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年前的周莊

◎ 陳 益

《貞豐詩萃》描繪的古鎮

三百年前的周莊是怎樣的？這個問題，我們或許要從古籍中找答案。晚清周莊人陶熙，愛好文學，擅長寫詩，精于醫術，曾編有《貞豐詩萃》五卷，收集了數百首詩歌，其中有很多對古鎮景象的描繪。陶熙在“凡例”中說：“貞豐里，本蘇臺鄉，元和城外九鄉九里之一，所轄四都五十七圖，而周莊鎮僅轄三圖。是鎮雖以貞豐名，實則貞豐之一隅耳。”貞豐里，曾是周莊的舊名，但貞豐里管轄的范圍大得多。所以《貞豐詩萃》的作者并不局限于周莊，詩的題材也涉及周邊區域。

比如明末曾任長洲令，后隱居陳湖之濱貞豐里的李實，在《陳湖八景》組詩中，分別以磧砂曉鐘、大姚夕照、蓋濠酒肆、席墟漁火、寢浦歸帆、瀟田落雁、搖城秋月、張陵暮雪為題。陳湖，即澄湖。相傳這里原本為人煙稠密的陳州，后淹落為湖。章騰龍在《貞豐擬乘》中記載：“周莊一路，概名陳湖東。湖通白蜆江，大可四十里，相傳為邑聚所陷，一名沉湖。”不難看出，李實詩句所描寫的區域，西邊屬今天的吳江區，北邊屬甪直鎮。磧砂寺始建于南宋，所雕刻的幾千卷大藏經，世稱《磧砂藏》。在佛教界的影響力甚至要超過保圣寺，可惜在明代毀于火災。

貞豐八景，《周莊鎮志》《貞豐擬乘》都作全福曉鐘、指歸春望、缽亭夕照、蜆江漁唱、南湖秋月、莊田落雁、急水揚帆、東莊積雪，直到今天仍然為古鎮人津津樂道。但也有另一種版本的八景，以雨花春曉、小橋流水，替代了指歸春望、缽亭夕照。居住在周莊后港，門前植有數株大樹的歲貢生（報送進入京師國子監讀書的秀才）徐稜，這樣寫道：“曉起乘朝霽，聽鸝出市阛。花梢余露冷，不敢扣禪關。”（《雨花春曉》）“曲水平橋鎖，涓涓洗市塵。此中懷遠志，江海去無垠。”（《小橋流水》）今天的周莊，以小橋流水人家作為古鎮景象的標志，令游客流連忘返，事實上幾百年前的古人早就引以為傲了。而全福寺中的指歸閣、永慶庵中的缽亭，今天已很少有人知曉。貞豐八景多為富有人文情懷的自然景色，這無疑具有很強的生命力。有多首以“吳淞夜棹”“斜塘夜泊”“田家雜興”為題的詩歌，也印證了這一點。

讀《貞豐詩萃》，發現集中有多首《蘭芷軒四老社集起用香山句》，首句均為“四個老人三百歲”。從詩題下的附注看出，作者都是六七十歲的老人，有的已超過八十，志同道合結成蘭芷軒四老社，常常在一起吟誦唱和。“四個老人三百歲，風流堪比白香山”“匆匆八十年前事，旭日初臨今日斜”“主人歲歲同相賞，不費攜筇往與還”……這些詩句顯示，古鎮生活寧靜安謐，卻又充滿了閑情逸興。匆匆歲月中，結伴水鄉的他們已邁入古稀之年，仍然曳杖溪橋，品茗賞花，領略煙波意趣，覺得自己簡直像白居易一樣風流。這跟都市的繁忙喧鬧確實是不同的境界。

當然，古鎮不可能像一池靜水永遠波瀾不驚。生活在清雍正年間的詩人章騰龍（《貞豐擬乘》作者），在他的幾首詩中，記述了清初四位義士舍身為民的壯舉。這四位義士，分別是談相拆字的算命先生、云游四方的郎中、江湖賣拳的藝人、兩手空空的窮乞書生，流落在周莊街頭，并不為人矚目。當時，清軍派人追捕四名逃往周莊失去影蹤的要犯，嚴密封鎖古鎮，責令百姓交出人犯，否則以屠鎮論處。在生死關頭，經過密謀的四位義士，突然挺身而出，不惜犧牲自己以求百姓免遭禍殃。事后，周莊鎮老百姓在永慶庵設四義士祠，揮淚祭奠英靈。章騰龍的詩句“俠氣流桑梓，傷哉食報遲”“大德應難報，詩成滿淚痕”，真誠地表達了老百姓對四義士高風亮節的稱頌。

值得一提的是迮起鳳的一首七律《張季鷹墓和黃鹵香原韻》。詩句平平，似乎沒有太多可圈可點之處，然而詩題所說張季鷹墓，為研究晉代文人張翰與周莊的關系，探尋“莼鱸之思”“張矢魚湖”的來龍去脈，提供了十分重要的線索，不能不讓人深感興趣。

張翰的歸思是矛盾的，既有放達情性的一面，又有懼禍避亂的一面。很多人從敝屣功名的角度來理解他，贊揚他辭官回鄉的行為，“莼鱸之思”便成為厭棄仕途、思念家園、向往自由生活的一句成語，一直流傳到今天。顯然，是因為張翰說出了許多不得意的讀書人的心聲。

周莊的關衫與竹枝衫

《周莊鎮志》及《貞豐擬乘》上，關于物產有這樣的記載：“鄉民善織關衫，此種關衫以燈草皮織成，比蓑衣少兩袖，十分輕巧。堅密耐久，較勝它處，下塘普慶橋以東比戶為之。此業者多系樂工，故鎮中樂部向稱關衫黨，亦著名一時。”

這種用燈草皮織成的“關衫”，沒有衣袖，且堅密耐久，為樂工們普遍使用。此外，鎮志上沒有對它更多的描述，可以肯定是清代比較流行的服裝。但隨著時代的變遷，“關衫”早已失傳。我揣測，“關衫”的關字，在這里應該視為“關張”“關照”的關，也就是說，它應該是一種與肌膚密切相關的衣服。由于是用輕巧的燈草皮織成，恐怕并非用以保暖，而是為了隔汗。

記得在三十幾年前，我在周莊鄉下曾看見過一種竹枝衫。那衣衫是用蠟線將極細極小的竹枝編織而成的，每根竹枝僅有四分之一火柴盒那么長。由于多年汗水的浸漬，原本是淡綠色的竹枝，已經轉黃泛紅，成為一片暗橙色。無袖的竹枝衫，其實是兩片衣襟，中間有一個搭襻，恰好構成一件背心。伸手撫摸，手感涼爽而又潤滑，雖然不似棉紗絲綢那么柔軟，卻頗有彈性。

竹枝衫有一種特別的功效。夏天貼肉穿，外面再罩一件襯衣，十分涼爽。要是出了汗，汗水只順著竹枝衫往下滑，不會打濕襯衣。從前蘇州的評彈藝人為了不失風度，三伏天登臺時常常在長衫里穿一件竹枝衫，一檔書說下來，長衫上不見一斑汗漬。

在周莊，歷來有編織竹器的習俗，很多農家以此為業。他們用竹子編織的農具有秧篰、土簣、臂籠，魚具有退籠、蝦籠、蟹篰，日常用品則有篩、匾、棧條、雞籠等。鎮志上說，這里各色竹器“俱細密光滑，各適于用”，“北柵港東全功橋至永安橋，比戶以此為業，故名篾竹埭”。人們紛紛以篾竹為業，乃至街巷都以篾竹命名，可見這個行當的風行。然而，能夠將篾竹做得非常精細，以致會編織竹枝衫的，畢竟只是少數手藝高超的匠人。

從前的周莊人有兩種娛樂活動很值得一提。一是劃燈。初秋，月白風清之夜，人們撐篙劃櫓，將懸掛著描繪戲文的燈籠的船兒，在湖蕩里交叉穿行，以祈求豐年，寄托希冀。二是絲弦宣卷。這種頗具地方特色的民間傳統藝術，在二胡、三弦、笛子、板鼓等絲竹樂器伴奏下，以民間小調摻和申曲、常錫文戲的有關曲調，演唱人們喜聞樂見的曲目。據說，在劃燈或演出絲弦宣卷時，竹枝衫是很派用場的。然而，隨著化纖織物的迅速普及，竹枝衫和關衫如今已經絕跡，盡管它們很環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