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紅誼
我的母親王新宇,是一位全民族抗戰初期便參加革命的中國共產黨黨員。她的一生,是一個愛國知識青年在民族苦難危亡中奮起拼搏的一生;是一個普通共產黨員在歷史跌宕曲折中努力前行的一生;也是一個普通妻子和母親在社會變革與生活動蕩中傾注大愛的一生。她用自己普通而不平凡的一生,向黨和人民交上了一份充滿正氣的答卷。今年2 月,是我的母親王新宇100 周年誕辰, 特寫此文,以茲紀念。
衰绖入伍巾幗須眉
1918 年2 月19 日,母親出生在山東省濰坊市諸城市(縣)相州鎮前徐洞村。
母親是從一個民主愛國學生走上革命道路的。早在她讀小學時,就滋生了謀求民主、平等,反抗侵略、壓迫的革命思想。1933 年夏,母親小學畢業之時,就憂國憂民地寫下了“島國倭奴竟逞兇,隆隆炮火向華攻。愚人不知亡國恨, 天天猶頌高王經”的詩句。同年,母親考入諸城省立第十三中學,并將原名桂芬改為“平男”。這個名字取“男女平等”之意,充滿了“巾幗不讓須眉”的英雄氣概。
1937 年,盧溝橋事變爆發,母親與中學同學、進步學生劉子平匆促完婚, 準備投身抗戰,共赴國難。可是婚后不久,劉子平就因組織抗日武裝而慘遭殺害。母親悲痛欲絕,卻更加堅定了抗日的決心。1938 年11 月,母親在家人的支持和幫助下毅然參加了中國共產黨領導的八路軍,從此開始了革命生涯。
戰爭年代的故事,母親從未對我們提起過。我和母親一起生活時,年紀尚小,成人后又較早離開了家,一直沒有機會向母親打聽這些情況。只是后來從母親遺留下的個人履歷手稿中才了解到了一些歷史片段。
1939 年6 月, 母親由中共黨員李健修、王卓介紹加入中國共產黨,在家鄉徐洞村創建黨支部,并任黨支部書記、諸城城北中心區委婦女委員。
母親在徐洞村黨支部發展的第一批黨員中,就有她的長兄王拯民。而王拯民的長子、我的大表哥王湧,是母親在徐洞村黨支部發展的年齡最小的共產黨員。當時,八路軍部隊需要一名年輕而又政治可靠,最好是共產黨員的交通員。王拯民就動員當時只有14 歲的兒子王湧前往。經徐洞村黨支部研究,破例發展王湧入黨, 送他參加了八路軍,母親是他的入黨介紹人之一。
1939 年11 月,母親調至魯東南五地委婦委會工作,從此離開了家鄉。
1947 年, 母親在臨沭縣委工作,因領導土改、動員參軍和支前等工作而榮立一等功,并在濱海區群英會上受到表彰,美譽遠揚。時任縣委書記的我的父親李華林回憶,那時的母親正懷著身孕。她在緊急情況下挺身而出,帶領擔架隊奔赴前線,歷時約三個月,在槍林彈雨中出生入死,吃盡了苦頭。
1949 年3 月至4 月, 中國婦女第一次全國代表大會在北平(北京)召開。母親作為婦女工作者代表, 光榮出席了會議,并在會議期間受到毛澤東等老一輩無產階級革命家的親切接見。從母親珍藏的這次會議的紀念冊中,可以看出母親當時無比激動的心情。她在接受毛主席接見的照片旁這樣寫道:“在這光榮的日子———4 月12 日下午,毛主席與全國婦女代表們相會于北平香山腳下,并與每位代表進行親切地握手!這是我們華東代表團與毛主席握手致敬時的留影。在我們內心交織成了無尚的光榮感。啊!這終生難忘的場面,更增強了我為人民服務的觀念。”
投身建設深入基層
新中國成立后,母親滿懷高昂的工作熱情投身新中國建設,曾出任第一任臨沂地委婦委會書記和山東省民主婦聯臨沂專區分會主任,并兼任地委土改工作團長、蘭陵縣委副書記。調至新海連市政府工作后,她懷著對黨的事業的一腔忠誠,更加嚴格要求自己,“一切從頭做起”,邁上了黨性和人格建樹的更高峰。
母親到新海連市以后,被市委派往云臺區朝陽鄉蹲點搞互助合作運動,試辦初級社到高級社,并擔任工作組組長。
在朝陽鄉,母親始終堅持深入基層、深入調查研究、深入發動群眾組織群眾。她經常只身跑鄉,入村入戶,和社員們同吃同住同勞動,使那里的合作化運動搞得扎實而有成效。
據母親的老戰友,時任新海連市委書記的梁如仁回憶:朝陽鄉地處云臺山區, 那里崖高谷深,幾條羊腸小道連著分散的村落。遇到雨雪天氣,道路泥濘不堪,山上還經常出現毒蛇,十分危險。那時的王新宇白天黑夜地從這村跑到那村開會、組織學習。她在沒有交通工具的情況下, 深一腳淺一腳地在路上奔波,不管多么累多么苦,從無一句怨言。她住在群眾家里,吃的是高粱米、玉米糊,睡的是稻草鋪,在生活上從不計較。她經常關心群眾疾苦,朝陽的鄉親百姓都親切地稱呼她“王大姐”,有困難喜歡找她解決,心里有話愿意向她敘說。在她離開朝陽時,當地百姓都依依不舍,不愿她走。
1952 年, 全國正處在農業合作化高潮時期。中共中央辦公廳通知各省寫幾篇合作化的調查報告,江蘇省委選擇了已經劃歸江蘇徐州的新海連市作為報告典型。新海連市委立即組織了調查組,到云臺區朝陽農業生產合作社進行調查,由時任中共新海連市委朝陽互助合作運動工作組組長的母親兼任調查組組長。
在這次調查中,由母親負責執筆起草的中共新海連市委的調查報告《大社的優越性》,被中共中央辦公廳選中編入《中國農村的社會主義高潮》一書。毛澤東主席親自為該書撰寫了長達2100 字的序言和分篇按語,并在《大社的優越性》一文的按語中這樣寫道:“這篇文章寫得很好,值得一閱。現在辦的社會主義合作社,為了易于辦成,為了使干部群眾迅速取得經驗,二三十戶的小社為多。但是,小社的人少地少資金少,不能進行大規模的經營,不能使用機器。這種小社仍然束縛生產力的發展,不能停留太久, 應當逐步合并……”
1954 年4 月2 日, 徐州地委、專署合署后成立了生產辦公室,母親被調任生產辦公室秘書科科長,并兼任銅山縣大廟區委書記。大廟是地委書記和農辦的工作試點,母親經常往來于試點和機關、地委領導和農村基層干群之間,十分忙碌和辛苦。
1957 年2 月, 在組織的支持下,母親報名參加了南京農學院函授部農學特別班學習一年。期滿后,母親又接著報名參加南京農學院農學專業干部班學習,學制三年,并以全科優良的成績圓滿完成學業,獲得畢業證書。
上大學,這對于已是不惑之年的母親來說,無疑是一個新挑戰。但正如她在當時的詩中寫的那樣:“三大敵人都不怕,如今豈懼數理化。革命干勁加鉆研,天大困難也攻下。”母親在學習中開動腦筋,拼勁加巧勁,還借助詩歌形式創造了一套幫助記憶、加深理解的學習方法。她的“筆記詩” 如《從花到果歌》《小麥復習雜記》等,在老師和同學中廣泛傳播,成為創造性學習、“活學活用”的范例。她的學習心得和經驗,還被以《祖國的社會主義建設督促著我們要更加倍地努力學習》為題,刊登在當時的院報上。
母親大學畢業后,回到徐州地區工作,歷任徐州專署農林局局長、黨組書記,徐州專署計劃委員會副主任、黨組副書記。
據一些老同志回憶,在上世紀五六十年代,母親主要從事地區農業和農村經濟工作。她經常親臨生產第一線, 深入調查研究,指導工作,主動為地區黨委當好參謀,為廣大農民服務。她思路開闊、文筆好、口才好,并親歷親為、以身作則,贏得了同事和領導的尊重。
老驥伏櫪壯心不已
“文化大革命”期間,母親以抱病之軀,始終保持共產黨人的革命氣節和實事求是的正確立場。“文化大革命”結束后,母親出任所在地區落實政策辦公室顧問,以高度的政治責任心和無私無畏的革命膽略,為保護黨的干部隊伍做了大量艱苦細致的工作。黨的十一屆三中全會以后,母親花甲之年繼續為黨的工會工作竭盡余熱,歷任江蘇省總工會徐州地區辦事處主任、黨組書記,徐州市總工會顧問等職。
1983 年離職休養后, 母親的生活依然充實。她繼續關心著黨和國家的發展、積極參加組織生活和活動、游歷祖國的名山大川、訪問戰友同事。母親也經常反思自己的人生,并用書法和詩的形式留下不少人生感悟。
母親在離休之初作的一首《感事》詩中寫道:“梅傲冰雪品始珍,友歷浩劫誼更深。頭戴梨花慶解甲,面畫奇紋報光陰。幾經磨礪鋒尚韌, 反復實踐理方真。寧肯再學五十載,舉杯共賀全球春。”
母親一生為人光明磊落、愛憎分明。她在同事們眼里既是一個講原則、守紀律、嚴要求、鐵面無私的“女強人”,又是一個平易近人、熱情體貼的“老大姐”。而在我的眼里,她則既是嚴師又是良母。
在我孩童時代的印象里,雖然母親工作繁忙,但是只要她在家,就總是和我在一起,給我講革命故事,教我唱革命歌曲。母親在大廟兼職期間,還帶我下鄉去, 與農村的孩子們一起玩耍,與他們交朋友。母親常對我說:“世界上,農民最辛苦、最偉大,農村最鍛煉人! ”這些都成為我以后從事三農工作重要的思想感情基礎。
我走上工作崗位后,母親則常提醒我注意改進工作作風,叮囑我“一定要艱苦樸素,謙虛謹慎,戒驕戒躁”“一定要始終保持高度的組織觀念和群眾觀念”,并為我題寫“嚴己”二字,作為座右銘。這些,都是母親用自己切身經歷總結出的深刻經驗,使我一生受益無窮。
1986 年2 月, 母親因病永遠地離開了我們。母親的一生,正如徐州市總工會在悼念她的悼詞中指出的那樣:“她的一生是革命的一生、戰斗的一生、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的一生,她是中國共產黨的好黨員、好干部,她的高尚品德和革命業績,永遠是我們學習的榜樣。”
“江山開眼界, 風雪煉精神”。這是母親生前在一張掛歷紙背面題寫的詩句。我想,這也正是她一生充滿革命英雄主義和革命樂觀主義精神的鮮明寫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