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洋
自2017年8月美國對我國啟動“301調查”以來,隨著時間的推移,中美此次雙邊貿易摩擦的程度不斷加劇。
經過近7個月的調查,美國于2018年3月22日發布了《301調查報告》,并據此對我國采取了“雙管齊下”的措施,即一方面,在WTO爭端解決機制中主要以中國對美國在華企業采取歧視性技術轉移政策和做法為由針對我國提出申訴;另一方面,則單方面地擬定對若干種從我國進口的產品加征關稅。
截至目前,隨著復雜多變的形勢的發展,不斷加劇的中美貿易摩擦仍在愈演愈烈。美國貿易代表于2018年8月1日就此次對華“301調查”涉及的對若干種從我國進口的產品加征關稅的措施,擬對中國2000億美元輸美產品的征稅稅率由10%提高至25%。
這兩種措施中所包含的技術因素實際上是顯而易見的。對于美國在WTO爭端解決機制中針對我國所發起的這起申訴,關于技術轉移方面的事項是首當其沖的,因此這一措施所包含的技術因素無需贅言。而對于美國單方面擬定的對若干種從我國進口的產品加征關稅的措施,其直指我國于2015年發布的《中國制造2025》,所擬定的加征關稅的產品類別所涉及的技術領域與《<中國制造2025>重點領域技術路線圖》中擬重點發展的技術領域高度重合。
上述事實充分說明了技術因素在此次不斷加劇的中美貿易摩擦中所占據的重要位置。
技術標準引發美國疑慮
雖然此次美國對我國啟動的“301調查”主要聚焦于技術轉移方面,而且目前多位專家學者等也主要圍繞貿易摩擦中的技術轉移方面展開分析和探討,但同時我們也需要注意到與此次“301調查”甚至是以后可能發生的中美貿易摩擦密切相關的另一個重要的技術因素,即技術標準。
盡管美國于2018年3月發布的《301調查報告》主要聚焦于中國在技術轉移方面的政策和做法,但報告中的第六部分也明確提及了中國在技術標準方面的若干發展動態和對此所產生的種種疑慮。雖然這部分所占的篇幅相對不大,但隨著中美貿易摩擦的進一步加劇和我國2018年新《標準化法》的逐步深入實施等形勢的發展,技術標準、標準必要專利以及與技術標準制定有關的技術許可等方面的事項今后有可能會受到更多的關注,并有可能引發進一步的爭議。
此外,美國于2018年4月發布了《2018年特別301報告》。這份最新的年度報告仍將中國列入了知識產權保護方面的重點觀察名單中,這已經是美國連續十余年在這份系列年度報告中將中國置于這一重點觀察名單之列。在這份報告中,除了一些近年來老生常談的內容外,有些是結合2017年以來所發生的新形勢和新發展所形成的新內容。這些新內容中就包含了對我國2018年新《標準化法》的質疑,認為“該法律最終錯失了解決長期關切的機會”,“未能明確中國的標準制定程序是在無歧視的基礎上對國內和國外的參與者開放的”,并且“未能澄清與標準相關的版權和專利權保護是否會受到重視”。
因此,雖然技術標準方面并非此次不斷加劇的中美貿易摩擦的核心技術因素,上述兩份報告中對涉及技術標準的事項也著墨不多,但我國仍需對此給予足夠的重視并及早進行相應地研究。
團體標準受到密切關注
如前所述,美國于2018年上半年先后發布的《301調查報告》和《2018年特別301報告》均明確提及了我國于2018年1月1日開始實施的《中華人民共和國標準化法》。該法第二條規定:“標準包括國家標準、行業標準、地方標準和團體標準、企業標準。” 從法律上進一步明確了團體標準在我國標準化體系中的地位。
就屬性分類而言,簡言之,團體標準和企業標準屬于市場標準,由市場主體根據特定市場中的多方面情況自主制定,而國家標準、行業標準、地方標準則屬于政府標準,由政府相關部門主導制定。對于市場導向的這兩大類標準而言,由于企業標準一般僅適用于企業內部,而團體標準則適用于團體內的所有市場主體,而且甚至在某些情況下可能在事實上幾乎全世界通用(如信息通信技術產業的標準化團體所制定的無線網或通信技術領域內的某些具有全球影響力和適用性的技術標準),顯然團體標準的重要性和影響范圍更加引人關注,而且引發爭議的可能性也更大。正因如此,今后由技術標準因素所可能引發的貿易摩擦甚至是爭端所涉及的技術標準,很可能主要集中在團體標準方面。
隨著我國市場經濟體系的不斷發展和此次新《標準化法》對團體標準的法律確認和進一步重視,我國在市場機制中的團體標準制定方面將會逐步形成、不斷深入發展。而在這一發展過程中,國內外市場主體在我國團體標準制定活動中的參與方式和程度、與技術標準(尤其是團體標準)相關的知識產權問題等,均有可能隨著相關形勢的不斷發展而引發不同程度的關注、質疑甚至是貿易摩擦,需及早對此加以重視和防范。
技術因素的重要性日益顯著
技術標準是技術領域中最高端且影響最為廣泛和深遠的事項之一。不僅如此,隨著第四次工業革命的來臨和相關的第五代移動通信技術、物聯網和人工智能等技術領域的不斷發展,與之相關的技術標準和標準必要專利等事項會逐漸變得愈加重要且更加復雜。
尤其是對團體標準而言,制定標準的行為本質上是在自由和公開的技術市場中的一種主動干預行為。在眾多不同的技術解決方案爭相被采納成為技術標準的情況下,標準的制定過程實際上是由制定者在這些備選方案中選定某個具體的技術規格而排除其它技術規格的過程。技術標準的廣泛推廣對于發展“互聯網+”新經濟中互聯互通的系統和與此密切相關的商業利益而言是至關重要的。
簡而言之,這種重要性主要體現在未能入選標準的技術方案很可能會被廢棄并且涉及這些被廢棄的技術方案的產品或服務在吸引消費者方面會面臨困難重重的局面,因為相關市場的消費者會被鎖定于已確立的技術標準中,從而形成技術的路徑依賴和鎖定效應。一旦技術標準被確立,相應的市場狀態便開始逐漸形成,相應的商業周期也隨之啟動。由此,越來越多的消費者會傾向于使用該標準所涉及的特定技術所支持的產品或服務而非其他技術所支持的產品或服務。
不難預見,今后中美雙邊貿易中的技術因素的重要性會日益顯著。盡管技術標準因素目前還不是此次不斷加劇的中美貿易摩擦中的核心技術因素,但仍很有必要未雨綢繆地對此加以密切關注并采取適當的措施,以避免今后由于這一因素所引發的貿易摩擦和爭端。例如,一方面,可對近五年或近十年美國每年所發布的《特別301報告》和其他相關報告中涉及我國在技術標準、與技術標準緊密相關的標準必要專利和技術許可等方面事項進行梳理和分析,盡可能較詳盡和系統地了解近年來美國對我國在這些方面的質疑,并在此基礎上結合此次不斷加劇的雙邊貿易摩擦中的相關情況,提前做出相應的預判和謀劃應對的措施。另一方面,在較詳盡和系統地了解美國近年來相關質疑的基礎上,在我國隨后的相關法律法規(如專利法和標準化法等)制定、修改和實施的過程中對此加以適當關注,從而達到既能實現我國的立法意圖,又能避免引發外界質疑的目標。
編輯|王秋蓉 qiurong.wang@wtoguide.net
作者單位:上海對外經貿大學世界貿易組織講席(中國)研究院、貿易談判學院副研究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