親走在一起,前后左右都是父親的身影,邊走邊哭,哭了想,想著哭。父親在辛勞中度過了八十五個春秋,他太累了,他需要休息,他睡著了,永遠地睡著了。父親離我們而去,回到生他養他的爺爺奶奶身邊去了,去和我的爺爺、奶奶、母親團聚了……止不住淚水的流淌,扯著一顆欲碎的心,我在心底千遍萬遍地呼叫著:爹、娘啊,你們的女兒真的好想好想你們呀!難道女兒今生再和你們相遇只能在夢中嗎?女兒千遍萬遍地祈求,如若有來生,我還做你們的女兒,以讓我加倍地疼愛你們,以彌補我終身的遺憾!
如今,我們沒有了父母,才真正體會了“子欲養而親不待”那種撕心裂肺的痛。這時我是多么地留戀父母健在的日子:那是幸福地回味,父母在的日子家里充滿歡樂;父母在的日子飯桌上永遠有我們喜歡吃的飯菜;父母在的日子,無論在外有多么不快,回家永遠有溫暖……
忍淚寫下這點文字,記錄了父親的點點滴滴,來懷念我深愛的父親,愿父親、母親在九泉之下一切安好!
(作者單位:中航惠陽集團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