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娜
眾所周知,中華民族擁有豐富的歷史文化遺產,尤其我們的非物質文化遺產具有強大的生命力和頑強的表現力。這些豐富的文化遺產在我們的現代化進程中受到了一些沖擊,但是它的生命力始終頑強向前發展著、傳承著。
上海設計周是上海作為設計之都的重要城市文化品牌,而且也是市民踴躍參加、每年享受設計界為大家提供設計創新、設計服務、設計產品、設計人才的一次盛會。
今年,這兩個象征著“古老”與“摩登”的文化項目碰撞出了火花——上海設計周舉辦了一個有關非遺傳承人的對話論壇,邀請來了非遺傳承人和新銳設計師,共同對非遺傳承如何能夠更好的可持續發展,如何通過非遺傳承這個具有中華民族文明基因的偉大工程來推動我們的文化事業的發展,以及如何利用非遺的創新和非遺的活態轉換來提升我們的生活品質等等相關跨界融合的問題,進行了分享和探討,可謂精彩紛呈,讓人眼前一亮。
正如論壇發起人,上海大學上海美術學院副教授,上海公共藝術協同創新中心運營總監章莉莉所說:“人類的文明演進如同一條奔流不息的長河,非遺是從歷史走到當下的,非遺要融入當代的精神,我們可以把它當做一個生命體,它一定會自我進化更新迭代——過去中國傳統的非遺和現在的機械化大生產、信息化、國際化大背景下的非遺,一定不是同一件事情,而是新的一個物種。”
吳元新(藍印花布國家級非遺傳承人,南通藍印花布博物館館長):藍印花布一直是存在于老百姓生活中的事物,同老百姓的生活息息相關,怎么樣把原來的藍印花布用于現代的生活和現代的設計,也是我一直追求的。我除了傳承人身份以外,還有一個藍印花布的私人博物館,創辦20多年來我們一直以藍印花布的創新設計取得經濟收益,走進生活。
民間藝術是最土的,也是最洋的,從藍印花布中間可以看出來,上個世紀30年代,我的老朋友葉淺予畫了一幅模特兒發表在《萬象》雜志上,別出心裁,給她們穿上藍印花布的服裝,結果很轟動,城里的摩登女郎競相效仿,蔚為時尚。可見,藍印花布也可以非常的摩登,只要具備高潮的眼光和手腕。
傳統藝術如何塑造現代品牌意識?文化部長前幾天到我們南通藍印花布來,說你作為藍印花布唯一的國家級傳承人,應該把你的名字同藍印結合在一起,他說我給你起一個名字叫“元新藍”,回來以后我就馬上注冊了元新藍的品牌,把自己的名字和自己的情感同藍印花布永久結合在一起。現在每銷售出一塊藍印花布,有我的名字,我們把自己一生的工匠精神都用在我們的品牌中間,把我們的精湛技藝也用在品牌中間。
如今,我們把傳統的藍印花布通過現代的設計,融入我們現代的時尚生活,這個就是藍印花布的當代設計,我們所有設計的紋樣,不僅要滿足老百姓的需求,在藝術上面,在今后的傳承、發展、傳播方面要起到相應的作用。
章莉莉(上海大學上海美術學院副教授,上海公共藝術協同創新中心運營總監):三年來,上海大學上海美術學院和上海公共藝術協同中心共計舉辦了16期的非遺研修研習培訓計劃,逐步探索出非遺跨界創新的研培教學模式,通過設置跨界創新的專題講座,還有創作的課程,特邀了一批專業的設計師和藝術家來到研培的課堂與傳承人跨界合作。三年來我們左手牽著傳承人,右手牽著設計師、藝術家、學院師生、品牌、藝術機構,共同探索非遺走進現代生活的多種途徑。
我們努力將非遺之美轉變為符合當代生活審美的新時尚,實踐傳統文化的創造性轉換和創新性發展,我們通過跨界,力爭突破群體的專業優勢和認知邊界,在未知的新領域創造新的可能性和發展空間。因為我們每個人都有一個專業的優勢,正是因為有這個專業,所以有邊界,所以我們要突破邊界,創造新的可能性。同時,我們也展開國際交流合作,通過工作營,組織國內外設計師和傳承人共同創作,我們的果洛傳統工藝創新設計國際工作營,這個就是一個很好的案例。還有一竹一世界國際工作營等等,參與的學生和非遺傳承人達到了600多人。我們也用現代設計注入現代傳統手工藝、傳統傳承人牽手設計師的方式,孵化出400余件作品——比如東陽竹編設計師和荷蘭設計師創造的竹燈系列,銀飾與設計師合作的皮具,還有外殼使用了非遺元素的藍牙音箱,上面還有汪大偉院長的繪畫作品,這也是一個非遺跨界創新的作品……
非遺之美常常會感動我,我覺得非遺需要得到保護和創新,需要與社會緊緊相連,需要被年輕人喜歡和關注,成為當代生活美學。
徐軍(上海家化聯合股份有限公司首席設計師,國家級工業設計中心創意設計總監):文化的傳承和再生可以賦予產品設計的力量,同時它能成就一個美麗的品牌,一個品牌的成功與否其實非常的簡單,一句話就能總結,就是消費者喜歡他的這個品牌,這才是成功的。傳承和創新說起來很簡單,但是“傳承創新”這四個字做到很難,能把傳承做好比創新還要難,因為傳承需要耐得住寂寞,還需要找到什么是真正的傳承,不能誤解,目前有很多東西說是傳承,但是有一定的誤解,所以傳承與創新是我們企業在這個品牌上非常重視的觀念。當然也需要工具,從概念提取一直到最終傳承概念目標的達到。
傳承,需要理解如何去知道我們要傳承什么,按照美學大師李澤厚的觀點,中國美學,從中國文化藝術中美學的發展歷程,從遠古時期的圖騰美學到夏商周時期的青銅美學,這是需要設計師更深刻的挖掘、理解、研究的一個對象,我們在平時的設計中會去把這些文化做很詳細的分析。
張居悅(羌繡縣級傳承人):我與羌繡的緣分源于2008年汶川大地震,羌繡被列入國家級的非物質文化遺產,阿壩州政府也發起了羌繡的幫扶計劃,當時我的母親在我們村里擔任婦女主任,在政府部門的號召下,每個村里的婦女都加入了羌繡的生產保護計劃當中,還在讀書時的我當時陪同母親去村里發放繡片的時候,發現以前只是體現在傳統服飾上的羌繡,原來還可以創新設計在現代的生活用品上,于是在我的心里開始暗暗萌生了對羌繡的好奇與喜愛。
2015年懷揣著無限的憧憬,我很幸運參加了第一期PACC的民間駐地計劃,這也是我第一次來到上海,在此過程中,在老師們的指導下,我與博士生、研究生們協同整理出了羌繡的針法與紋樣,并有一系列的文創產品。2015年,一個月的學習交流時間成果展上的學員們大放異彩,上海之行讓我收獲很多,回到山里我開始慢慢對品牌有了初步的意識,我們自己慢慢摸索研發出了許多傳統的羌繡與現代生活融入的產品,現在我們已經有六大類的產品。
這幾年我們一直與PACC保持著合作,一起成長,左手牽傳承人右手牽設計師,我才發現原來我們傳統的手工藝也能成為當代的時尚,于是我們與國際設計師跨界合作出了“法式高定禮服”,作品去到了巴黎展出,今年參加了錦繡中華恭王府走秀……在非遺教育這一方面,2017年冬天羌繡走進高校,我受邀參加了清華大學深圳研究院給同學們上了一周的羌繡課程,與同學們協同創新出了一系列的羌繡作品進入市場,同時在我們當地非遺進校園做出了很多的努力,希望讓當地的孩子從小就能夠了解與喜愛我們民族文化,希望不久的將來能有更多的當地年輕人參與其中。
陳文(杭州膳佳家居用品有限公司CEO、吾盟文化創意有限公司設計總監):什么是“活態傳承”?舉一個例子,最近大家都看《延禧攻略》,里面有很多的非遺技藝,其中娘娘們戴在頭上的“絨花”就是一個。這個劇一上市我們就開始找絨花,揚州有一家非遺的淘寶店,自從《延禧攻略》上市之后100多款絨花有貨的全部賣斷貨,這家店在原來《延禧攻略》沒有火之前就兩個師傅干活已經綽綽有余,現在全線斷貨、庫存全賣掉,兩個師傅慢慢做,還要帶徒弟,所有的訂單都要半年之后才能發貨。
我想說很多非遺的東西其實非常好,但要傳達給當代的年輕人,就要利用手段讓他們首先“認知”,這就需要媒介傳達出去,媒介最好的工具就是商業。所以我覺得非遺跟商業之間需要一個橋梁,就叫商業設計。我們如果把現在的繡品,包括我們的非遺,現在的載體直接拿過去是很困難的,因為沒有這個載體,不可能每個人都穿得像楊麗萍那樣。那么,如何把這個文化形式融入到現代人的生活里面,在上海浦東的寫字樓里面也能用到我們的非遺的東西,什么地方用呢?用什么形式去用?還可以大批量復制,不至于斷貨?這些解決方案需要設計師來做,這中間需要一個媒介或者一個橋梁就叫設計。如何把傳統的非遺技藝和商業進行打通,這個中間需要設計,把它設計成可以商業打通的東西。我作為一個設計師在這個行業也做了十幾年的設計,我覺得還是任重而道遠。
李勤(《生活周刊》記者):關注非遺,傳播非遺,其實是媒體的責任。剛才大家都聊到非常熱的《延禧攻略》,發現《延禧攻略》里面其實有很多的非遺項目,然而追劇的你怎么會看到這些“非遺”呢,這其實正是通過媒體來進行傳播的。媒體在傳播方面有一個這樣的特點,就是非常容易捕捉熱點,通過媒體的發酵效益是呈指數的增長。
另外,媒體還可以更好地挖掘背后的故事,通過一系列的故事分享,我們可以感覺到非遺的魅力。大家原來可能覺得非遺好像離我們現在生活還是比較遠的,因為好像這些東西不是少數民族的就是歷史久遠的,離現代生活比較遠,但是通過媒體的分享,大家又覺得原來它是可以融入我們當代生活的,原來可以離我們很近,甚至跟我們的熱播劇都是非常緊密聯系的,所以媒體的作用是非常強大的。
媒體還有一個作用,就是通過我們的傳播讓很多從事這個行業的年輕人有信心,讓他覺得我可以深入投入到非遺文化的傳承當中,可以靜下心來做這件事——就像剛剛傳承人在分享,其實非遺這件事情要傳承下去或者堅持下去是一件非常困難的事情,它需要你堅守的信心在里面,甚至要沉得住心耐得住寂寞。
我們在采訪當中也發現很年輕人是愿意來做這件事的,比如我們曾經采訪過的在江西景德鎮那邊有一個叫“一扇門”的年輕團隊,完全是躲在深山里進行創作,做的是瓷器的修復工作。而對于這樣的年輕人,對于愿意堅守和愿意創新的年輕人,我們媒體的報道會給他們力量,讓他們知道彼此,互相鼓勵——從這個角度來講,媒體在“非遺的活態傳承”當中的責任是非常重大的,也是很有意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