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小柯 李保明
摘要:近年來,兩岸傳統經貿發展模式遭遇自身瓶頸及諸多現實困難,還將受全球制造業發展新變局、亞太區域經濟整合新變局、大陸經濟發展新變局以及兩岸關系發展新變局的影響,傳統模式難以為繼。未來兩岸經貿關系應從數量增長型轉向質量提升型發展模式,通過提升兩岸企業的市場融合程度、資本融合程度、產業鏈融合程度,拓展深化兩岸企業的合作領域,引導鼓勵兩岸企業深化研發合作,推動形成“以市場拓展為導向、以智能制造和服務業領域中小企業為主體、為研發創新為動力、以融合共享為路徑、以一體化發展為目標”的經貿互動發展新模式。
關鍵詞:新變局;兩岸經貿關系;新模式
20世紀80年代以來,數以萬計的臺資企業進入并扎根大陸,不僅拓展提升了企業競爭力,也直接帶動支持了大陸尤其是臺商集聚地區區域經濟的快速發展,并拉動了兩岸貿易,形成了產業分工合作關系。在此過程中通過提供就業、消費品、稅收以及參與公益捐助等形式直接或間接為兩岸民眾帶來了實際利益,為兩岸關系和平發展奠定了堅實的經濟基礎。與此同時,兩岸經貿發展所面臨的內外環境逐漸發生了巨大變化,近年來又呈現出諸多新變局,傳統的發展模式難以為繼。剖析新變局及其對兩岸經貿發展的影響,探索與之相適應的發展新模式,是進一步深化兩岸經濟合作不可回避的時代課題。
一、 兩岸經貿發展傳統模式的特征及其面臨困境
回顧三十多年來兩岸經貿的發展,形成的是臺商投資帶動型的經貿發展模式,這種模式主要具有以下幾個特征:
1. 建立在要素稟賦差異基礎上。兩岸經貿交流合作之初,兩岸處于明顯不同的發展階段,要素稟賦結構高度互補。以勞動力成本為例,根據國家統計局和臺灣地區統計部門統計數據計算,1987年臺灣工業和服務業從業人員人均月工資折合517.6美元,同期大陸城鎮單位從業人員人均月工資折合32.7美元,臺灣工資水平為大陸的15.83倍;受新臺幣升值和人民幣貶值等因素影響,到1994年這一比值擴大到28.98倍,大陸擁有臺灣無法比擬的勞動力成本優勢。可以說,臺商之所以愿意積極的到大陸投資,根本原因就在于這種要素稟賦的高度互補,形成了臺灣相對豐富的資本、技術、管理經驗與大陸豐富勞動力和土地資源的組合,這是兩岸產業合作開啟及后來不斷發展的基本經濟基礎。
2. 投資間接拉動貿易。臺商到大陸投資是兩岸經貿關系發展的重要紐帶,臺商投資不僅直接發展了兩岸經濟關系,還通過貿易創造效應帶動了兩岸貿易發展。許多在大陸的臺商,一方面從臺灣母公司或其他臺灣企業采購機器設備和零部件,另一方面將相當一部分產品返銷臺灣,由此既拉動了大陸自臺灣進口貿易,也促進了大陸對臺灣出口。殷存毅等人(2017)利用1993年~2015年數據的實證研究表明,臺商對大陸投資每增加1億美元,拉動兩岸貿易增加1.844 6億美元,其中大陸自臺灣進口增加0.958 1億美元,大陸對臺灣出口增加0.886 5億美元,臺商大陸投資對兩岸貿易的拉動效應非常明顯。
3. 集中在出口加工制造領域。從臺灣地區“經濟部投審會”核準的臺商對大陸投資行業分布情況看,1991年~2017年,臺商對大陸投資累計1 738.41億美元,其中分布在制造業的為1 331.62億美元,占76.60%。從動態變化情況看,2010年之前臺商投資分布在制造業的比重一直維持在80%以上;2010年之后,分布在制造業的臺商投資比重有較明顯下降,最低在2013年降至55.72%,之后又回升至70%左右的水平。顯然,2010年以來,盡管臺商在大陸服務業領域投資比重有所增加,但制造業仍是臺商對大陸投資的主要領域。進一步看,臺商在大陸制造業的投資又主要分布在加工制造環節,以臺資高度聚集的電子信息產業最具代表性,富士康、仁寶、廣達、英業達等知名臺資企業均以從事電子產品代工生產為主,位于“微笑曲線”的中間環節。
4. 較高程度上依賴外部市場。早期進入大陸的臺資企業,基本上都是從事出口加工制造,逐漸形成了臺灣接單—日本進口—大陸生產—出口歐美的生產需求網絡(張冠華,2014)。隨著大陸經濟的不斷發展和消費品市場規模的持續壯大,這種情況有所改變,但整體上仍是高度依賴對外出口。臺灣中華經濟研究院2016年度對515家樣本企業的調查結果顯示,大陸臺資子公司外銷出貨占企業集團(含臺灣母公司、大陸子公司、其他子公司)外銷訂單總額39.99%(中華經濟研究院,2017),表明大陸臺資企業很大程度上仍承擔著出口基地的角色。兩岸貿易產品中,相當一部分是中間產品,主要是大陸臺資企業從臺灣母公司進口原材料、零部件等,這些中間產品在大陸被利用生產形成的最終產品,也主要是銷往歐美市場。
然而,受多重因素影響,上述兩岸經貿發展的傳統模式面臨日益嚴峻的挑戰。兩岸要素稟賦高度互補結構已經發生較大改變,1994年~2016年,大陸城鎮單位從業人員月均工資按美元計算從43.9美元增加至847.71美元,年均增長14.40%;同期臺灣工業和服務業從業人員月均工資按美元計算從1 272.1美元增加至1 509.12美元,年均僅增長0.78%。工資增速的差距使得這一時期臺灣相對大陸人均月工資比值從28.98倍降至1.78倍,兩岸傳統上基于要素稟賦差異的合作模式難以為繼。大陸勞動力成本優勢減弱態勢下,制造業領域臺商對大陸投資的增長逐漸進入瓶頸期,部分臺商開始向勞動力成本低的東南亞轉移;投資增長減速的同時,由于臺資企業在大陸本地化采購和銷售的比例越來越高,臺商投資對兩岸貿易的帶動力也在減弱。著眼未來看,兩岸經貿發展主要受到以下幾大變局的影響,必須正視兩岸經貿傳統模式的轉型升級問題。
二、 兩岸經貿關系發展面臨的新變局
1. 全球制造業發展新變局。全球金融危機之后,主要發達經濟體紛紛大力發展高端制造業,發展中經濟體也加快推動制造業轉型升級。無論是美國推出的“先進制造業伙伴計劃”和“工業互聯網”戰略、德國推出的“工業4.0”戰略、英國推出的“英國工業2050”戰略、日本推出的“日本再興戰略”和“機器人新戰略”,還是大陸及臺灣地區分別推出的“中國制造2015”和“生產力4.0”,主要目的都是推動新一代信息技術、網絡技術與生產制造的深度融合,發展“智能制造”。全球新一輪工業革命正在蓬勃興起,將帶動全球制造業模式和結構發生深刻變化,不同國家和地區在全球價值鏈中的分工地位及利益格局將重新洗牌,也自然會對兩岸經貿發展產生深遠影響。
兩岸作為后發經濟體,在推動經濟和產業發展過程中,都以嵌入模式融入全球既有的生產及價值分配網絡,在相當程度上形成了對歐美發達經濟體的技術和市場依賴。從更大范圍看,兩岸產業分工是參與東亞生產網絡和全球生產網絡中的某些環節,且所處分工地位相對較低。而在技術和商業模式相對成熟的產業體系中,兩岸產業發展很難打破這種格局。全球新一輪工業革命的出現,意味著諸多新技術、新產業以及新生產模式的涌現,則使得兩岸有機會在國際工業體系重構過程中爭取成為核心技術的發明擁有者、技術標準和相關規則的制定者,搶占未來產業競爭的制高點。然而,一個國家或地區的產業在全球分工體系中的地位一旦形成,就會有一個慣性,甚至形成價值鏈條和價值網絡上的兩個低端鎖定(宗文,2011)。兩岸目前在全球制造業生產網絡及價值分配網絡中所處的位置都相對較低,未來能否在重新洗牌中有效提升分工地位面臨很大挑戰,也給兩岸經貿未來的發展帶來了不確定性。
2. 亞太區域經濟整合新變局。亞太區域經濟整合作進程是當今世界經濟全球化的重要組成部分(唐國強、王振宇,2014),目前呈現出“多軌并行”的發展態勢,并以向亞太自由貿易區(FTAAP)演進為愿景。兩岸作為APEC成員以及東亞生產網絡的主要基地,自身經濟及彼此經貿關系發展都將在較大程度上受亞太區域經濟整合的影響。大陸在加入WTO之后,經濟對外開放度持續較快提升,近年也是亞太區域經濟一體化的積極推進者;臺灣是一個高度依賴外部資源和市場的經濟體,經濟發展也必然受亞太區域經濟整合的影響。
對于兩岸經貿發展而言,亞太區域經濟整合對于是一把“雙刃劍”,其在為兩岸經貿發展提供了外部環境和新空間的同時,也蘊含有潛在的不確定性,增加了風險和變數。馬英九時期遵循“先兩岸、后全球”的路徑,在2010年兩岸兩會成功簽署海峽兩岸經濟合作框架協議(ECFA),為兩岸合作共同融入亞太區域經濟整合奠定了制度基礎。然而,由于后續的《兩岸服務貿易協議》在島內受阻,加上民進黨當局試圖繞開大陸發展與全球的經貿聯系,給本已逐漸明晰的兩岸共同參與區域經濟整合的路徑增添了諸多不確定性,也將會對兩岸經貿發展產生消極影響。
3. 大陸經濟發展新變局。近年來,大陸經濟發展步入"新常態"軌道,經濟增長速度從此前兩位數的高速逐漸放緩至中高速,長期趨勢分布于5.5%~7.5%(王少平、楊洋,2017);生產成本較快速上升以及資源環境約束的不斷強化,倒逼產業向高端化升級,以及發展動力從要素驅動、投資驅動轉向創新驅動。隨著經濟、政治、文化、社會、生態文明“五位一體”改革的深入實施、自由貿易實驗區的由點到面的全面建設和“一帶一路”戰略在國際范圍的逐步推進,全面深化改革和構建開放型經濟新體制正在成為釋放、激活新動力的源泉。
新形勢下,兩岸經貿發展也面臨新的挑戰和機遇。一方面,大陸經濟相對減速使得投資預期收益減少,在一定程度上會削弱包括臺資在內的境外資本的進入動力,傳統上投資主導的增長模式不可持續;另一方面,大陸加快產業轉型升級,積極推動經濟從數量型增長到高質量發展,這為兩岸經貿合作的進一步深化提供了新的機遇和市場空間。
4. 兩岸關系發展新變局。2016年臺灣地區領導人選舉后島內歷史性地出現民進黨“全面執政”的政治格局。民進黨兩岸政策與國民黨兩岸政策有很大的差異,最根本的是其“臺獨”黨綱,不承認兩岸同屬于一個中國的“九二共識”,因此兩岸經貿合作的維持與深化將面臨諸多的非經濟因素造成的困難和障礙,蘊含諸多新的不確定性。
當前,因島內政局變動兩岸關系進入到了一個新的調整階段,已經呈現出明顯的倒退態勢。臺灣地區新任領導人蔡英文雖然口頭上將“維持兩岸現狀”確立為處理兩岸關系的原則,但行動上卻試圖通過推行“新南向政策”降低對大陸市場的依賴。這種背景下,兩岸經貿關系未來進一步趨冷是大概率事件。
三、 新變局下兩岸經貿發展新模式探討
新變局下,推動兩岸經貿發展,需要摒棄傳統上對投資及貿易數量增長的依賴,更重要的是兩岸經濟融合度以及產業合作水平的提升,即從數量增長型轉向質量提升型。具體而言,應積極推動兩岸產業界形成“以市場拓展為導向、以智能制造和服務業領域中小企業為主體、為研發創新為動力、以融合共享為路徑、以一體化發展為目標”的經貿互動發展新模式。
1. 從投資導向轉向市場導向。當前,大陸正逐漸從“世界工廠”發展成為“世界市場”,未來日趨重要的內需市場將是兩岸經貿進一步發展的基礎。順應該趨勢,兩岸經貿發展應從傳統上的臺商投資導向轉向市場拓展導向,這內在要求臺商投資加快從出口加工制造為主的結構轉向更多地投資服務于大陸當地市場的服務業項目。就兩岸貿易而言,原材料、機器設備和零部件等中間產品進出口需求降低的同時,兩岸應促進最終消費品貿易,這也有利于讓普通民眾分項兩岸經貿合作成果。利用大陸擴大內需以及推動“一帶一路”建設帶來的契機,兩岸相關企業可以按照優勢互補和利益共享原則,加強銷售層面的交流合作,依托對方相對成熟的市場網絡,并積極嘗試以參股已有或合作新建的形式打造利益共享的電商平臺,深耕大陸市場的同時,積極拓展“一帶一路”沿線市場,共同打造全球品牌。
2. 從傳統制造領域向智能制造及現代服務業延伸。兩岸產業合作自勞動密集型產業起步并在相當長的時間內主要集中在該領域。進入21世紀后,交流合作從勞動密集產業逐漸向資本密集型產業、技術密集型產業升級,但主要集中在電子、金屬機械和化工等領域的加工制造環節,實際上仍具有很明顯的勞動密集特征。
2010兩岸ECFA簽訂之后,雙方合作領域呈現出向新興產業和現代服務業拓展的態勢,但目前仍不占主導地位。下一步,抓住新一輪工業革命催生新技術、新產業、新業態的機遇,兩岸產業合作應重點向基于互聯網、物聯網的跨境電商、互聯網金融、機器人、云計算、可穿戴智能設備等產業領域延伸,向支撐智能制造發展的信息服務、金融服務、商務服務、科學研究和技術服務等現代服務業領域延伸。考慮到臺灣中小企業占全部企業數量的97.73%,而且新興產業領域需要加快培育成長性企業,兩岸拓展深化在新興產業和現代服務業領域的合作應以中小企業為主體,這也有利于擴大兩岸產業合作的參與面和受益面。
3. 從要素驅動轉向研發創新驅動。用發展的眼光看,兩岸要素稟賦互補性的降低是不可逆轉的趨勢,這在客觀上要求兩岸摒棄傳統的基于資源稟賦差異的經貿合作模式,在更深層次的研發創新層面尋求面向未來的合作。從兩岸產業目前在國際產業分工體系中的地位來看,兩岸所處的位置整體上還都是以中低端為主,也非常有必要開展研發創新層面的合作,以創新為動力驅動兩岸經貿深化發展。
而以工業4.0為代表的科技及產業革命,以及大陸經濟發展動力向創新驅動轉換,也在客觀上為兩岸企業開展研發創新合作提供了良好的環境和廣闊的舞臺。目前,已有兩岸企業在這方面作出積極嘗試,并取得了實際成效。比如研華科技2014年分別在蘇州昆山和新北林口設立協同創新研發中心,推動物聯網智慧技術發展及應用。
4. 推動臺商經營從“飛地”型轉向融合型。從進入及經營模式看,臺商大陸投資企業大多以獨資模式從事外向型的出口加工業,技術以及相當比例的原材料、機器設備來自島內母公司或其他臺灣企業,產品外銷至歐美市場,與大陸企業及市場的融合程度都較低,是一種“飛地”形態,兩岸企業之間的合作到目前總體上仍屬于松散型。
近年來,隨著大陸內資企業的崛起以及產業體系的完善,臺商“飛地”形態發展已經面臨諸多現實挑戰,初步呈現出以合資、并購、參股等形式與大陸企業融合發展的態勢。下一步應以實施國務院臺辦、國家發展改革委聯合出臺的《關于促進兩岸經濟文化交流合作的若干措施》為新契機,加快給予臺資企業與大陸企業同等的待遇,引導推動兩岸企業深化資本合作,促使兩岸企業形成緊密合作的利益共同體,從資本層面實現融合。
5. 積極探索走向一體化發展模式。共同面臨全球制造業價值鏈重構、全球貿易與投資格局重塑和亞太區域經濟整合的大變局,無論從新一輪全球貿易和投資規則、產業鏈重構、參與重大項目建設等,兩岸都有必要共同探討合作的可行途徑(曹小衡,2016)。未來兩岸應積極拓展經貿合作的廣度和深度,尤其是要充分挖掘在研發創新層面和服務業領域的合作潛力。同時,面臨新一輪工業革命、全球經貿秩序重構和亞太區域經濟整合進程的加速,應積極促進兩岸人才、技術、管理等高端要素資源相互間自由流通,推動兩岸產業以價值鏈、供應鏈、產業鏈為基礎進行深度整合,為兩岸四地經濟一體化奠定基礎,共同以更加有利的地位參與全球分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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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金項目:京臺文化交流研究中心資助課題(項目號:sk50201601)。
作者簡介:周小柯(1982-),男,漢族,河南省許昌市人,北京聯合大學臺灣研究院助理研究員,清華大學公共管理博士后,研究方向為兩岸及京臺產業合作、區域經濟發展;李保明(1964-),男,漢族,山東省菏澤市人,清華大學公共管理學院副教授、臺資企業研究中心主任,研究方向為兩岸產業合作、區域經濟發展。
收稿日期:2018-05-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