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書長于秀紅說,馬云公益基金會專注于教育領域,每年資助來自最貧困地區的20位鄉村校長、100位鄉村教師和150位鄉村師范生
2017年“馬云鄉村教師獎”頒獎典禮前的午餐會上,馬云說自己很喜歡電影《阿甘正傳》中的一個極簡單的場景,“一位媽媽早上帶著孩子坐校車來到學校”。他知道,對很多偏遠鄉村的孩子來說,這是奢侈的,“他們從家到學校要跋涉幾公里,回去又是幾公里,爸爸媽媽在城市打工,回家后跟爺爺奶奶一起生活,爺爺奶奶也不知道怎么教,他們課后的作業、生活全亂套了”。
那次午餐會上,馬云對在座的80余位企業家說:“我覺得只有鄉村教育強了,教育才真正強,只有農民發生變化了,農村發生變化了,中國才真正發生變化。衡量一個國家的水平,不是在于國家有多少厲害的大學,厲害的中學,而在于我們最差的學校到底有多差。最差的學校改變了,這個國家才會有機會改變起來。”
2014年12月,浙江馬云公益基金會(以下簡稱為基金會)成立,2015年3月入職的于秀紅(現任馬云公益基金會執行秘書長)是第一位員工。第一次跟她見面,馬云明確說明,基金會將專注于教育領域,因為“就好這口”。《環球人物》記者采訪的過程中,于秀紅一直稱馬云為“馬老師”,而且說馬云“也這樣稱呼自己”。
3年來,基金會逐漸走上正軌,啟動了幾個大的項目。2015年9月,“馬云鄉村教師計劃”啟動,每年尋找100位優秀鄉村教師,給予每人總計10萬元、持續3年的現金資助與專業發展機會。2016年7月,“馬云鄉村校長計劃”啟動,每年在全國范圍內評選出20位優秀“鄉村教育家”,給予每人總計50萬元、持續3年的支持,幫助獲獎校長開拓新鄉村教育模式。2017年12月,“馬云鄉村師范生計劃”啟動,激勵主動投身鄉村教育的優秀師范畢業生,為他們提供持續5年、共計10萬元的現金資助和專業發展機會。
2014年底,我決心離開已工作了10年的一家基金會,尋找一些新的挑戰,但不知道是和朋友創業,還是再找一家機構任職。很巧,就在這段時間,阿里集團人力資源部門打來電話,說馬云要成立私人基金會,希望我加入。我家在北京,還有孩子,從來沒考慮過要換個城市生活,我說:“這不太靠譜。”但仔細考慮后,我還是去杭州見了馬云。這次談話改變了我的態度。
見馬云之前,我已經在其他基金會工作多年,知道多數基金會都有一個漫長的前期探索過程,常常確立一個目標后幾經調整,基本上前幾年都在尋找資助方向。但我第一次見到馬老師,就發現不管是專業領域還是長期愿景,他都有很清晰的想法。他說得很明確,這是他個人的基金會,要專注在教育領域,未來要把它做成全球最具影響力、最專業的基金會之一。那次談話后,我成了基金會的第一個員工。
剛剛進入基金會工作,我對馬老師的領導風格不太了解,常有其他部門的同事跟我說:“馬老師時間很緊張,開會作報告,一定要簡明扼要。”但開基金會第一次理事會,我還是準備了非常詳細的背景資料和數據分析。會前我問馬老師,這些內容要細致地講,還是簡單地說?他答:“當然要詳細講啊!開理事會就是讓大家深入學習,還要討論!態度是第一位的,要非常認真,給理事們也說清楚,要非常認真!”結果這個會議開得很長,足足開了兩個小時。蔡崇信(現任阿里巴巴集團執行副主席)上個月也成立了他的個人基金會,還分享了第一次參加我們基金會理事會的情景。他原以為去聽聽就行,沒想到跟開集團戰略會一樣,所有背景資料和分析做得非常到位,討論也很細致,他很驚訝,才覺得這個事情要重視。后來,馬老師還讓我向各位理事轉達:“基金會一年開兩次理事會,有兩次不參加,就要退出。”
現在,基金會的所有項目必須遵從三個維度:高度、溫度和專業度。最初在確定這三個維度時,馬老師問我:“高度是什么?怎么體現?”當時我正為一些項目整理思路,就借此說,要找有影響力的、旗鼓相當的合作機構,這樣能顯示高度。剛說了這兩句,就聽見他朝正在辦公室外打電話的邵曉峰(現任阿里巴巴集團秘書長)喊:“你趕緊過來!你聽聽她這個高度!”他讓我繼續說,我當然知道出丑了,就不說了。馬老師后來跟我解釋說:“高度體現在思想上,我們的公益理念、教育理念要真正有引領性,要讓大家能去借鑒和參考,不是跟所謂的大機構合作,顯示自己有關系。高度一定不是拿別人的牌子貼在我們身上,我們不需要。” 現在很多人說,馬云做公益很高調。我們有時候也開玩笑,說做公益成了做傳播。馬老師也強調基金會一定要做大量的傳播。為什么?答案很清楚。馬云本人不需要再出名了,他是希望我們挖掘出更多的鄉村老師的故事,要讓大家知道這些老師,讓大家知道一些有影響力的人和機構在為鄉村老師做事。
對于基金會的活動,馬老師的參與度是非常高的。基金會每年舉辦的鄉村教師頒獎典禮,獲獎教師培訓啟動儀式,基金會主辦的鄉村校長論壇等,他都參加,甚至嘉賓的職務他也要審閱。
有一次,他看著一位將要參加校長論壇的嘉賓的職務說:“你請的這個人有經驗嗎?”我說這個人以前做過校長。他說:“那干嘛不直接寫他是校長?”我們當時想著,一個大的活動怎么也得涂脂抹粉、打扮一下,前面寫一些看上去更高級的職務,更能體現嘉賓的身份。馬老師卻讓我們 “把胭脂花粉全給洗掉”,“因為我們舉辦的是校長論壇,就是直接為校長服務,所以校長們要知道來了能學到東西。我們希望請來的是有實戰經驗而且有一定理論高度的優秀校長。光鮮的職務看上去很好,但校長們不知道這樣的人能來講什么”。
基金會一些重大活動的策劃創意也是馬老師提出的,比如《重回課堂》示范課項目,就是請不同的人給鄉村老師上一節課。馬老師常說,中國的“教”很好,但“育”是缺乏的,所以要打開老師的視野,希望他們多體驗通識教育和人文藝術。今年的《重回課堂》示范課,我們請著名青年音樂指揮家俞潞給老師們上了一節音樂課,他還給老師們排了大合唱;請原中央美術學院院長潘公凱上了一節美術課;請于丹上了一節國學課;請2015年“馬云鄉村教師獎”獲獎教師張曉琴上了一節語文課。其中,潘公凱和于丹都是馬老師請來的。像這樣的藝術課、國學課,對很多鄉村教師來說,都是第一次。他們打開了這方面的眼界,回去之后就會想到,要怎樣熏陶孩子們。
到三亞給獲獎的鄉村老師辦頒獎典禮也是馬老師提出來的。一開始,他就囑咐我說:“我們給鄉村老師辦頒獎典禮,就是讓他們感受到社會的尊重、認可,讓老師們開心。你不要想著帶老師們去學習哦!是帶他們去玩的。”我當時挺詫異,因為捐贈人一般都怕老師用他們的錢游山玩水,希望把錢用得實一點,但馬老師不是。討論在哪里辦頒獎典禮時,我提議,可不可以讓老師們來杭州、游西湖、參觀阿里集團。馬老師想了好一會兒,說:“這個想法的方向是對的,但讓他們來杭州見世面,不如帶他們去三亞。這些老師來自西北、西南地區(2015年首屆“馬云鄉村教師獎”僅面向云南、貴州、四川、陜西、甘肅、寧夏6省區開展),肯定沒見過海。”他覺得大海最能給人帶來想象力,沒有想象力的人,教不出好孩子。他還說了一句很樸實的話,讓我很感動——“你們要對這些老師很好,老師覺得很開心,他們回去肯定會對孩子們很好,不好都不好意思啊!”
第一年參加頒獎典禮的老師來自6個省區,我們就安排頒6輪獎,原本希望馬老師頒第一輪,剩下的由其他嘉賓頒發。但他說:“由我頒獎的那組老師是不是很開心?”我說那是當然。結果,那天晚上他主動頒了6次獎。
我們服務好了校長和老師,卻沒有“照顧”好馬老師的企業家朋友。第一年辦鄉村教師頒獎典禮,馬老師說要請一些企業家朋友來參加。因為團隊人手不足,經驗也少,我問他怎樣接待那些企業家?他卻反問我:“干嘛要接待企業家?他們天天出門,都有助理,你把座位安排好就可以。”他叮囑我:“你們一定要清楚,讓這些人來參與公益,是要他們做貢獻的,不是讓他們來享受服務的。你們花很多精力去接待這些企業家,還有精力去服務老師嗎?”結果第一年頒獎典禮,還有企業家問用餐、訂房的信息,我們只提供一些咨詢和幫助,后來再辦,他們就習慣了,自行解決。
我到基金會工作3年半了,發現只要是跟馬老師談話和溝通的人,他都非常尊重。我向他匯報工作時,他從來不會看手機,都是把手機調成靜音放到一邊。如果確實有非常緊急的事,他也會跟我說:“不好意思,請稍等一下,這個事情我先處理一下。”他做事很直接,從不會拐彎抹角,有問題就直接指出,但有時候講完之后,又跟我說“你不要怪我剛才說你”。
馬老師非常忙,對基金會的其他同事了解不多,但幾乎每次我匯報完工作,他都會問我團隊的狀態,常說“事情是人做出來的,必須要把團隊建立好”。我覺得他對人是非常關注的。有一次,他特意提到兩個剛大學畢業的行政助理,希望我多帶帶她們。她們當時做一些最基礎的工作,“但也需要專業發展,如果長時間得不到發展,她們就沒有專長,這對她們不好”。
當然,我們體會最深的還是他的教師情結。我們平時稱呼他馬老師,他也這樣稱呼自己。他還戲稱自己是阿里集團的“首席教育官”,在湖畔大學,大家又叫他馬校長。
很多人知道我們是2015年開始進入教育領域,卻不知道馬云還不是那么成功的時候,就已經關注這個領域了。早在2005年,他就匿名給杭州師范大學捐贈了100萬元,幫助做鄉村教師培訓,當時沒有媒體報道此事。基金會成立后,我們再次捐助杭師大,當年負責接收捐助的老師找到我們,告訴了我們這件事。所以,資助鄉村教育曾是馬老師一個遙遠的夢想,如今實現了。
很多專家一提起鄉村教育就很揪心,也指出了很多的問題。但我們在評選鄉村老師或者給鄉村校長做培訓時,發現的都是希望,因為我們知道這些老師和校長對孩子們有多用心。
馬老師說,我們不是教育部門,解決不了系統的問題、體制的問題,但做事情不要怕小,做得越具體越能做出事情。所以,我們就抓一個點——老師和校長。一位老師就能影響一個課堂,他一生影響幾百個孩子。只要改變一位老師,就可能改變幾百個孩子的命運。改變一位校長,就可能改變一個學校。我們從一個一個的點上做出示范,就會有越來越多的人愿意一起改變。
“馬云鄉村教師計劃”“馬云鄉村校長計劃”“馬云鄉村師范生計劃”這3個項目映照著老師的專業發展歷程:師范生是剛從學校畢業的學生,他們經過一線鍛煉成為資深教師,最后再成為校長,這也像人生的幾個步驟。在專業發展過程中,他們有不同需求,我們就是要幫助他們,給他們支持。我們也希望在這個過程中,梳理和總結出真正適合中國鄉村的教育家,給他們“畫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