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治勛
(山東大學 法學院,山東青島 266237)
擴張解釋與限縮解釋作為法律方法論的一對重要范疇和重要法律解釋方法,在法學界和司法實務界都得到較為廣泛的認可和運用。然而同時,關于這一對方法的諸多理論和實踐問題,學界還存在明顯的不同看法甚至尖銳的對立,尤其是關于這一對范疇的基礎理論方面,至今學界還未取得比較一致的認識,甚至在某些根本問題上仍然認識不清。法律解釋方法理論研究的這一現狀必然影響到司法實踐的相關運用,并導致了司法實務處理中的諸多混亂。*目前國內學界對擴張解釋和限縮解釋基本問題的爭論,更多地發生于刑事法律領域,尤其在涉及擴張解釋與類推的關系時,存在的理論爭議比較尖銳,從而使得其在法律方法論的地位和實踐應用的合理性與合法性問題就很難得到證立。參見何榮功:《論刑法擴張解釋的根據、類型及適用》,載《中國刑事法雜志》2004年第4期。由此看來,從根本上澄清擴張解釋和限縮解釋的概念內涵、應用條件、基本準則、操作方法和基本限度,對于明晰這一對法律方法的本質內涵和基本功用是十分必要的。
從法學界和司法實務界對擴張解釋和限縮解釋的既有研究來看,對于這一對重要方法的理解、界定和運用,主要存在三個方面的基本難題:其一是關于兩種方法的概念具有完全不同的認識和界定;其二是關于兩種方法在法律解釋方法中的地位或者和其它解釋方法關系方面的認識,存在較為尖銳的對立;其三是關于這兩種方法尤其是擴張解釋與類推(適用)的關系方面,學界存在相當不同的認識。這三個方面的分歧,使得法學理論界和司法實務界很難在兩種方法的概念和運用方面達成最起碼的共識。因而,關于擴張解釋與限縮解釋理論上的厘定,就必須從深入分析前述三個方面的分歧入手。
首先,關于擴張解釋和限縮解釋的概念界定,學界存在完全不同的認識。其中占主流的認識認為:所謂擴張解釋,是指法律條文之文意過窄,不足以表示立法真意,乃擴張法律條文之文意,以求正確闡釋法律意義內容的一種解釋方法。所謂限縮解釋,也稱縮小解釋,是指法律規定的文意過于寬泛,與立法者所想要表達的意圖不符,應當將其加以限制,縮小其適用的范圍。*參見王利明:《法律解釋學》,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1年版,第132頁。還有學者對擴張解釋和限縮解釋做出如下界定,認為“擴張解釋指的是,法律規范的文意過于狹窄,不足以表示立法的意圖,遂擴展其含義(包括內涵和外延),使其適用于法律規范的文意所不能包括而又符合立法意圖的事項;而限縮解釋指的是,按照法律規定的文意進行解釋,其適用的范圍過于寬泛,遂限縮法律規定的文意的范圍,使其局限于核心含義部分,以此達到立法的本來意圖?!?姜福東:《擴張解釋與限縮解釋的反思》,載《浙江社會科學》2010年第7期。與前述兩種觀點完全不同,孔祥俊法官將擴張解釋和限縮解釋分別界定為:所謂擴張解釋,是指為貫徹立法宗旨將法律條文的文意所涵蓋的范圍,排除在法律條文的適用范圍之外;而所謂的限縮解釋則是指,將法律條文未能涵蓋的含義,包括在法律條文的適用范圍之內。*參見孔祥俊:《法律方法論》(第二卷),人民法院出版社2006年版,第889、899頁。以上關于擴張解釋和限縮解釋的概念界定,在法學界和司法實務界具有代表性意義。從這三種界定來看,它們在理論內涵上分別暴露出三個方面的問題:第一種界定有語義上的同義反復之嫌,同時,將限縮或擴張之后的法律意義想當然地視為與立法者意圖相符,不僅缺乏理論上的根據,在論證上也有難度,而且可能會將這兩種方法本身置于無所憑依的不合理境地。第二種界定則將擴張解釋所能框定的法律意義范圍擴張到了法律規定的文意之外,顯然缺乏理論上的合理性,在實踐中亦不具有合法性;同時,將限縮解釋后的語義局限于法律的“核心含義部分”,直接導致了另一困難:如此則限縮解釋如何與文義解釋做出區分?第三種對擴張解釋和限縮解釋概念的界定,直接與人們對這兩個語詞的字面理解或常識認識相違背,以至于擴張解釋后的法律意義反而被限縮了,限縮解釋后的法律意義反而被擴張了,這種違背社會語義共識或常識的界定概念的方式,實則暴露出了更深的對基礎理論問題的誤讀,即如何處理概念之內涵和外延關系的這一根本問題,對此下文將會展開闡述。總之,法學理論界和實務界在這一對基本概念界定問題上的分歧表明,我們尚未對其形成基本的共識,在某些問題的認識上甚至存在常識性錯誤。
其次,關于擴張解釋和限縮解釋在法律解釋諸方法中的地位及其與其他解釋方法的關系方面,法學界和實務界亦存在完全不同的認識。概括來看,關于這一問題主要存在三派意見:*參見姜福東:《擴張解釋與限縮解釋的反思》,載《浙江社會科學》2010年第7期。第一種觀點認為,擴張解釋和限縮解釋屬于文義解釋的具體方法。其中謝暉教授認為,字面解釋、限縮解釋和擴張解釋是同屬文義解釋的三種并列的解釋方法,分別在各自不同的場域發揮著釋明法律意義的功能。*參見謝暉:《文義解釋與法律模糊的釋明》,載《學習與探索》2008年第6期。陳金釗教授在對文義解釋做廣義理解的基礎上,認為擴張解釋、限縮解釋和語法解釋、詞義解釋、體系解釋、當然解釋等同屬文義解釋,因為這些方法都是根據法律語詞的含義和語法規則探討法律規范的意義。*參見陳金釗:《法理學》,山東大學出版社2008年版,第481頁。第二種觀點認為,擴張解釋和限縮解釋屬于論理解釋的范疇,而論理解釋則是和文義解釋并列的法律解釋方法。梁慧星認為,擴張解釋和限縮解釋屬于論理解釋,而后者與文義解釋、比較法解釋和社會學解釋同為法律解釋的主要類型。*參見梁慧星:《民法解釋學》,中國政法大學出版社1995年版,第214頁。臺灣學者鄭玉波則將法律解釋方法劃分為文理解釋和論理解釋兩大類,擴張解釋、限縮解釋、反對解釋和類推解釋同為論理解釋之下的具體解釋方法。*參見鄭玉波:《民法總則》,三民書局1979年版,第20-21頁。第三種觀點,則將擴張解釋與限縮解釋排除于法律解釋方法之外。其基本依據,認為擴張解釋與限縮解釋是根據法律解釋的自由度進行的分類,因而不屬于法律解釋方法本身的類別;同時鑒于這兩種方法所導致的對于法律意義擴張或收窄的理解,都必須基于對立法意圖的理解才能得到確立,而這就必須要依賴于其他方法,因而擴張解釋和限縮解釋不稱其為獨立的解釋方法。*參加疏義紅:《法律解釋學實驗教程:裁判解釋原理與實驗操作》,北京大學出版社2007年版,第82頁。基于上述分歧,我們不禁要提出這樣一個問題:擴張解釋與限縮解釋究竟為何物?這就表明,關于擴張解釋與限縮解釋在法律解釋方法中的地位及其與其它解釋方法的關系問題,本質上仍然是關于這兩種解釋方法的基本認識問題,只有正確界定了其基本概念內涵與實踐功能,上述問題才有可能得到根本解決。
最后,關于擴張解釋與類推的關系問題,法學界尤其是刑事法學界的觀點存在尖銳對立。其中一種觀點認為,擴張解釋有別于類推適用,但是在思維和方法上卻無法使擴張解釋和類推適用達到全然分明的程度,甚至認為在理論上是永遠不能達到將兩者完全區分開來的程度,從而擴張解釋與類推適用的界限的模糊性是不可避免的。*參見周錦依:《區分擴張解釋與類推適用之語義分析新視角》,載《法治研究》2014年第7期。更極端的觀點則認為,擴張解釋與限縮解釋已經突破了法律解釋方法必須堅守的語義界限,實際上進入了類推適用的領域。在相當程度上可以說,擴張解釋與限縮解釋方法與類推適用的方法并無根本區別,甚至可以說它們就是一回事。因而,擴張解釋和限縮解釋事實上是一種制定法續造的方法。*參見姜福東:《擴張解釋與限縮解釋的反思》,載《浙江社會科學》2010年第7期。但是,法學界的多數學者都承認擴張解釋和限縮解釋在法律規范含義內具有獨立的生存空間。原因即在于,即使從強調罪刑法定的刑法來看,刑法規范作為整體性系統決不能被看作各規范要素的簡單相加,而是各要素相互作用的有機整體。那么,作為系統的刑法規范就往往具有孤立狀態下的字詞所沒有的含義,且這種含義又屬于規范系統應有含義范圍之內的。因而,要想將這些被刑法規范所蘊含而被某些要素所掩蓋的具體含義揭示出來,就必須使用某些有別于文義解釋的規范化解釋方法,擴張解釋就是其中的一種具體方法。*參見劉志遠:《刑法解釋的限度:關于合理的擴大解釋與類推解釋的區分》,載《國家檢察官學院學報》2002年第5期。鑒于擴張解釋具有獨立的存在理由和空間,擴張解釋與那種揭示外在于特定規范含義的類推(適用)方法也就有了本質的不同。因而,對于刑法領域的擴張解釋,不少學者持肯定意見,并且認識到絕對禁止擴張解釋是不現實的,只要擴張解釋能夠堅持自律原則和可預測性原則,擴張解釋就是合理的和具有現實意義的。*參見陳鴻杰:《罪刑法定與司法解釋》,載《湖北職業技術學院學報》2003年第2期。在國外,日本學者木村龜二亦持有類似的觀點,認為擴張解釋和類推不只有量的區別,而且有質的區別,前者是法律解釋方法而后者則是法的創造的方法。*參見李海東:《日本刑事法學者》(上),(中國)法律出版社/(日本)成文堂聯合出版1995年版,第178-179頁。從根本上講,對于擴張解釋與類推適用的關系問題,學界之所以會有上述的觀點分歧甚至對立,根本上仍然與未能清晰界定擴張解釋概念有關,對于擴張解釋的概念則明顯存在將其認定為法律解釋方法和法律續造方法的分野。對于類推(適用)的概念,學界的認識也是不太清晰的,特別是未能將類推(適用)與類推解釋區別開來,甚至于將其與作為法律思維基本機制的“類型推理”相混淆。正是這種認識上的多重混亂,決定了學者們在擴張解釋與類推(適用)關系上的觀點對立??梢?,要正確地解決兩者的關系問題,同樣必須把握諸種相關法律方法的本質內涵和基本界限。
概言之,從法學界和司法實務界關于擴張解釋和限縮解釋的三個基本難題來看,其獲得解決都有賴于對擴張解釋和限縮解釋以及相關法學概念的澄清,至于擴張解釋和限縮解釋的實踐運用及其限度和合理性等問題,同樣更是根本地依賴于對其概念的正確認識。
對于擴張解釋與限縮解釋之根本內涵的認識,首先在于要找到一條能夠通向這一認識的正確路徑。對于此一問題,中外學者雖然都有所探索,卻仍舊沒有能夠徹底打通此一路徑,但仍然具有重要的指示價值。從已有的討論看,大多數學者是從語義學的路徑進入,并圍繞法律概念的核心語義而做語義層次的劃分,并以之為確定擴張解釋與限縮解釋之合理位置與功能的主要依據。瑞典學者亞歷山大·佩岑尼克就是從這樣的路徑進入,對限縮解釋和擴張解釋以及與之有關的解釋方法做出了語義層次的大致劃分。佩岑尼克認為,以概念的核心意義地帶為中心,可以對相關法律解釋方法做出如下界定:其一,所謂限縮解釋(Restrictive Interpretation),就是將法律規則的適用范圍限定于語言學上概念的無爭議的核心意義地帶。也就是說,限縮解釋所覆蓋的意義范圍就是文義解釋所覆蓋的范圍排除掉規則適用的外圍地帶和意義不確定的核心地帶之后的剩余部分。因而,所謂的“限縮”解釋就是對語義解釋指向的意義范圍予以適當排除,以適應法的目的或法的精神的解釋性活動。其二,目的性限縮則是更為激進的解釋性活動,它不僅排除規則適用的外圍地帶,同時也排除掉了一部分核心地帶。問題的關鍵不在于它排除掉多少文義解釋所覆蓋的意義范圍,而在于這種排除并非基于語言學的規則,而純粹是一種目的性的解釋取向所導致的選擇性后果,這種“目的論的考量”已經不是語義學所能涵蓋的了,因而帶有強烈的主觀選擇傾向。其三,擴張解釋相比于文義解釋,不僅涵蓋了其所適用的核心地帶,而且涵蓋了不存爭議的外圍地帶以及與之相鄰的不確定領域;雖然這些意義領域可能超出一般人的預測范圍,但在語言學上仍舊是可以闡釋的和可以接受的。就這樣,佩岑尼克將文義解釋、限縮解釋和擴張解釋視為精確的根據制定法條文進行解釋的方法,而將目的性限縮視為矯正性的解釋。在他看來,盡管這些解釋形式具有某些區分,但它們的具體區分卻是復雜而又模糊的。*Aleksander Peczenilk, On Law and Reason, Boston, Kluwer Academic Publishers, pp.388-391.從佩岑尼克對幾種法律解釋方法的區分來看,他以法律概念的核心語義為中心和出發點,將限縮解釋看作對這一核心語義范圍某些意義予以合理排除以尋求法律規范含義的解釋方法,而將擴張解釋看作覆蓋核心語義基礎上并將意義范圍擴大至其外圍某些區域的解釋方法,兩種解釋方法都以核心語義為中心并做適當伸縮性選擇;目的性限縮雖在形式上與限縮解釋具有相似性,但其出發點是不同的,前者是基于某種法外目的而對法律意義進行的主觀選擇,而后者則是按照語言學規則對法律規范意義的合理探求??梢哉f,佩岑尼克的論述盡管自認并未達至清晰區分相關法律方法概念的程度,但對于處理上述幾種解釋方法之間的關系仍然具有相當明顯的啟示意義。國內有學者同樣將擴張解釋的意義擇取范圍擴展到法律概念日常含義所沒有包含的意義的界限,如有的學者所言,“普通用語可能包含了日常語言所沒有包含的規范含義,所以仍然需要通過擴張解釋來揭示其規范意義?!?曲新久:《區分擴張解釋與類推適用的路徑新探》,載《法學家》2012年第1期。至于什么才是日常語言所包含的規范含義或曰“核心含義”,學界一般采取語言學的標準揭示概念語詞的核心含義及其用法差別,就像哈特所言:“唯有透過對相關語言之標準用法的考察,以及推敲這些語言所處的相關社會語境,才能夠將這些差別清晰地呈現出來?!?H.L.A.Hart,The Concept of Law, Oxford University Press,1961.“preface”,p.V.據此,可以將“核心含義”界定為社會大眾根據日常語言使用達成的普遍理解所指向的基本含義,結合使用語言的具體語境,主要是語詞的第一含義,特定情況下也包括第二含義、技術含義或專門含義。但其共同問題在于,所有這些研究都沒有給出劃分法律概念意義層次的可操作性規則和方法,所謂的核心語義、外圍地帶、模糊地帶這些概念本身都缺乏明確的界定標準,因此并不能真正從理論上解決上述解釋方法的區分問題并指導相關法律實踐。
日本刑法學者前田雅英教授試圖根據“構成要件符合性”和“處罰的必要性”相結合的標準對法律概念(或刑法用語)“可能具有的含義”做出語義層次的劃分,包括三種情況:第一種情況是一般人都能預想到的含義,這部分含義是語義層次的核心部分,相當于文義解釋所指向的“核心含義”;第二種情況則是一般人都難以想象到的邊緣部分,相當于佩岑尼克所指的意義的外圍地帶;第三種情況則是介于前兩者之間的中間部分,這一部分意義雖然超出了由日常語言界定的最常用意義范圍,但仍屬可理解的范疇。前田教授認為,在第一種情況下所取得的意義肯定能夠具有構成要件符合性;在第二種情況下,獲得的含義原則上不具有要件符合性;在第三種情況下,取得的含義則應當視處罰的必要性予以選擇決定。*參見[日]前田雅英:《罪刑法定主義與實質的構成要件解釋》,載《現代刑事法》2001年第一號,第31頁。轉引自張明楷:《罪刑法定與刑法解釋》,北京大學出版社2009年版,第120頁。國內有學者指出,前田雅英教授所界定的第一種情況乃是以普通人的語言使用習慣和意義認知為基礎,同時兼顧了刑法處罰的必要性,當然是可取的,但其對第三種情況的界定,則脫離了語言學規則和普通人的認識基礎,實際上可能導致僅以刑法處罰的必要性為選擇標準的后果,則這種界定不再是一種學理上的判斷,是值得商榷的。*參見何榮功:《論刑法擴張解釋的根據、類型及適用》,載《中國刑事法雜志》2004年第4期。問題正在于,前田雅英將第三種情況下的語義層次視作擴大解釋所針對的意義范圍,并且將現實的功利需要視作了擇取意義范圍的主要實質標準,并且不能夠從學理上合理地界定擴大解釋及其與其他相關解釋方法的功能界限及其相互關系。但其對法律概念進行三個層次意義劃分的解決思路,與佩岑尼克的方案殊途同歸,都對從根本上解決擴張解釋和限縮解釋的意義擇取范圍以及與之相關的解釋方法的界限問題提供了重要啟示。但是,要真正地解決這一問題,就必須拋棄通過實質標準界定概念含義以滿足現實功利的取向,而應采取形式化的、可普遍性的理性標準對諸種論理解釋方法及其邊界做出清晰界定。
為此,必須在此將擴張解釋與限縮解釋賴以成立的學理基礎與基本前提闡述清楚,這就是:擴張解釋和限縮解釋方法的成立必須以對概念內涵與外延關系的正確理解為基本前提。
擴張解釋和限縮解釋皆屬于論理解釋。論理解釋的學理基礎在于概念分析,它是以分析哲學和語言哲學的語義論為其理論基礎對法律文本進行語義分析并給出解釋的方法系統,為此必須首先解決一個重要的前提性問題,這就是:對法律概念的內涵和外延的關系做出合理的理論界定,這是通過邏輯和推理方法界定法律概念的內涵,進而確定其外延,以達成將待決法律事實涵攝于法律規范之下這一具體解釋目標必須解決的基礎性理論問題。之所以提出這樣一個問題,在于長期以來法學界普遍對法律概念的內涵和外延之關系抱持一種“常識性謬誤”,代表性觀點是:“在形式邏輯中,一個概念的內涵,是其所反映的事物的本質屬性的總和。和內涵相對應的是外延。所謂外延,是指概念所確指的對象的范圍。內涵和外延之間是一種反比例關系。內涵越大,則外延越小;內涵越小,則外延越大?!?劉志遠:《刑法解釋的限度:關于合理的擴大解釋與類推解釋的區分》,載《國家檢察官學院學報》,2002年第5期。而關于論理解釋諸方法,尤其擴張解釋和限縮解釋擇取意義范圍的界定,則是直接以概念的內涵與外延的關系原理為理論基礎的。我們設想,如果概念的內涵和外延之間成立“反比關系”,則意味著擴張解釋的功能在于縮小外延,而限縮解釋的功能在于擴大外延。這種界定結論不僅不符合普通人的常識,而且與語義學基本原理完全背反。所以,不解決這一前提性問題,是不可能闡明包含擴張解釋和限縮解釋在內的論理解釋諸方法的運作機理的。
從現代語義學的視角看,一個概念代表著人類對事物的本質屬性的認識,對這種認識內容的描述我們稱之為概念的“內涵”,而對概念內涵所指向的事物的范圍則稱之為概念的“外延”。語義學通常以“能指”和“所指”來表達概念內涵和外延的關系,“能指”是指概念內涵所表達的抽象意義所能涵蓋的事物范圍的可能性,而“所指”則是具體指向事物的范圍,即外延代表的事物范圍。因而概念的內涵和外延之間,能指和所指之間,應當成立正比關系,即概念的內涵越大,所指向事物的范圍愈廣,反之亦然。比如,對于“人”、“女人”、“留著長發的女人”這三個概念,其內涵顯然呈現出遞減的趨勢,而其所指向事物的范圍也同樣是遞減的,因而在概念與外延之間呈現出正比關系,反之亦然。但問題在于,為什么諸多學者會將概念的內涵和外延之間理解為反比關系呢?就前述舉例而言,從“人”到“女人”再到“留著長發的女人”,在語言表述形式上發生的一個明顯變化就是,限定詞的數量在增加,必然導致“人”的內涵因為這些意義限制而不斷收窄,從而使得限定詞的數量和概念內涵呈現出一種反比變化的關系,但由于概念內涵和外延之間本質上是一種正比關系,那么人們很容易就在概念限定詞的數量這一形式特征與外延之間建立起反比關系。不幸的是,概念內涵和外延之間的真正關系卻被這種不恰當的形式上的“反比關系”遮蔽掉了,這是違背語義學的基本原理的。因此,必須恢復對概念內涵和外延之間關系的正確認識,這就是:概念內涵和外延之間成立正比關系。
要準確地界定擴張解釋和限縮解釋所指向的意義范圍和功能界限,就必須遵循前文闡明的如下幾點并以之為進一步論述的理論基礎:其一,對法律解釋方法的區分必須遵循語義學的基本原理,由此這種區分只能服從于語義分析的形式性規則;其二,應對概念的意義層次做出清晰的劃分,并界定其與相應解釋方法的對應關系;其三,以概念內涵與外延之間成立正比關系作為界定解釋方法的重要理論基礎和前提;其四,對各解釋方法的界定以有助于實現法的精神和目的為旨歸,凡超越于法的精神和目的的擇取意義的方法,都不能視為真正意義上的論理解釋方法。可以說,對擴張解釋和限縮解釋的概念界定和功能分析,既要服從語義學的形式標準,又要滿足法律體系的實質標準。
從語義學來看,所謂概念的“核心含義”所指向的是社會大眾在日常語言基礎上所普遍認知到的最常用的意義,也可以包括常用的第二含義、專家含義、行業含義和專門含義。*參見魏治勛:《文義解釋的司法操作技術規則》,載《政法論叢》2014年第4期。上述幾種核心含義的共享特征在于,它們都是某一范圍的人群在日常語言基礎上對某一概念語詞達成的意義共識,闡明這一層面的意義是文義解釋方法的基本功能。在此強調“核心含義”意在表明,它是擴張解釋“意義擴張”的基礎和限縮解釋意義選擇的基本范圍和界限。
那么如何根據語義學原理界定擴張解釋所指向的意義范圍呢?根據前面對文義解釋“核心含義”的界定,所謂“意義擴張”就是指擴張解釋所指向的意義范圍超越了“核心含義”的界限。“核心含義”并不是法律概念全部的合理意義,而只是人們根據日常語言的理解所框定的概念的“最常用意義”,在此意義范圍之外,(法律)概念還可以有次要的意義范圍可供選擇。以“烏鴉”這一概念為例,其“核心含義”是“黑色的鴉”(暗含“所有烏鴉都是黑色的這一判斷”),這是幾乎所有民眾在看到這個概念語詞時的共同理解或意義選擇。但是,如果從語義學的角度界定“烏鴉”這一概念語詞,則“烏鴉”概念應當包括符合其生物學標準的所有相關對象,因而無論“灰烏鴉”、“白烏鴉”都在烏鴉概念所涵括的語義范圍之內,因為它們都符合“烏鴉”這一概念的內涵所表達的生物屬性類型。所以,當我們把“烏鴉”的范圍通過對其內涵界定擴展到“灰烏鴉”和“白烏鴉”時,這種認識方法相對于文義解釋就是擴張解釋了。同樣,網絡時代出現了大量的“虛擬財產”如游戲道具、Q幣、比特幣等。近年來,發生于網絡空間的對上述虛擬財產的盜竊及相關訴訟業已出現。解決此類案件的關鍵就在于界定這些“虛擬財產”是否屬于法律上的“財產”的范疇。在這些案件發生初始,根據人民大眾對“財產”概念的日常理解,虛擬財產顯然不在“財產”的“核心含義”之列,即“財產”的核心含義并不包括以前未曾料及的“虛擬財產”。但虛擬財產同樣具有財產價值(可以變現、收益,具有重置成本),同樣對其擁有者具有財產功能(促進或實現生活的便利)。因而,要判斷虛擬財產是否屬于財產的范疇,就不能僅僅根據其核心含義,而必須對財產概念本身做出全新的“擴張性”界定,以確定虛擬財產和財產之間是否具有本質上的共同屬性。顯然,從概念上講,“虛擬財產”屬于“財產”,但又不是大眾日常理解意義上的“財產”,因而這只能是對“財產”概念進行擴張解釋的結果。就此類事例引申開來,我們可以對擴張解釋所指向的意義范圍做出如下界定:在概念的意義范圍之內,但又在核心含義范圍之外,前者是它的外部界限而后者是其內部界限,它的意義范圍就存在于這兩條界限之間。
我們也可以用同樣的思路來界定限縮解釋及其指向的意義范圍。限縮解釋的界定也必須以文義解釋的意義界限為依憑,限縮解釋不過是將文義解釋意義范圍內那些有悖于法的精神和目的的意義選項予以排除,則剩余的意義集合就是限縮解釋合理的意義范圍。當然,限縮解釋在功能上主要以闡明法律概念的意義為追求,但同時也可以適用于對整個法律命題的解釋。我們以“許霆案”中的“盜竊金融機構”這一概念的界定為例:“盜竊金融機構”,按照普通大眾根據日常語言所做的一般理解,凡是盜竊金融機構中的任何物品的行為,都屬于“盜竊金融機構”,正如凡是盜竊S大學任何物品的行為都屬于“盜竊S大學”一樣。然而,前述理解并不是“盜竊金融機構”的規范含義,它特指那種盜竊金融機構的貨幣、硬通貨、有價證券等特定對象的違法犯罪行為,盜竊金融機構的桌椅、辦公用品、服務設施等顯然就不屬于“盜竊金融機構”這一概念的意義范圍。由此可見,“盜竊金融機構”這一概念的規范意義,是對普通大眾所理解的“盜竊金融機構”這一概念的“核心含義”的限縮或特定意義的擇取,屬于典型的限縮解釋。同樣也可以理解,如果某一犯罪嫌疑人通過破解金融機構的網絡密碼而入侵其金融服務網絡,并增加其銀行存款數目,同樣屬于“盜竊金融機構”,只不過,這一限縮解釋背后隱含著對“貨幣”概念的擴張解釋而已。
其實早在古代中國,就已經產生了運用限縮解釋和擴張解釋做出符合法的精神的合理解釋的經典之作?!短坡墒枳h》中的《名例律·免所居官》中,載有這樣一條律文:“在父母喪,生子,(中略)免所居官。”對這一律文如果只做嚴格的文義解釋,就只能理解為:“凡在父母治喪期間生了孩子的官員,……都一律要免掉其官職。”唐律是古代中國嚴格按照儒家精神——“德禮為政教之本,刑罰為政教之用”——創制的法典,而《唐律疏議》則是對唐律的官方解釋大全?!短坡墒枳h》對這一條文的解釋采用的就是擴張解釋和限縮解釋的方法。按照儒家禮教,父母去世子女必治喪禮,凡在喪葬期間生育兒女的,則被視為不孝違禮之舉,須免除其官職。問題在于,如果是在父母去世之前就懷孕的,亦可能在父母喪期之間生子,而子女是無法提前預知父母喪期的,因而需要排除在不孝違禮行為之外,不屬于懲罰的范圍。同理,如果子女在父母喪期結束之后生子,但反推其懷孕時間卻在喪期之內的,則實際上屬于不孝違禮行為之列,反而應當受到法律懲罰?!短坡墒枳h》就是按照這種方法,根據儒家禮教精神對這兩類情形做出了合理的解釋,前者屬于典型的限縮解釋,后者則屬于典型的擴張解釋。
那么,又該當如何界定與擴張解釋和限縮解釋看似具有相似性的“目的性限縮”和“目的性擴張”呢?根據前面的表述,當我們所講的“目的”是法律的內在目的或者符合法的基本精神的時候,則無需以“目的”這一語詞重復限定解釋的方法,因為所有合理的解釋方法都必須符合法的精神和目的,法的精神和目的本身就應當內在于法律方法的指導思想與操作程序之中。而當我們以“目的”這一術語來突出限定某種法律方法的時候,這里的“目的”則專指那些外在于法的精神和目的的“特定目的”。正如佩岑尼克所言,目的性擴張與限縮的問題,關鍵不在于它排除掉多少文義解釋所覆蓋的意義范圍,而在于這種排除并非基于語言學的規則,而純粹是一種目的性取向所導致的選擇性后果。*Aleksander Peczenilk, On Law and Reason, Boston, Kluwer Academic Publishers, pp.388-391.當某種關于法律概念或者法律條文的所謂“解釋”,被視為遵循某種不符合法的精神和目的的判決方向以達成某種特定結論時,則此種所謂“解釋”就不再是真正意義上的“法律解釋”,而成為受某種法外目的操控的“法律續造”的方法了。因而,“目的性擴張”和“目的性限縮”就是受法外目的支配的、為達成某種特定目標而實施的法律續造方法,則其“解釋”出來的所謂意義,必將不在法律的規范含義之內,這種解釋的結論也必定不是任何語義學理論所能夠合理解釋的,而只能是主觀臆造出來的所謂“解釋結論”。
我們以“張承志訴世紀通訊互聯技術有限公司侵犯著作權糾紛案”為例,呈示“目的性限縮”的基本操作機制:
北京師范大學出版社1993年12月出版的《美麗瞬間》中選編的《黑駿馬》、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1987年7月出版的《北方的河》,均為原告張承志創作的文學作品。1998年4月,被告世紀公司成立“靈波小組”,并在其網站上建立了“小說一族”欄目。他人通過電子郵件方式將張承志的作品內容提供到世紀公司的網站上后,“靈波小組”將其存儲在計算機系統內,并通過WWW服務器在國際互聯網上傳播?!鎯热莅ā逗隍E馬》45000字、《北方的河》63590字。在法庭上,被告辯稱:……根據我國《著作權法》第32條第2款的規定,我公司的行為僅屬于“使用他人作品未支付報酬”的問題。北京市海淀區人民法院認為,根據著作權法第32條第二款規定,著作權人向報社、雜志社投稿的作品刊登后,除著作權人聲明不得轉載、摘編的外,其他報刊可以轉載或者作為文摘、資料刊登,但應當按照規定向著作權人支付報酬。針對世界公司的行為,法院做出進一步“解釋”稱:“并非所有在報刊發表的作品都適合于轉載,那些篇幅較長、能夠獨立成書的小說不應當包括在法律許可的范圍之內,否則不利于對著作權的保護?!睋朔ㄔ号袥Q為:為了保護著作權,需要對著作權規范所稱的“作品”加以篇幅上的限制,使該法規范所指的適合“轉載”的“作品”含義不適用于“篇幅較長、能夠獨立成書的小說”,從而限縮了該規范的適用范圍。
本來,其時《著作權法》第32條第2款所稱的適于轉載的“作品”按照文義解釋方法去理解,必定包括那些“篇幅較長、能夠獨立成書的小說”,法官對該法規范的限縮是基于其所追求的特定目的,對該目的的確定也是基于某種特定價值判斷。法官的解釋實際上為該法規范加上了一個“但書”:“但篇幅較長、能夠獨立成書的小說除外”,從而把法律規范所明確肯定的意義范圍根據特定目的進行了擇取,也就是等于創設了新的規范。我們假定,對同樣的事實要件,如果法院嚴格適用《著作權法》第32條第2款,就只能做出被告支付原告轉載報酬的判決。但在對該條規范做出“目的性限縮”之后,法院判決被告“世紀公司”賠償原告張承志經濟損失人民幣13080元及因訴訟支出的合理費用人民幣166元,案件受理費1470元由被告世紀公司負擔。從該案判決來看,法官基于保障特定人的利益這一特殊法外目的,顯然采取了“目的性限縮”這一法律續造方法,從根本上講是有違法的精神和目的的“非法解釋”行為。
雖然我們能夠在純粹學理上對擴張解釋、限縮解釋以及容易與之混淆的概念做出較為明晰的區分,但在司法實踐中,在運用擴張解釋和限縮解釋方法時如果不注意遵循某些重要的基本準則,則就可能將上述諸種方法間的區分模糊掉,從而不利于正當判決的達成。為此,對司法實踐中操作規則,有必要做出如下解析:
首先,在運用擴張解釋與限縮解釋時,必須以文義解釋為基礎,只有那些超出文義解釋合理限度的法律概念或條文,才是運用這兩種解釋方法的可能合理空間,因為“……(文義解釋)具有釋明法律意義、澄清和彌補法律語義缺陷的細分功能而被視為現代法治國家的法官進行法律解釋的優位性解釋方法。”*魏治勛:《論文義解釋方法的細分釋法功能》,載《法學雜志》2014年第8期。對于文義解釋而言,實踐中以“黃金規則”(Golden rule)*參見“維基百科”Golden rule 詞條,http://en.wikipedia.org/wiki/Golden_Rule,2017年2月17日登錄。作為考察其適用界限的標準。“黃金規則”建基于帕克法官裁判的“貝克訴史密斯”(Becke v Smith)案(1836)并在隨后經由溫思利戴爾勛爵得到發展,該判例對“黃金規則”的表述為:在法規解釋或曰意義的建構中,這是一條非常有用的規則,其要旨在于使得解釋的結果符合語詞使用的通常含義(ordinary meaning)并符合其語法構造(grammatical construction)。除非解釋的結論與立法意圖相違背或導致明顯荒謬或令人深惡痛絕的后果,在這種情況下法官可以在語言表述上有所變化和改進以避免前述不便,但不可過度引申。筆者曾指出,“黃金規則事實上已然具有了限制和引導文義解釋的兩個完全不同的規范向度,黃金規則由此成為從文義解釋向其他法律解釋方法讓渡的寰轉之樞?!?魏治勛:《文義解釋在法律解釋方法中的優位性及其限度》,載《求是學刊》2014年第4期。而擴張解釋與限縮解釋的運用就是建立在“黃金規則”這一“寰轉之樞”基礎之上,可以說文義解釋構成了擴張解釋和限縮解釋的邏輯起點和意義邊界。
其次,擴張解釋與限縮解釋的內在機理存在于“事物本質”之中,意即法律規范的“構成要件”是解釋得以運作的基本“中介點”,這就是考夫曼闡發的“類型推理”所蘊含的基本思維機制。在考夫曼看來,法律推理的一個重要特點是,推理的大前提和小前提是兩種截然不同的事物,前者為“規范性的”(normative)存在,后者為“事實性的”(factual)存在,*關于規范性與事實性的關系,參見[奧]漢斯.凱爾森:《法與國家的一般理論》,沈宗靈譯,中國大百科全書出版社2001年版,第49-50、39頁。在二者之間推理時要面對一個“不可逾越鴻溝”,此即“休謨命題”*關于“休謨難題”或“休謨問題”,即所謂從“是”能否推出“應該”,也即“事實”命題能否推導出“價值”命題,它是休謨在《人性論》中提出的一個著名問題。休謨以前或同時代不少哲學家認為,道德可以如幾何學或代數學那樣論證其確定性。但休謨看來,對道德問題科學是無能為力的,科學只能回答“是什么”的問題,而不能告訴我們“應該怎樣”的問題。參見[英]休謨:《人性論(下冊)》,關文運譯,商務印書館1991年版,第509—510頁。所揭示的“是”與“應當”的對峙問題。因此,在規范與事實之間進行推理必須借助于一獨特“中介點”,通過這一既具規范性又涵括了事實特性和指向的“中介點”——“事物本質”*關于事物本質的論述,參見[德]亞圖·考夫曼:《類推與“事物本質”——兼論類型理論》,吳從周譯,臺北學林文化事業有限公司1999年版,第95-126頁。,就可以克服鴻溝,完成法律推理?!笆挛锉举|”即法律規范的“構成要件”,它不僅為法律三段論推理過程所必須,同時也是論理解釋的推理環節必須借重的、用以在概念間判斷邏輯關系的基本工具,進而成為做出解釋性判斷的橋梁和中介。正是借助于法律的“構成要件”和待決事實的“事實構成”的對應關系來判斷二者之間邏輯關系,論理解釋得以展開和推進,無論擴張解釋、限制解釋還是反對解釋、類推解釋、當然解釋都是如此;當然,擴張解釋、限制解釋在這方面仍然尤其特殊性,即在通過界定法律概念內涵以確定外延范圍的解釋思路中,蘊含著規范結構與事實構成之間的對應,正是在這種對應關系中,可以發現規范或概念含義與對應的法律事實之間存在的意義上的“擴張”或“限縮”關系。
再次,擴張解釋和限縮解釋必須受法的精神和目的的支配,但要注意區別于特定的法外的目的和利益。在現實司法判決過程中,法官一旦基于法外的目的和利益而做出考量,則其在事實上已經滑向了目的性擴張、目的性限縮或類推的范疇,而不再是運用擴張解釋或限縮解釋的嚴格法律解釋方法,這在根本上違背了法律解釋的基本準則,從而無法做出符合法律真正內在精神和目的的正當判決。因此,必須警惕被超越于法律之外的目的或利益所支配,在擴張解釋和限縮解釋的實踐運用問題上,必須注意不受那種功利化的實用主義觀念的影響,盡管“實用主義將政治決定視為實現社會大眾全體幸福的工具”*Ronald Dworkin, Law’s Empire, The Belknap Press of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1986,p.288.,但法外的目的和利益不應當是規范的司法判決的目標取向。
最后再次強調,司法者對法律概念的內涵及其合理邊界應當有正確的理解。只有正確理解了法律概念的內涵和外延間的正比例關系,才能夠建立起根據內涵的意義擇取界定外延范圍的科學方法論基礎,而不至于混淆擴張解釋和限縮解釋的概念與功能。在此基礎上,也才能夠進一步將擴張解釋和限縮解釋與其它法律方法做出明確界分。
在法學界對于擴張解釋的研究中,關于擴張解釋與類推(的)關系問題,向來被認為是一大難題,以至于有學者斷言:“擴張解釋只有在類推的思維中才能操作”,因而兩者事實上“踏上了同一趟思維的列車”,要想將它們區分開來,“絕非易事,它很可能構成了現代解釋論上的最大難題。”*杜宇:《刑法上之“類推禁止”如何可能?》,載《中外法學》2006年第4期。當然也有學者認為應當區分擴張解釋與類推,對于如何區分二者,該學者認為:“類推,是以刑法分則一整章的一類犯罪的共同性,甚至于所有犯罪的共同性——社會危害性作為投射、延伸的基點、出發點,如此,幾乎沒有什么危害社會的行為不在其投射的范圍內;擴張解釋,則以具體的刑法分則條文為基點、出發點向具體刑事案件需要解決的問題投射、延伸,擴張解釋不是不考慮刑法目的與任務的一般規定,不是不考慮犯罪的一般概念,而是妥當地處理抽象與具體的關系,是從具體到抽象再從抽象到具體地反復思考,抽象以具體為基礎并內涵于具體之中?!?曲新久:《區分擴張解釋與類推適用的路徑新探》,載《法學家》2012年第1期。從這一闡述看,盡管作者堅持認為“擴張解釋與類推完全不同”,但卻將這種不同界定為“投射、延伸的基點、出發點”的不同,認為類推以所有犯罪的共性為投射基點,而擴張解釋則以刑法分則的具體法條為投射基點,且“擴張解釋不是不考慮刑法目的與任務的一般規定,不是不考慮犯罪的一般概念”。這種理解實在過于偏離法學基本理論甚至法律解釋的原理了。只要是科學合理的法律解釋方法,哪種解釋方法不需要結合體系性要求、法的精神與目的以確保解釋過程與解釋結論的妥當性?反過來,類推如果不需要結合具體條文的意義、不以具體條文含義為基點,類推能夠實際操作嗎?能夠得出具體的結論嗎?因而,這種所謂從“廣”或“狹”的基點角度出發企圖區分擴張解釋與類推的做法,不僅不可能做出真正的區分,還極易造成理論的混亂。有學者在概述刑法學界關于“類推解釋”(應為“類推適用”*需要特別指出的是,作者在這里混淆了“類推解釋”與“類推適用”,而將二者看作了同一事物。關于“類推解釋”與“類推適用”的區分,筆者將另撰專文論述。)與“擴張解釋”應否區分的觀點時指出,肯定說堅持“類推解釋與擴張解釋有原則的區別”,“肯定說一般都主張禁止類推解釋(適用筆者注)而允許擴張解釋,這也是刑法學界占絕對主導地位的觀點。然而,在肯定說內部,對于類推解釋與擴張解釋的區分標準問題,卻是眾說紛紜,莫衷一是?!?利子平:《論刑法中類推解釋與擴張解釋的界限》,載《華東政法大學學報》2010年第4期。直到當下,刑法學界乃至整個法學界也未能對類推(適用)與擴張解釋到底有何區別尋求到科學妥當的答案。國內學者新近發表的試圖區分二者的論文也承認,“類推解釋(適用——筆者注)與擴張解釋是必須予以區分的,雖然困難重重,也很難現在就得出一個確定的標準,但這方面的努力不能停止?!?王唯寧:《罪刑法定視野中的類推解釋與擴張解釋》,載《大連海事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5年第1期。當然,作者也嘗試通過形式性標準與實質性標準相結合的方式區分類推(適用)與擴張解釋,但誠如作者所言,“很難現在就得出一個確定的標準”,因而這種努力目前還不能算是真正解決問題的有效之舉?;谶@種現狀,有學者多年前就已指出,在當今世界各國刑法理論研究和司法實踐中,主張對刑法進行擴張解釋的觀念占有支配地位,但由于對擴張解釋和限縮解釋的概念以及這兩種解釋與類推等方法的關系問題長期得不到根本性解決,已經對法律實踐產生了不良影響。*參見何榮功:《論刑法擴張解釋的根據、類型及適用》,載《中國刑事法雜志》2004年第4期。對法律方法的區分必須是確定的、根本的、具有方法論意義的,這也是本文即將述及的類推與擴張解釋之區分必須達到的基本目標。
在前述闡明類推解釋的概念及其思維運作結構的基礎上,通過對類推(適用)和擴張解釋的本質內涵和思維結構予以比較和闡明,我們就可以根本地將兩類法律方法區分開來:
首先,對構成類推(適用)和擴張解釋的共同思維機制進行剖析,在此基礎上才能夠發現類推(適用)和擴張解釋的“分野之關鍵點”。類推和擴張解釋的共同的思維機制基礎都是考夫曼所言的“類型推理”[有時也被簡稱為“類推”,但此“類推”非彼“類推(適用)”]??挤蚵v的“類型推理”,不是具體的法律方法意義上的類推,而是作為法律思維一般機制意義上的、以“尋求類型”為根據的立法與司法思維的實踐展開機理,它所揭示的是這樣一個普遍規律:“現代立法過程不可避免地要借助于分類構建規范體系,而現代司法過程則要借助于類推完成規范的現實化,現代性的法律思維由此全方位地具有類推品格。”*魏治勛:《論現代法律思維的類推品格》,載《東岳論叢》2009年第5期。概而言之就是,通過將法律事實要件化以提煉出“事實要件”,然后根據法律事實尋找到認為可以將之涵攝于其下的法律規范,再通過將該規范具體化為“規范要件”,在規范要件與事實要件之間這種不同性質、不同抽象程度的對應關系中,就可以發現類推(適用)和擴張解釋的區分之處,此即“分野之關鍵點”。只要是擴張解釋,就一定會在所有規范要件與事實要件之間能夠完全形成一一對應,其中待解釋的概念與對應事實之間形成“擴張對應關系”——即對該概念予以擴張解釋后能夠涵攝對應事實要件。例如,要判斷盜竊Q幣是否屬于“盜竊罪”,就必須進行擴張解釋。廣西壯族自治區南寧市青秀區人民法院在2006年12月30日審結的蘇某盜竊互聯網Q幣造成自治區電信有限公司南寧分公司直接經濟損失14661.14元的案件中,就通過對“財產”進行擴大解釋而涵蓋Q幣這一“虛擬財產”,找到了做出公正判決之關鍵。在該案件中,案件事實構成與“盜竊罪”的“構成要件”之間都能夠形成一一對應,要害之處是:在作為盜竊行為客體的Q幣與法律概念“財產”之間通過擴張解釋形成的“擴張對應關系”才是解決問題的關鍵。由此可見,擴張解釋是以“類型推理”思維機制為基礎的一種具體法律解釋方法。對類推(適用)同樣要遵循“類型推理”思維機制,只不過在“事實構成”與“規范構成”之間,不能形成一一對應關系,而只能找到部分對應,因而類推(適用)本質上是在“事實構成”與“規范構成”之間“相似”但非完全對應的情況下使用的一種不嚴謹的法律方法。這是類推(適用)與擴張解釋之間的“分野之關鍵點”。
其次,通過對類推(適用)的思維機制進行解析,可以完全將其與擴張解釋區分開來。類推(適用)的思維機制在于,待決事實的“事實構成”與相應規范的“規范構成”之間,除某一結構要素呈近似性關系而外,其它規范要素能夠形成一一對應的關系,在這種條件之下,則可以根據該規范對待決事實做出“類似性判斷”;但鑒于這僅僅是一種類似性判斷,而非嚴格意義上的法律涵攝,因此這種判斷結果并不具有嚴格意義上的“合法律性”,為此需要引進法的目的和價值對判斷的結果進行衡量和矯正,直至該結果與法的宗旨相一致。
遵循這一思維機制,就可以對擴張解釋和類推做出清晰界定和根本區分。既然擴張解釋的要義在于將法律概念的意義擴展到超越于人民大眾基于日常語言的共識性理解之外,但又必須落點于法律概念的本有內涵之內,擴張解釋的本質就仍不過是對法律概念的本有含義的挖掘,因而完全符合語義學原理的基本要求。但類推(適用)則與之完全不同,類推的本質在于,在沒有法律條文可以規范既有法律事實,即所面對的案件事實無法找到合適的法律規范予以涵攝的情況下,則尋求類似的法律規定用以解決當下案件??梢?,類推的核心之點在于既有法律事實之構成與法律規范要件之構成的“相似性”而非完全對應。因此,依據某一法律規范對法律案件做出的類推判斷,必然只能是一個“近似合理”的結論,而不可能是一個基于正確規范前提的合理決定。那么一般地講,對于根據類推做出的司法判決,原則上都應當進行“價值衡量”,以權衡這一判決的結論是否真正契合于法的精神和目的。從擴張解釋和類推的比較來看,由于擴張解釋的意義擇取點一定是落在法律概念的內涵之內的,而類推方法對法律概念意義的擇取,則不可能落在法律概念的內涵之內,所以,擴張解釋是真正意義上的法律解釋,而類推本質上已經進入“法律續造”的領域,盡管它事實上并沒有創造一條全新的規范,但將既有的規范適用于其涵攝范圍之外的法律事實,本質上已與創制新規范無異了。
我們以曾經引起廣泛爭論的“牛黃案”為例進行分析:
1997年3月,農民張某與某肉聯廠達成約定,由肉聯廠將其兩頭黃牛宰殺,宰殺后按凈得牛肉以每斤2元2角的價格進行結算,由肉聯廠收購;牛頭、牛皮與牛內臟等“下水”歸肉聯廠,再由張某支付宰殺費7元,于5月進行結算。但在宰殺黃牛的過程中,肉聯廠在牛的下水中發現了牛黃70克并將其出售,最終得到2100元價款。后張某到肉聯廠進行結算時得知此事,頓覺不平,向肉聯廠索要2100元的牛黃錢并遭拒絕,遂向法院提起訴訟。最終法院判決張某與肉聯廠平分這2100元的牛黃價款。
法院對此案的判決過程,即是運用了典型的類推(適用)的方法。法院判決張某與肉聯廠平分牛黃價款的依據是《民法通則》關于“不當得利”的規定。根據《民法通則》第92條的規定:“沒有合法根據,取得不當利益,造成他人損失的,應當將取得的不當利益返還受損失的人?!辈划數美臉嫵梢椋阂环饺〉秘敭a利益而另一方受損失;該利益與損失之間具有因果關系;該財產的取得缺乏法律上的根據。在“牛黃案”中,肉聯廠取得2100元的牛黃價款,有法律依據但該依據不充分——雙方有合同在先,牛肉之外的所有“下水”歸肉聯廠所有,但“下水”本身又明顯不包含牛黃。如果牛黃價款全部歸張某所有,亦缺乏法律依據,因為雙方合同已明確規定張某只取得牛肉價款。但如果將牛黃價款全部歸于肉聯廠,又顯然是不公正的。在這種情況下,將牛黃價款在二者之間進行均分,符合法的宗旨和社會正義價值。但法官引用“不當得利”的規定,顯然不能將待決案件事實涵攝其下,從構成要件上看,在“沒有合法根據”這一要素方面明顯不合。如果純粹根據不當得利得出判決結論,則牛黃價款應全部歸張某所有,這一判決設想顯然是有失公平的。正是在法的目的或宗旨之下對“不當得利”的類推適用進行利益衡量,才得出雙方均分牛黃價款的判決結論。對于這一判決結果,雙方都能接受,社會效果較好。管中窺豹,可見類推(適用)方法的思維結構是:待決事實的“事實構成”與相應規范的“構成要件”有且僅有一項構成要素(兩項及兩項以上要素不對應則因差異太大構不成“相似性”)不相契合,從而使得“事實構成”與規范“構成要件”兩者之間雖不完全一一對應但具有較高“相似性”,在引進利益衡量方法的綜合判斷之下,適用近似規范可以基本確保規范目的或法的宗旨的實現,因此將這一規范直接適用于該待決事實。
綜合前文論述,我們結合圖示對擴張解釋、限縮解釋、目的性擴張、目的性限縮、類推(適用)等法律方法做出概括性區分。從圖示可見:(1)文義解釋的意義擇取范圍為A,包括“大眾共識理解”(E)和第二含義、專家含義、專業含義、行業含義等意義領域,其共同特征是,它們都是基于日常語言達成的共識性理解,只不過分布的具體領域有所不同而已。(2)擴張解釋的意義擇取范圍為B,其內部邊界為文義解釋的外部邊界,而其外部邊界則以概念的內涵意義邊界為限,所謂法律解釋的“有效意義射程”指的就是這一外部邊界。(3)超出擴張解釋的外部邊界,即超出了法律解釋的有效意義射程,則進入目的性擴張、目的性限縮、類推等法律方法的意義擇取范圍C。之所以將這幾種法律方法的意義范圍定義在同一領域,蓋因其皆為“非解釋性”結論,而是在某種外在于法律的特定目的支配下通過意義擴張、限縮和類推等方法得到的意義點,因而它們都位于法律概念的內涵之外。(4)限縮解釋的意義擇取范圍為D,限縮解釋與擴張解釋一樣,都以文義解釋的意義范圍為基點,只不過限縮解釋是對文義解釋意義范圍的限縮性擇取,因而其意義范圍必然小于文義解釋,但可能兼跨“大眾共識理解”的意義范圍E。從上述區分來看,擴張解釋、限縮解釋、文義解釋之間及其與目的性擴張、目的性限縮、類推(適用)之間的意義界限還是相當分明的。

擴張解釋和限縮解釋是論理解釋諸種具體方法中最具應用廣泛性的方法,同時也是在原理上具有內在勾連性的一對方法論范疇。與其它論理解釋方法相比較,擴張解釋和限縮解釋的邏輯性和推理性特質不是很明顯,但卻是直接建基于法律概念內涵——外延邏輯關系且以“類型推理”為基本思維機制的解釋方法,因而闡明概念的內涵——外延邏輯關系與思維機制就成為洞悉這種解釋方法之本質的關鍵和重要路徑依賴。同時,鑒于擴張解釋和限縮解釋必須通過對概念內涵的擴張或限制進而界定其外延范圍才具合理性,因而,一方面,對概念內涵的界定必須遵循分析哲學和語言哲學有關概念分析的基本原理,同時其解釋結論亦必須接受法的精神和目的或曰“規范宗旨”的考量。這就使得擴張解釋和限縮解釋在相當程度上是一種受限于嚴格的前提條件、思維機制和操作規則的嚴謹而規范的解釋方法,這也是此種解釋方法的一個突出的優良品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