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人獨憔悴

魏侃

“多年以后，奧雷連諾上校站在行刑隊面前，準會想起父親帶他去參觀冰塊的那個遙遠的下午。當時馬孔多是個二十戶人家的村莊，一座座土房都蓋在河岸上，河岸清澈，沿著遍布石頭的河床流去……”

《百年孤獨》是一部布恩迪亞家族的編年史，亦是馬孔多小鎮滄桑的時代變遷；這是浸泡在魔幻現實主義中不醒的夢，同樣是作者將拉丁美洲一個世紀故事的娓娓道來。它承載的是一個家族永恒的憔悴，卻也投射出一個民族烙下的悲哀。

在漫長的血脈繼承中，布恩迪亞家族的每一代人都試圖擺脫孤獨的枷鎖，尋覓一片詩意棲居，卻在詛咒中注定了孤獨命運的輪回。英年戰功輝煌的奧雷連諾上校卻在晚年與自己的小金魚為伴；尋找自我研究技術的何塞·布恩迪亞卻在樹下喃喃自語；敢愛敢恨的梅梅在本應綻放的花季卻被封住了咽喉一生不語。而當最后的子嗣為螞蟻吞噬，他們的馬孔多在颶風中消隕。當一切的一切歸于死寂，我們看到的是一個家族的憔悴。人面容的憔悴或是因為歲月的打磨、親人的消散、人生的悲涼而形成的難以撫平的痕跡。但這種憔悴置于一個家族中卻是他們無法逃脫的百年孤獨。他們用自己的求知、堅強、毅力經歷著自己家族的發展和繁榮，卻又在淡漠孤獨中面對著無法抗拒的衰敗毀滅；他們在封閉矛盾中活著，卻也極度渴望新生；他們在梅爾基德斯的預言中掙扎，卻終究在羊皮卷的軌跡中消失于無聲。

馬爾克斯無疑是一個偉大的造夢者，他用錯綜復雜的敘述方式和變現實為幻想而不失其真的情節，讓我從魔幻的跳板上穿越百年的時空見證了一個家族的歷史變遷。馬爾克斯更是一個偉大的現實批判者，當愚昧不化的家族面對外界新事物而瘋狂追逐，便也昭示了馬孔多的末日預言。于是，這個家族的憔悴在馬爾克斯筆下更象征了一個民族的憔悴。那是拉丁美洲面對新文明碰撞時的孱弱，那是帶著血腥和蒙昧氣息的荒原，那是貧困和戰爭中被殖民的慘劇，那是曾為原始和神秘籠罩的一片凈土，如今卻在世界近代化的潮流中迷失了自我，為他人所魚肉。于是，在文化滲透下他們看不到出路亦忘記了來路。

孤獨與幸福為鄰，卻充滿了永恒的痛苦。千百年血液的流淌交融與實踐思考勾勒了一個民族文明的圖騰，卻也在物質和精神的缺失中走向孤獨和毀滅。孤獨和毀滅是沉重的話題卻并不可怖。因為，孤獨讓人憔悴卻讓人思考，它讓民族迷茫，卻也讓民族開始覺醒。歲月的流逝亦能讓人在孤獨中緘默微笑，民族的文明也能在黑夜摸索中煥發新生。敢在時間中自焚，必在永恒里結晶。

（作者單位：中國人民公安大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