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媳婦和美國婆婆

張樹子 劉璐

我的丈夫杰夫是美國人，結婚六年多來，有時公婆會來我們在上海的家里住幾周。前后加起來，我和公婆同住的日子大約有半年。不見面的日子，我們平均一周一次視頻通話。我和婆婆的關系算得上親切、和睦，彼此尊重和贊賞。

界限感很重要

在我眼里，這個婆婆的好，首先在于她對我個人成長的支持和鼓勵。她一直和我說女性要獨立自主，做自己喜歡的事。我兩次生育、休產假，工作難免受到影響，在職業的調整中面臨一些選擇。我的媽媽希望我去寬松省力的崗位，這樣能兼顧家里。而婆婆則鼓勵我選擇自己真正喜歡的崗位，不要害怕挑戰和壓力，更不要為了家庭放棄自己的職業。

其實，這種觀點在婆婆自身的經歷中就有所體現：她在大學一年級時選擇結婚，然后退學在家做了十幾年家庭主婦，期間斷斷續續打過一點零工。待孩子們相繼高中畢業離家后，她重回學校修完學業，進入職場，兩年前剛從政府部門退休。我曾問婆婆：“如果我去有挑戰的崗位工作，勢必會影響杰夫，作為母親，你不介意嗎？”她說：“你和他之間怎么平衡，是你們夫妻倆自己的事。重要的是，你要去做自己覺得對的事。”

此外，她的界限感很好。同住的時候，需要她幫忙的事，她毫不含糊地做到；不便插手的事，她絕不發表意見。我生第一個孩子后，月子是和公婆一起度過的。剛做媽媽的我非常緊張，什么時候喂奶、什么時候睡覺……掐著表來。有時孩子一覺睡老長，我就會為怎么叫醒孩子糾結不休，每逢此時，婆婆就會走開，從不說什么。

幾個月以后，一個偶然的機會我才知道，其實婆婆并不贊成為了建立作息表而叫醒睡夢中的小嬰兒。我問她當時為什么不提出來，她說，你需要時間摸索適合自己的育兒方式，如果當時我就發表自己的意見，可能會讓你感到不舒服。

學會妥協

有一次，婆婆很鄭重地對我們倆說，孫子在她眼中是百分百完美的，孫子說什么，她就做什么，而管教是父母的事。當時我對此的態度僅僅是接受，后來，當我對應付孩子越來越自信后，我對婆婆的這一“宣言”就稱得上贊賞了。

婆婆眼中“百分百完美的孫子”，知道在父母這里被限制的甜食，在奶奶那里供應充足；在父母這里必須遵守的作息時間，在奶奶那里大有撒嬌的余地。大兒子兩歲時去美國，一次在超市看中一種含糖量很高的彩色麥圈，想要買，我和他爸爸沒答應，他很順從地回了家。第二天，這個麥圈經過奶奶的手，來到了他的零食小碗里。我和丈夫晚上出去看電影，回到家，兒子的上床時間早過了，但他還和奶奶一起窩在沙發里，抗著困意看動畫片。

回到上海，有一次他又提出要吃五顏六色的麥圈，我告訴他：“爸爸媽媽不贊成你吃這么甜的食物，所以不會買。但明年去美國奶奶家，奶奶會給你吃。”原來孩子完全聽得懂什么是沒有余地的話語，作息立即恢復正常，一到時間就上床，從不討價還價。

我們身邊很多婆媳矛盾是由育兒問題引發的：媳婦抱怨婆婆不按自己的意愿照料孩子，固執老套；婆婆抱怨媳婦自己睡懶覺不管事，對別人要求卻很多。

要避免這樣的矛盾，我的感受是：媳婦自身先要“硬”，沒有婆婆也能應付。如果自己不獨立，“受制于人”幾乎就是難免的。那么，不論愿不愿意，都得學著妥協。

而祖輩對孩子的愛，真正是沒有邊界、不計回報的。這樣的愛，不管對老人還是孩子來說，都是極其珍貴的，我很愿意放手讓他們一起去經歷這樣一場感情。

所以，每逢和婆婆同住時，我總是將孩子最可愛的時候——洗完澡舒舒服服窩在沙發里看一本書、午覺醒來依偎在大人懷里喝一杯牛奶、清晨到小水池里玩水，而不是那些難纏的時候——大便后需要清理、心情很差需要安撫、兄弟倆爭吵過頭需要調解，留給我的婆婆，盡量讓他們祖孫享受親昵甜蜜的時光，而不讓婆婆參與照料與被照料的具體勞務。

最好的禮物

在和婆婆的相處中，我真正體會到，文化差異這種東西，你若看為重大，它就真的千山萬水阻隔其間；你若不放在心上，只定睛在一個具體的人的時候，它就輕舟已過萬重山。

大兒子滿月時，婆婆到我媽媽家去做客。飯后，幾位老人在沙發上坐成一長溜——我的奶奶、外婆，我的媽媽、婆婆，她們一起興味盎然地看著一旁搖籃里的小嬰兒。那一刻，我真心覺得，這幾位老人沒有任何區別，她們都希望子女平安幸福，希望子女能多花一點時間給她們。

有時，一些小事也會讓我有點驚詫。住在婆婆家時，她會把我帶到她的衣帽間，告訴我如果需要可以隨時拿她的衣服穿，不過，這一排如果喜歡可以直接穿走，但那一排則只能穿、不能帶走；和她一起出去買東西，二選一時如果我猶豫不決，問她意見，她連句敷衍都不帶地回答“我不知道”；有時快到晚飯時間了，婆婆會突然從她看的書里抬起頭，“我今天不想做飯了，我們就吃冰箱里的剩東西吧。”

當然還有驚喜。丈夫杰夫搬到上海時，給我帶來他媽媽的一張卡片。當時，我還是杰夫的女朋友，和未來的婆婆從未謀面。卡片上寫，“我覺得應該送你一點什么，但不知道送什么合適。我將我最珍貴的——我的第一個兒子，送到你的身邊，祝愿你們幸福。”還有，每次我們去美國，婆婆都會安排一天“女士日”，帶我出去吃個飯，去一個設施良好的美容中心放松。

這些驚詫和驚喜中，有文化差異的因素，但更為重要的，是婆婆的誠意和善意。人與人的關系，只要有這兩個基礎，其他一切差異——文化差異、性格差異、語言差異、年齡差異等等，就不會給關系減分，反而可能帶來趣味。

結婚大約兩年后，我開始從婆婆不同的朋友那里聽說，婆婆雖然有好幾個孩子，但她覺得和我相處起來非常舒服，希望老了以后，能和我們一家生活在一起。我沒有把這種說法看作投石問路或旁敲側擊，而純粹當作對我的肯定和贊美，高高興興地照單全收。

（摘自《解放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