育邦的詩

育邦

塑 像

當光揭開覆蓋在你身上的幕布

一群知更鳥翔集于頭頂的鳳凰木上

以祈禱為名

開始膽怯地歌唱

你金屬的瞳孔深處

含納著水與火

以及細微的塵埃

那些飛舞的時日

攜帶著明滅閃爍的個人命運

越過水流，越過青山

匯向天空與大海

你靜靜地站立著

把煩惱的汗液統統排出了體外

如同生來便是布滿灰塵的恒星

——一顆忘卻死亡的石頭

仙 湖

山門緊閉，桉樹靜立

我們逡巡在弘法寺前

未及遲疑

就接受了夜的饋贈

——微薄的施舍供養我們日益縮小的敬畏之心

樹叢之外是黑暗的深淵

湖水，這世界的隱秘部分

恪守著生活的日常規則

盈虛交替，廣袤而隱蔽

我們繼續徒步向前

就從山上折回

看不到此岸

也看不到彼岸

光孝寺之路

我從空中降落

就來到光孝寺

靜坐在菩提樹下

面壁觀心，此刻

風不動，幡不動，心不動

我能看到的更多——

我看見白云如水，在戒壇上空流動

我看見如雪的黑發飄落一地

洗缽泉的井水沖洗著達摩大師的碗筷

還有他從海上攜帶而來的霧霾

瘞發塔清瘦如僧

幽埋著禪師有限的客塵

我能看到的更少——

一片菩提樹就倒映了我的一生

葉脈清晰，顯現出溝壑與河流

它渴望一無所有

正如它自性空寂

晨光熹微

我便起身

拾起這片樹葉

忘卻那棵樹

就像輕輕提起自己冒昧的一生

——無足輕重，卻不可避免

我出門去看花

第一日到第六日

霧靄中飽含塵土的腥味

喧囂從遙遠的北方一路南下

抵達虛無之境

第七日，我幽居在狹隘的房間中

危坐終日

深夜，枯寂獲取永生

我出門去看花

月季、薔薇和忍冬

拋棄隱喻

派遣漸次綻放的花朵

在黑暗中微笑

他自稱阿斯加

他，不存在

他，無所不在

他，自稱阿斯加

他像一頭公牛

戴著花環

超然行走于泛著白光的水面上

這不是奇跡

不過是戰勝世俗眼睛的存在

某一天之后

他如月亮，如水

——一樣曖昧

照亮過往的晦暗

他從水邊來

他從地下來

他從人海中來

劈斬自己的小路

在憤懣而憐憫的歲月里

生長出白云與花朵

阿斯加手舉火把

走在永恒的黑暗中

趕尸匠筆記

主家甩給我一張銀票

催促我上路

我身負桃木劍

準備了名目繁多的法器

隨身攜帶著小小的錦囊

里面裝著朱砂和辰州符

——師傅在厭棄世界之前才交給我

我接的活需要我從千里之外

趕他回歸故土

經年累月的練習

使我摸清了死神的秉性

與死神協商成為我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他有時強大

我裝模作樣，像他的奴仆一樣

低聲下氣

供奉，祭祀

反復為他跳那支無聊至極的舞蹈

他有時羸弱

我們懼怕黑夜

他更懼怕

他哀求我不要進入深山

他哀求我不要經過人類居住的村莊

一聲犬吠就會擊潰他脆弱的神經

哦，他不過是個反復無常的孩子

死神的妥協成就了我的事業

黑夜的稟賦教會我領悟世界的秘密

師傅走后

我的師兄也走了

那些儀式我了然于胸

與鬼神的交流還是相當順暢

深夜之時，我會對師傅的在天之靈懺悔

我有辱師門啊

竟然沒有收到一個徒弟

念咒焚符已成絕響

不知道怎么回事，稀里糊涂

我就成為最后的趕尸匠了

在無尸可趕的日子里

我成為隱居在繁華世界里最后的手藝人

風雨如晦

我帶著他曉宿夜行

終于在三個月之后走進了他的故土

當他入土之時

我感到從未有過的疲憊

我不知道我的厭倦從何而起

落花流水，雞鳴犬吠

已如不可更改的舊時影像

定格在生命的遙遠深處

我把我的事業裝進我的內心

我把我的死亡制作成標本

我與死神作最后一次協商

作為獻給他的

——最后的犧牲

我無思無想

深深睡去

出自《清稗類鈔·方伎類》。

六月十四日與元峰登棲霞山

沿著棧道

我們登上棲霞山

眺望過去

長江似練，楓林如濤

伏在江邊和林下的

是我們那日益卑微的生活

有時，我們并不說話

隱于塵世的沉默

在山林之間慢慢鋪展開來

隨身攜帶的因緣

顯影出來

我看到自己前世的容貌

在空氣中浮動

舉起鏡頭，對準自己

一張張走進相機的面孔

注釋著生命輪回

——一次又一次的微循環

和一群年輕的學僧坐在教室里

喝茶，聊天

過去的我呈現出來

夕陽照在西峰上時

那個宋朝的掃地僧人

就從我體內走了出來

多么無聊

我們對照形勢的發展

在接踵而至的生活序列里

從不適到從容

把復雜的生活與它更為復雜的運行機制

簡化為一系列麻木的生產線

在那里，我們從不停歇

操練忘卻，生產虛無

我們偶感困惑

因為我們總是不知道

河流的確切長度

它們不舍晝夜

從我們的身上越過

有時也從我們的體內流淌

在趨向終結的墳冢途中

我們沉默

即便說出一兩句話來

也備感疲倦

——多么無聊啊

風與死亡

風把我帶到遠方

死亡把我帶到荔城

朋友抬腿走開了

你生命中的某一部分

也一同走開

一株桂花樹的死亡

與此具有相同屬性

你能感知的——時光中流逝的一切

正是你所丟失的

而風和死亡也在你生命的幽暗之處

給予你另外形式的補償

死神為你訂好了房間

你有什么好擔心的呢

沿途風景怡人

樹葉，花朵，溪流

豐富而又生動

在夕陽的照映下

閃爍著細微永恒的光芒

夜的兩副面孔

這里的夜晚有兩副面孔：

一個留給他的永久居民

意味著堅固，圓潤

像鵝卵石一樣——經歷時光的激流

倨傲存在于天地之間

一個展示在游客們眼前

多姿，且多情

它的饋贈來得慷慨，接近無限

似乎為了償還前世的欠債

螢火蟲，明滅

他貪婪，試圖進入兩種面孔

結果呢，還是加入到了我們的陣營

因為短暫的生命迫使他所購買的

也是一次性門票

——在這一點上，我們并無不同

當我感受到后者時

成為前者的愿望就越發強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