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徐 揚 沈忠浩 喬繼紅

德國魯爾工業區是世界著名的老工業基地,也是人類工業文明的一個縮影。經過數十年的循序漸進、吐故納新,魯爾正在摘掉自己老工業基地的帽子,各種新興產業基地漸次興起。特別是魯爾區內德國最后一處硬煤煤礦將于今年關閉,魯爾區正進入新的發展階段。
魯爾區在德國北萊茵-威斯特法倫州境內,位于萊茵河下游支流魯爾河與利珀河之間,占地4400多平方公里,人口超過500萬。魯爾區并不是獨立的行政單元,而是由11個城市和4個農業區組成的具有一定經濟、人口和歷史關聯性的地理空間。從區位和產業結構看,和我國的沈陽經濟區比較類似。歷史上,魯爾區曾以煤炭、鋼鐵、化學工業發達聲名遠播,也以環境污染、生態破壞、居民生活質量差而廣為人知。
通過對魯爾區一周的走訪,記者發現這里不僅城市空氣好,曾因嚴重污染被稱為“雞尾酒”的魯爾河,現已成為旅游勝地。6月的河面千帆競發,水上運動樂園名不虛傳。各城市的街面與德國其他地區一樣繁華熱鬧,隨處可見大片綠地和公園。
波鴻魯爾大學校長阿克塞爾·肖爾麥里希說,20世紀五六十年代,魯爾區男人的襯衣只能穿一天,每天窗臺上都落下厚厚的塵土。如今,隨著這些傳統產業消退,魯爾區的生態環境已恢復到相當好的水平。
“全市最后一家煤礦1973年就關閉了,波鴻市徹底告別煤炭產業已45年”,波鴻市長托馬斯·艾斯切爾西說,“當前波鴻經濟主要靠新產業?!?0年前,波鴻從北威州獲得了發展健康產業園的補貼,健康經濟開始作為波鴻發展的重要產業。波鴻市還在設計一個龐大的發展藍圖,健康產業園和生物醫藥園正在建設中。大量的相關企業和機構開始朝波鴻集聚。
在未來扮演最重要角色的將是信息安全,波鴻的目標是成為德國信息安全產業之都。在波鴻市長看來,“工業4.0”等數字化轉型的過程中,信息安全是非常關鍵的一環,前景非常廣闊。波鴻的蒂森克虜伯鋼廠,吸納了約2500人就業,但這與高峰時代已不可同日而語。驅動當地經濟增長的產業正逐步向健康產業和信息安全產業過渡,且均是高技術創新產業。
博特羅普市長貝恩德·蒂施勒說,全德國最后一家硬煤煤礦就在當地,今年底也要關閉。政府10年前就開始布局經濟多元化發展,在原來的煤礦舊址上發展新經濟、新產業,促進中小企業發展,尤其是在電力、化工行業;同時大力發展休閑產業,如室內滑雪等。“不要小看休閑產業,一個主題公園就創造了1000個就業?!?/p>
新產業崛起伴隨著舊產業的退出,在此消彼長中推動著整個區域轉型再造。魯爾區沒有“死守”傳統產業的窠臼,而是尋找與時代同行的新興產業。
2017年9月,德國鋼鐵巨頭蒂森克虜伯宣布與印度塔塔鋼鐵達成合并初步協議,希望借此解決產能過剩問題。這意味著蒂森克虜伯正計劃逐漸從鋼鐵行業中撤出。如果合并成功,將給歐洲最大的鋼鐵生產中心杜伊斯堡的產業結構帶來巨大影響。
杜伊斯堡經濟促進局總經理莫雨勒說,政府一直在為這一天做準備,產業布局主要是大力發展IT產業,實現數字化轉型,如去年聯合華為合作打造智慧城市;另外就是主打“中國牌”,積極融入中國政府提出的“一帶一路”倡議,大力吸引中資企業,招商重點放在中國,去年一年就有10多家中資企業落戶杜伊斯堡。
魯爾區轉型早在20世紀70年代就開始了,歷程長達四五十年。魯爾區所在的北威州是德國經濟第一大州,占到全國經濟總量的五分之一,2017年經濟增速為1.7%,低于全國2.2%的平均水平。這從一個側面說明魯爾轉型仍在路上,需要時間來實現吐故納新。
煤炭是魯爾區最富代表性的產業。在人工成本高企的德國,采煤業無論機械化程度多高,也都是夕陽產業。但德國政府對魯爾區的煤炭產業并不是一退了之,而是綿延了幾十年,用政府補貼支持、循序漸退的方式來實現資源型城市的轉型。
有資料顯示,從1958年開始,德國對魯爾區實施了一項硬煤開采國家消費者補貼政策,以防止煤炭生產量下降過快,導致在短期內對就業市場和社會穩定造成嚴重沖擊。1958—2012年,累計補貼額高達1580億歐元(2000年不變價)。
肖爾麥里希認為,盡管補貼成本很高,但德國還是采取逐漸退出的策略,維持采煤業多年,期間煤炭企業多是依靠政府補貼度日。這樣做,是因為不能任由魯爾區經濟快速崩潰,因此采取了一個漸進的、緩慢的淡出過程。當然,也有人批評政府把大量納稅人的錢投向夕陽產業。但從結果看,這一巨額資金補貼計劃雖不能挽救成本較高的煤炭礦井被關閉的命運,但確實為魯爾區的轉型發展贏得了寶貴時間。
在魯爾區轉型過程中發揮基礎作用的是人才。早在20世紀60年代,德國政府就開始前瞻性布局。德國聯邦政府1962年在魯爾區設立波鴻魯爾大學,此后陸續建設了多特蒙德理工大學、埃森大學、杜伊斯堡大學等一批高等院校,這為魯爾日后成為德國重要的科研高地奠定了基礎,并在老工業基地轉型過程中發揮了重要作用。
歷史上,整個魯爾區有30萬煤礦工人,大學生寥寥無幾。大學逐漸在魯爾區建立后,目前已有50%的當地學生有大學文憑,教育水平大幅提高。到今年底,將不再有煤礦運營的魯爾區,將擁有30萬大學生。這就是50多年時間魯爾區人口受教育水平的“置換”——從礦井到大學。
波鴻魯爾大學現在共有約43000名學生,而波鴻市全市人口不到40萬人。從規???,波鴻魯爾大學在全德綜合大學中排名進入前十,且有眾多學科全球領先,如化學、材料、生物、信息安全等。尤其是信息安全,自2001年設立以來成長速度驚人。
艾斯切爾西說,波鴻魯爾大學一直扮演著“創新工廠”的角色。比如,其成立的信息安全研究所,擁有7個學科共21位教授、100多名科學家和800多名學生,是歐洲規模最大的信息安全研究所,也是德國輸出信息安全專業人才最多的地方。由此助推了一批網絡安全企業在波鴻成長壯大,比較大的如G-DATA。博世、大眾等德國大型企業通過收購波鴻當地的IT公司或設立子公司,依靠來自波鴻的專有技術來保護嵌入式系統。
多特蒙德市經濟促進局局長托馬斯表示,過去10年多特蒙德市就業人數增長超過20%,從不到19萬增至23萬以上,主要得益于多特蒙德經濟結構的多樣性,形成了“蜈蚣”式的經濟結構。究其原因,創新和人才是轉型的關鍵。
在魯爾區轉型過程中,政府角色定位較為明確。記者就此詢問這些城市的市長或是經濟部門負責人時,他們均認為政府應發揮前瞻性的“引導”作用,而不是包攬式的“主導”作用。
艾斯切爾西說,產業轉型不是由政府組織的,社會的轉型、技術的進步是基礎,政府在這樣自發形成的基礎上進行規范和引導。政府需要保持敏感和前瞻性,看到轉型的機遇,還需要勇氣給產業界以信心。
在硬性補貼方面,中央政府該出手時就出手,對煤炭行業持續補貼了幾十年。在軟性政策上,中央政府并沒有給予更多財稅支持。除北威州在全州范圍內給予吸引投資的優惠政策外,魯爾區各地政府沒有推出其他更多優惠政策,而是踏踏實實地打造一種環境,形成一種氛圍,遵循市場規律來推進轉型和發展新興產業。
比如,原有的經濟支柱歐寶汽車關閉停產后,波鴻在原來歐寶工廠的地塊開發新經濟園區,培育各式各樣創新企業。在歐寶波鴻工廠最后一輛汽車下線前,政府、企業和社會就已提前規劃。工廠關閉后,政府回收整塊土地進行清理,進行基礎設施建設。如今,新園區第一棟樓的所有辦公室已售罄,包括魯爾大學的創業機構、DHL等企業紛紛入駐。波鴻市計劃到2030年,在歐寶工廠原址發展的新產業的就業人數,要達到工廠關閉時的2倍。
對于如何發揮政府的引導力,魯爾區的地方政府均將改變城市形象作為一項重要工作。多特蒙德曾是一個鋼城,蒂森克虜伯多家工廠設在這里。隨著去產能的推進,一個占地約200公頃的廠區騰退出來。市政府沒有立刻開發這塊地,而是在歐盟資金支持下,挖掘了一個30多公頃的人工湖,命名為鳳凰湖。鋼廠變湖泊,讓這個地塊迅速升值。開發商紛紛出資投資建樓,商業也發達起來,鳳凰湖區域現已成為多特蒙德新的優質社區,一舉改變了城市形象。
博特羅普為改變自己煤城的形象,2009年參加“創新城市”項目,提出了一個醒目的環境治理目標:到2020年將二氧化碳減排50%,著力從一個傳統煤炭城市轉型成為一個節能環保的試點城市。貝恩德·蒂施勒說,到目前為止,創新城市項目已實施8年多,吸引了大批科技企業和環保企業落戶,城市二氧化碳減排39%,帶動了環??萍嫉漠a業化。如僅僅改造節能住房的“未來之屋”項目,就創造了1200個工作崗位。許多企業就是因為城市形象提升后慕名而來。當前,博特羅普的失業率為7%,低于魯爾區10%左右的平均水平。
魯爾區許多城市在轉型過程中,在重塑形象方面下了很大功夫。蒂森克虜伯總部所在地杜塞爾多夫,已成為德國最具現代氣息的時尚之都,會展業高度發達;毗鄰的杜伊斯堡則搭乘中歐班列便車,要打造德國的“中國城”,已經吸引了超過100家中資企業落戶,這些都在有力地改變著人們對魯爾區的傳統印象。
魯爾區經濟轉型已有半個世紀之久,很難用量化的指標來衡量什么時候轉型徹底結束。但隨著最后一處硬煤礦井年內關閉,魯爾區“老工業基地”的背影正在遠去,“魯爾區”的含義已悄然巨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