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瑞寧
為加強北京作為全國文化中心的地位,加快建設國際一流和諧宜居之都,推動社會主義文化大發展大繁榮,北京市提出“長城文化帶、運河文化帶、西山文化帶”建設方案,以期實現歷史文化遺產保護與城市公共文化協同發展的目標。那么,作為西山文化帶中重要組成部分的“三山五園”景觀遺址,是如何從清代皇家園林逐漸發展成為現代市民公園及愛國主義文化教育基地?本文將從“三山五園”的歷史源流入手,從檔案史料中尋找答案。
一、“三山五園”的歷史淵源
“三山五園”作為京西耳熟能詳的人文自然景觀,一直以來備受人們喜愛。那么,“三山五園”這一提法是何時出現,具體指代哪些景觀呢?眾所周知,北京海淀西山近麓擁有大量園林建筑,與層巒疊嶂的西山山脈構成一幅和諧的自然人文畫卷。由于海淀區天然的地理條件——背山面水(古永定河道造成的洼地),自金代起造園活動便已開始。金代玉泉山的荷花宮、明代李偉所建的清華園等皆位于此區域。及至清代,康熙皇帝在前朝私家園林的基礎之上大規模建造皇家園林,從而形成今天所謂的“三山五園”整體皇家園林景觀。
對于“三山五園”具體所指,學界一直存在不同說法。一般而言,“三山”說法較為固定,為香山、玉泉山和萬壽山,而“五園”所指則眾說紛紜。根據《中國古代建筑史》(清朝卷)的說法,“三山五園”指的是北京西北郊海淀鎮至西山一帶大批行宮御苑及私園中“規模最大的五座——暢春園、圓明園、萬壽山清漪園、玉泉山靜明園和香山靜宜園,號稱‘三山五園。”[1]針對這一接受度最為廣泛的說法,圓明園管理處研究員張恩蔭先生指出,清漪園、靜明園和靜宜園作為三山的組成部分,不應再單獨列入五園之中,故這五園應該特指“圓明園五園”,即圓明園、長春園、熙春園、綺春園和春熙院。針對“圓明園五園”的提法,中國人民大學教授何瑜則指出,在清代檔案中并無“圓明五園”的稱謂,因這五園為各自獨立的皇家園林,設有單獨的管理人員,且各園出現時間不一。故在檔案奏章中一般以“圓明園、長春園、熙春園、綺春園、春熙院等五處”出現,“五園”始終沒有成為固定的指稱。[2]因此何瑜教授認為“三山五園”是民間對京西皇家園林的泛稱。
事實上,“三山”一詞早在明朝就已出現,清朝順治年間即有“提督三山員外郎”一職。據《大清會典則例》記載,工部營繕司“漢郎中初設二人,內管理三山物料錢糧一人。”另有史料記錄了一名叫常永貴的差役因“漸多狂妄”而觸怒皇帝被“革去六品總管降為八品首領,在萬壽山當差,交管理三山大臣不時稽查”之事。[3]由此可見,三山因其對象明確且有對應官職管理,故而在清朝較早就已出現。在“三山”之后出現的為“三園”稱謂。乾隆十六年(1751),萬壽山行宮更名為清漪園,設立總理園務大臣,兼管靜明、靜宜事物,從此“三園”的稱呼屢現記載。“五園”的稱謂則因乾隆在《知過論》中將暢春園、圓明園與清漪、靜明、靜宜三園并列,從而開創了“五園”的提法。從人員配備上看,圓明園、暢春園因作為皇帝(乾隆年間暢春園為皇太后居所)的居住場所,地位崇高,故而各自配有郎中一名,屬官若干名,清漪、靜明、靜宜三園則共享郎中一員、員外郎三員。
那么,“三山五園”的提法是何時出現的?通過查閱檔案及相關史料可知,“三山五園”這一提法首次出現是在清朝咸豐年間一位名為鮑源深學者所著文集之中。在這本《補竹軒文集》之中,鮑氏記載了1860年英法聯軍焚毀京西皇家園林的場景,稱“九月初,夷人焚五園三山,圓明園內外勝景,悉成煨燼矣。”[4]這是目前所見明確記載“三山五園”的翔實史料。但細究可知,此處的“三山五園”已不是對于某一特定園林的代稱,而是對京西郊皇家園林的總稱。根據當時官員奏章,英法聯軍不僅“串擾、闖入圓明園”,還對清漪園、靜明園進行搶掠,使得留守大學士瑞麟“轉傳圓明園八旗健銳營,外火器營兵弁,即赴圓明園及三山一帶,嚴密防守。”[5]此后,光緒年間的小說《永慶升平二十四卷》中也出現了“三山五園”的記載。該文記敘了馬夢太和馬成龍關于出門游玩的對話,稱“若不然咱們哥倆到京西游游三山五園,西直門外頭瞧瞧高亮橋、萬壽山,游游昆明湖,游游繡壽橋,到香山游游碧云寺、臥佛寺、天臺山、寶珠洲。”[6]綜上可知,“三山五園”作為廣義名詞,泛指京西皇家園林,而作為特指,則多認為暢春園、圓明園、萬壽山清漪園、玉泉山靜明園和香山靜宜園。
二、“三山五園”歷史功能的轉變
厘清了“三山五園”的源流之后,再分析其從皇家園林到市民公園的功能性變化。前文提及,“三山五園”作為皇家園林,是清朝統治者在前朝私家園林的基礎上整合資源加以修建而形成的整體性園林建筑。通過清代檔案可以看出,“三山五園”的主要修建過程貫穿康、雍、乾三朝,嘉慶朝之后,由于國力衰退和內憂外患的格局使得清朝統治者只能在原有基礎上對園林進行修整。1860年英法聯軍入侵北京更是給“三山五園”造成極大的破壞,使得隨后的同治、光緒兩朝皇帝被迫放棄圓明園,而將政務活動中心轉入清漪園(頤和園)。
從目前史料看,“三山五園”的建造始于1656年,順治帝在玉泉山建造景名園行宮,從而拉開“三山五園”修建的序幕。1677年,康熙帝修建香山行宮。十年后,暢春園修建完畢,康熙帝移駐于此并開始在園內聽政,從而開創了“三山五園”作為實際行政中心的歷史。1707年,康熙帝將暢春園北面不遠處名為華家屯的地賜給四子胤禛(即雍正帝),隨后胤禛在此修建小園并獲康熙帝提名“圓明”。圓明園最初作為胤禛的私園,面積約600余畝,直至雍正帝即位之后加以擴建才大體形成今日所見包含正大光明殿等政務區和園林休閑區的格局。更值得一提的是,康熙帝第一次與孫子弘歷(即乾隆帝)相見也是在圓明園中,并對聰慧的弘歷喜愛不已,為后世解讀康熙諸子奪嫡事件增添一絲趣聞,認為康熙帝正是因為看中弘歷的聰慧而將皇位傳于雍正帝。1722年,康熙帝病逝于暢春園,胤禛即位。第二年,圓明園迎來了巨大的轉變,在原來基礎上擴建至3000余畝,增加宮殿建筑“于園之南,御以聽政”,取代暢春園成為實際的皇權中心。為此雍正還諭告吏、兵兩部,稱“朕在圓明園與在宮中無異。凡應辦之事,照常辦理。爾等應奏,不可遲誤。”[7]此后,圓明園作為政令發布的政治中心,歷經雍正、乾隆、嘉慶、道光、咸豐五朝,直至1860年被英法聯軍破壞后只留下斷壁殘垣。乾隆帝作為清朝康乾盛世的最后一位皇帝,其在位時正是清王朝的鼎盛之時,故而乾隆年間也是京西郊皇家園林快速發展和修整時期。1738年,乾隆即位不久后就對圓明園進行了擴建,增建了長春園和綺春園,形成圓明三園的格局。此外,乾隆帝還對三山及其園林進行了修整。1764年,萬壽山清漪園建成,從而完成三山五園的整體布局,使得遍布京西郊的皇家園林正式形成一個以圓明園、暢春園為中心,以“萬壽山、玉泉山、香山”為花園及屏障的皇家園林建筑群。
“三山五園”皇家園林作為皇權代表和全國政治中心,在清朝具有極高的地位,一直是民間難窺一二的“禁地”。從康熙時期的暢春園到雍、乾、嘉、道、咸時的圓明園再到同、光時期的清漪園,“三山五園”在兩百余年的時間里迎接了清朝九代皇帝,不僅見證了諸多政治事件的發生,也見證了清朝由盛轉衰的過程。1911年辛亥革命后,宣統帝發布“遜位詔書”,清王朝在中國的統治結束。根據《清室優待條件》,“清帝暫居宮禁,日后移居頤和園,侍衛人等照常留用”,清漪園(1888年修復后更名頤和園)在民國初年依舊歸屬于清皇室,作為日后皇室居住之所。其他園林則因為晚清國力大減而疏于維護,在辛亥之時已經衰敗,故而名義上為清皇室的私產,實際上成為開放的園林。李大釗同友人在憑吊圓明園遺址時寫下了《吊圓明園故址》的詩,稱“同友人陟高岡,望圓明園故址,只余破壁頹垣,殘峙于荒煙蔓草之中,唏噓憑吊,感慨系之。”1924年,馮玉祥發動北京政變,溥儀及清室隨員被迫遷出紫禁城。隨后,民國政府修改《清室優待條件》,要求清室自行尋找居所。明清兩代皇帝曾經居住的宮禁改為故宮博物院,頤和園等曾經的皇家園林也隨即對公眾開放,成為市民休閑娛樂的場所。
根據時人記載,在頤和園等皇家園林開放后,許多市民前往參觀,一方面為廣大市民的休閑娛樂提供了場所,另一方面也通過皇家園林的精美和豪華凸顯清朝統治者的奢靡作風。此外,還有部分曾經的皇家園林被用于建造校園,如清華大學的前身——清華留美預備學校和燕京大學(今為北京大學校園)都是在皇家園林的基礎上建造而成。如今清華大學內的清華園和北京大學的燕園,其最初都為皇家御賜園林。民國時期,燕園被教會從清室后裔手中買入用以建造校園,而清華園則因義和團運動被收回后改建為清華學堂。尤其需要指出的是,民國之后,由于曾經的皇家園林“三山五園”疏于管理,建筑、物品等遭到極大破壞。燕園內許多建筑材料取自圓明園等皇家園林,其園內華表原為圓明園內華表。
對于“三山五園”的重新管理是在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將圓明園、頤和園等園林加以修葺并將其部分作為人民公園對公眾開放。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初期,周恩來曾指示北京市政府,“圓明園遺址要保護好,地不要撥出去,以后有條件可以修復。”1980年,在圓明園罹難120周年之際,以宋慶齡為首的千余人聯名發出《保護、整修暨利用圓明園遺址倡議書》,建議“建立專門的領導機構,以組織科學研究與園址的經營管理”并主張將圓明園列入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8]此后,圓明園整修工程開始進行并于1988年正式對公眾開放。頤和園則因民國時期就已作為公園對外開放,故而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延續其作為公園的定位,在修葺之后依舊作為公園對公眾開放。1956年,香山整體也劃為人民公園對外開放,玉泉山則因為周圍為中央機關及國家領導的居所不對外開放。綜上而言,在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初期,曾經作為皇家園林的“三山五園”已經轉變其職能和定位,大部分變成城市公共場所,為民眾休閑娛樂和愛國教育的人民公園,少部分由于特殊地理位置成為國家機關辦公場所。
“西山晴雪”“玉泉趵突”“盧溝曉月”均為聞名遐邇的“燕京八景”,自金代起就為無數文人墨客推崇。自清代乾隆帝御筆欽定,刻碑立傳之后更是名噪一時。如今將諸多優質自然景觀和人文景觀整合,統籌推進西山文化帶,有利于京西地區文化建設與發展。從歷史上看,西山文化帶具有悠久的傳統;從地理上看,西山文化帶具有較強的整體性。事實上,西山文化帶依托“三山五園”皇家園林、潭柘寺等皇家寺廟和琉璃河西周燕都等遺址為核心,通力打造人文、自然景觀的交融,將中國古代燕地和京都文化打通,通過公園、博物館等形式,將市民休閑娛樂與文化教育相結合,從而實現北京首都文化中心的建設。作為核心景觀和文化代表的“三山五園”也經歷了從皇家園林向市民公園的轉化,讓曾經屬于“禁地”的園林逐步融入城市文化。尤其是改革開放以來,隨著社會的發展,以“三山五園”為代表的一批皇家園林、建筑通過修葺、整理后紛紛面向社會開放,使得曾經蒙蔽在帝國余暉中的舊物在新時代的陽光下迎來自己的新生。故而可見,統籌推進西山文化帶的建設不僅能夠加強建設北京作為文化中心的地位,更是落實“五位一體”總體布局,弘揚優秀傳統文化,堅定文化自信,促進市民社會生活水平的重要舉措,具有重大的時代意義。
注釋及參考文獻:
[1]孫大章主編.中國古代建筑史(5)[M].北京:中國建筑工業出版社,2002:89.
[2]何瑜.三山五園稱謂的由來及其歷史地位[J].北京聯合大學學報(人文社會科學版),2014(1):60-61.
[3](清)慶桂.國朝宮史續編(卷6)[M].清嘉慶十一年內府鈔本.
[4](清)鮑源深.補竹軒文集[M].清光緒十三年刻本.
[5]寶鋆奏圓明園被搶印信遺失事折[A]//中國史學會.第二次鴉片戰爭(2)[M].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 1978:20.
[6](清)佚名.永慶升平(卷14)[M].清光緒寶文堂刊本.
[7]清實錄(7)[M].北京:中華書局,1985: 536
[8]保護、整修及利用圓明園遺址倡議書[J].圓明園學刊,1981(1):1.
作者單位:中國社會科學院研究生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