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海龍
天津問津書院作為一個民間的文化公益機構,近年在天津歷史文化研究、鄉邦文獻整理、文物建筑保護等方面取得了令人矚目的成績,聲名鵲起。如果比較天津問津書院的理念、實踐與南開大學的“公能校訓”——“允公允能,日新月異”,會發現天津問津書院全面而完善地體現了“公能校訓”所蘊含的精神(通稱“公能精神”),而發起人王振良,無論是作為學者,還是作為公益志愿者,也都是“允公允能,日新月異”的典范。筆者與王振良是南開大學的同窗學友,也是天津問津書院的“粉絲”。
解讀“公能校訓”的內涵
“允”是“既”“又”的意思,也隱含著“大”和“實然”的意思。“公”“能”二字是“公能校訓”的關鍵詞,內涵極為豐富,大體言之,“公”側重在“群道之昌大”,指道德修養和社會擔當,也指公共團體建設和公共生活能力的培養;“能”側重在“個人之發達”,指個人能力,也指群體能力。“日新月異”代表了不斷進取、創新的精神,強調促成社會的實際進步。“公能校訓”立德、立功、立言、立群并重,特別強調服務社會,有社會性、實踐性、切實可操作性、群體本位性等特色,所蘊含的精神和智慧具有普適意義,不僅指示了一種崇高的價值理想,也點明了成就社會事業的基本原則和方法,與公益事業十分契合,完全可以作為公益團體的核心價值理念,值得推廣和弘揚。
關注鄉土研究特別符合“公能精神”。因為“允公”之“公”,包含有小到班級、團隊、社區、縣市,大到國家、世界的不同層次,身在某地,當然應該研究某地,服務某地。可惜的是,因為種種原因,鄉土研究一向不太受高校重視,在部屬高校尤其如此(近年有一些改觀)。1921年,張伯苓先生在對南開學校安徽舒城同鄉會的同學演講時說,“你們全是從一個縣里來的,對于你們的本縣,你們應該負責任”,勉勵他們“現在就應該做起,乘著暑假回家就去實地調查”。在建立鄉土研究機構方面南開很早做出了榜樣,早在20世紀20年代中期就成立了天津研究會和社會視察委員會,對天津的經濟、產業、交通、傳媒、社會生活等進行了系統考察和研究。天津問津書院成立以來,為整理、研究天津近代歷史文化做出了突出貢獻,填補了許多學術空白,在一定意義也推動了本地高校對相關領域研究的重視。王振良并非天津土著,但他專注于天津地方文化的研究,做出了開風氣之先的重要貢獻,界內人士稱他是“最愛天津的非天津籍文化人”。張伯苓先生說“知中國,服務中國”,我們同樣可以說“知天津,服務天津”,讓市民更多地了解天津的歷史文化,人們會更愛天津,從而更好地服務天津,建設天津。
現任南開大學校長龔克先生曾從“立公”“增能”的角度解讀“公能校訓”。從民間文化公益的角度考量,天津問津書院在“立公”方面(搭建公共平臺,帶動公眾參與,建設公共團體)有很杰出的表現,在“增能”“允能”方面(提升專業能力,扶持年輕學人,揚長避短發揮自身潛能)也堪為全國同類文化團體的楷模。
天津問津書院的“公”
天津問津書院建立以來,團結了一大批天津高校、科研院所及檔案館、文史館、史志辦等專業機構的研究人士,還吸納了相當多的民間研究者,如河北、江蘇、河南等地也都有學者參與到《問津文庫》及書院旗下雜志的編撰工作中來,圖書館、出版社等公共文化機構及企業對書院的事務也多有參與和支持。天津問津書院這個平臺溝通了體制內外、本市外省,也溝通了不同職業社群,大家群策群力,精誠合作,成就了比個人苦心孤詣做研究、傳播大得多的文化效益。平心而論,沒有天津問津書院這樣一個平臺,許多人是難得有機會走到一起的。正如天津問津書院微信群一位老先生所言,天津問津書院發揮了“黏合劑”的作用,“把熱愛天津近現代文化的寫作者聚攏在一起,組織在一起,同心協力,積沙成塔,又鼓勵、支持大家八仙過海,各自作為,收集、整理地方文化,輯錄成書”。老先生這段話,不僅是對天津問津書院的公允評價,也是對“允公”內涵的極好詮釋。
天津問津書院除了與天津古籍出版社合作出版《問津文庫》(迄今已出版專著及近人著作60余種),平臺之下還有《問津》《開卷》《參差》《品報》等內部交流資料,還舉辦了46期“問津講壇”(截至2017年7月),召開了20多次學術研討會。問津講壇面向大眾,帶動了很多年輕人關注天津歷史文化。書院組織的讀書會活動,也起到了類似的作用。關于天津近代歷史建筑的保護和研究,王振良先生早先在天津市建筑遺產保護志愿者團隊的時候就做了很大的貢獻,經過他的努力多處歷史建筑被列為國家或天津市重點文物保護單位,許多市民也在他的帶動下參與到“掃街”行動中來。馮驥才先生說:“文化遺產保護是一項十分浩大的工程,不是僅憑個人能力就能實現的,而是要全民動員,將文化遺產保護變成一種共識。”天津民間文物保護意識的興起以及文物保護工作的公眾參與,天津問津書院和王振良先生有著突出貢獻。
關于天津問津書院的團隊建設,筆者不在天津,無從深入了解,但通過書院微信群也略知一二。王振良先生作為書院的靈魂人物,為人謙和、低調、包容,作風民主。雖然書院事務頭緒繁多,但感覺責任到位,組織得力,辦事績效很高。張伯苓先生曾為南開制定了“校務公開,責任分擔,師生合作”的管理原則,天津問津書院的運作模式,可以說也正是“院務公開,責任分擔,群策群力”。
對一個民間團隊來說,內部風氣建設至關重要。張伯苓先生談校風的時候曾經說:“校風為學校之靈魂,亦即命脈。學校無優良之校風,如人身之無靈魂。”天津問津書院微信群良好的交流氛圍給筆者印象特別深。大家無論職位高低,年齡大小,都遵守群規,坦誠交流,彬彬有禮而又不失活潑和幽默。有一次筆者注意到,有位先生發言列舉一位學者指出的他文中的錯誤,并真誠地表示感謝。另一位先生(倪斯霆先生)總結:“這就是問津精神!問津精神包括默默耕耘,無私奉獻,實事求是,愛我津沽。”團隊這種良好的風氣肯定是大家同心同德逐漸沉淀下來的,也肯定會向書院以外延伸,相信長遠還會影響到相關高校學風的改進。
天津問津書院的“能”
作為一個民間文化團隊,幾年來天津問津書院成果之豐,學術水準之高,在全國同類團體中是罕見的。取得這樣的成績,與王振良先生的學術造詣、選題眼光、策劃組織能力、社會協調能力、整體把握能力相關,與團隊成員的專業能力和合作能力也是分不開的。天津問津書院組織、統籌工作很出色,同時又注意讓各人發揮專長,展現創造力,讓個人之“能”與團隊之“能”一體共贏。如在組稿選題時,書院從不搞“主題先行”,而是放手讓作者們完成自己最感興趣的話題,“八仙過海,各顯神通”。
天津問津書院提供了出版、傳播的平臺和交流、碰撞、學習的機會,讓一大批民間的學術成果得以面世,也讓一些起自草根的民間學人和年輕學者成長起來。天津問津書院其他的老師對民間業余作者的提攜筆者所知有限,據個人多年對王振良先生的了解,他很喜歡和草根文化愛好者交朋友,為他們介紹研究方法,鼓勵他們練筆投稿,還盡己所能地為他們提供學習交流的機會。以前的《天津記憶》雜志,現在的《問津》雜志,都刊發了大量業余作者的作品,有的還是個人專輯。筆者有幸請教過的語言學家前輩譚汝為教授,雖然身在高校,卻常和民間青年文化愛好者打成一片,向他們傳授治學心得。在天津問津書院微信群,譚汝為老先生有一次的發言讓筆者特別感動。他說:“我非常感謝王振良老師的鼓勵、滋潤,讓我這個草民、‘鄉徑樵夫成長為‘文化人。”事后得知,這位老先生原來是一位工人,后來研究家鄉文史,著述頗豐,天津問津書院還曾為他專門召開過學術研討會。以《問津文庫》為例,兩位歷史學科班出身但職業又與研究無關的“80后”學者鄭偉先生和陳鑫先生整理出版了《退思齋詩文存》和《嚴修日記(1876—1894)》,顯示了相當的學術功力,也助推了天津民間學人文獻整理水平的提升。也助推年輕學者的成長,如今,問津團隊十余人的地方文獻整理隊伍已經初步成形。
關于“能”,筆者覺得天津問津書院特別值得一提的是他們學術上理性的自我定位以及注重田野調研的學風。書院的研究選題多是“拾遺補闕”型的,專注于專門機構和專業人士視野之外的選題,發揮了自身的長處,同時也和高校、科研院所形成了宏觀上互相配合、互為呼應的關系。天津問津書院的出版物,除了名家新秀的嚴肅學術著作外,有相當一部分是采自最基層的民間史料專集和田野調研論集,許多資料顯然是經過長期走街串巷做調查、訪談積累而成的。其中筆者印象很深的,包括張建先生的口述史著作《最后的南市》,王振良先生關于天津“小洋樓”的研究文集,《問津》雜志“1976年地震”專輯,以及今年7月問津講壇的主題“近代天津糞夫組織”等。王振良先生曾形容問津人“甘于瑣細,不追求高大上,從低端、從微處、從底層發現學問”,這些成果就是鮮活的范例。王振良先生說:“這些民間化的研究……是來自實地調查梳理的第一手的資料,鮮靈靈的,活生生的,其生命力并不弱于高頭講章乃至長篇大論。甚至幾十年上百年過去,被歷史汰去的不是前者而是后者。”對天津問津書院這樣的民間文化團體來說,收集民間史料、做田野調研有很多方面的意義。非專業作者做這些工作有特別的優勢,最能揚長避短,發揮個人專長。勤下基層、深入一線是個發現新材料、新線索、新課題的過程,也是開辟新視角、養成新思維的自我“增能”的過程,同時還是與社會大眾交流、發現民間作者、為團隊人才儲備“增能”的過程。此外對受訪的普通勞動者而言,這樣的采訪和記錄本身也是一種人文關懷。
問津人這種重視田野調研的學風,與南開大學的治學風格可謂如出一轍。張伯苓先生辦南開大學,以“知中國,服務中國”為宗旨,特別重視深入基層作田野調查。20世紀20年代后期南開大學組織了東北研究會,在東北進行了多次大規模實地考察,在九一八事變后四個月之內編纂出聞名于世的《東北地理教本》。20世紀30年代的南開大學經濟研究所,就農業經濟、手工業、鄉村財政、農村移民等課題做了大量卓有成效的研究工作,教授下鄉調研有時還和農民一起干活。當年的南開大學經濟研究所,開創了中國經濟學實證研究的先河。這種重視田野調研、接地氣的研究方式,成就了南開大學經濟研究所的學術地位,也成就了今天的天津問津書院。
天津問津書院的“日新月異”
“公能校訓”的下半句是“日新月異”,強調創造創新。天津問津書院的創新是非常多的。2008年11月,王振良先生當時所在的天津市建筑遺產保護志愿者團隊召集了“城市化發展與文化遺產保護天津論壇”,那是新中國成立以來第一個由民間發起的全國性文化遺產保護論壇。王振良先生從實地調查中總結出的確認歷史建筑身份的“三重證據法”(三重證據指人證、書證和旁證),為澄清天津三百多處近代建筑的歷史淵源發揮了關鍵作用,而且經南京張元卿博士在本市應用,短短三個月間就發現了名人舊居線索十余處。《問津文庫》“書院、出版社、作者、主編四方合作”的出版模式,探索出了一套行之有效的民間學術收集整理和編輯出版的共贏機制,具有廣泛的推廣價值。此外天津問津書院在天津多所高校的文科院系設立“問津學術獎勵基金”,遴選以天津歷史文化為主要研究對象的優秀學位論文資助公開出版,對同類民間文化團體來說也稱得上是一項創舉。天津問津書院為什么善于創新?團隊風氣良好,具備全國和國際視野,重視田野調研,不同專長和學術背景的學人在一起交流碰撞,而且作風民主,放手讓作者發揮,善于創新是必然的。由此也可見,做到了“允公允能”,也必然能夠“日新月異”,不斷有創造創新。
筆者想特別談一談天津問津書院和王振良先生為外省民間文化、文保事業所做的貢獻。以筆者所在的湖北為例。2009年“人文武漢”文保團隊帶頭人劉謙定先生參評第二屆“薪火相傳”中國文化遺產保護年度杰出人物,曾獲得王振良先生的積極支持和熱情贊嘆。2011年襄陽拾穗者民間文化工作群與湖北南開大學校友發起“漳紙工坊”手工文化遺產保護項目,王振良先生不僅積極捐款,還聯系史學泰斗來新夏老先生為“漳河源南開橋”題字。2013年天津問津書院與天津木齋中學聯合主辦盧靖、盧弼學術討論會時,特別邀請兩位盧先生湖北原籍仙桃、祖籍洪湖的五位學者、志愿者和盧氏族人赴津與會,推動了湖北對盧氏兄弟的紀念和研究,次年仙桃八中與木齋中學結為姊妹學校也與這次會議有關。天津問津書院還長期給筆者在襄陽、荊州的學者朋友寄贈書刊。筆者在湖北從事的文化、教育公益項目,王振良先生曾多次給予中肯的建議,有經驗從不自秘。湖北而外,據筆者所知,天津問津書院和振良先生對甘肅、浙江、河北等省的基層文化人都曾予以支持。他們自身事務繁雜,如果沒有大格局、大關懷是很難關心到外省的。
“大公大能”的“公能精神”
關于天津問津書院和王振良先生的大格局、大關懷,筆者是有特別感慨的。許多的公益團隊(包括其他公益領域的團隊)奉獻精神、實干精神可欽可嘆,但主要關注本地、本團隊的事務,對外地、外領域是很少注意的。這一方面是精力有限的原因,另一方面和團隊的格局、帶頭人的思維方式恐怕不無關系。張伯苓先生說:“允公是大公,而不是小公。小公只不過是本位主義,算不得什么公了。”張伯苓先生的好友、重慶南開中學校董盧作孚先生說:“吾人做好人,必須使周圍都好,只有兼善,沒有獨善。”張伯苓先生辦南開中學的主要助手喻傳鑒先生解讀為什么蜀光中學以“公”為校訓,開宗明義就指出“意在使學生眼光放遠,胸襟擴大”。如果只埋頭拉車,不抬頭看路,不關注外地和其他團隊,視野和思維會有極大的局限,經常會看不到本地和外地、不同團隊、不同公益及社會領域的關系,看不到民間文保、文化事業全國一盤棋的大局,甚至不能充分了解本團隊的長處和潛力。從國內公益界看,那些格局大、關注遠方、善于跨界的團隊,往往取得了更大的成就。所謂“允公允能”,有“大公”才會有“大能”。
天津問津書院的“公能精神”,體現在許多方面和各個細節,以上所述只是撮其大要。筆者認為,“允公允能,日新月異”既是問津人的品格和特質,也是他們取得成功、走在全國前列并獲得廣泛的社會認可與社會支持的原因。天津問津書院的理念、經驗,是非常值得總結、研究的,也值得向全國推廣。
(作者系湖北省盛帆公益基金會職員、社會公益事業研究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