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先武
長期以來,我們的教育忽視對學生批判性思維的培養,這已是不爭的事實。我們在課堂上經常看到的是,教師按照課前的預設來引導學生思維活動的方向,以達成與“正確結論”相吻合的“共識”。因此,學生不敢大膽地提出質疑,更不敢發表獨立的見解,唯書、唯師、唯上的現象十分嚴重。雖然新一輪課程改革已歷經十多年,但這種狀況并未改變。
近年來,隨著核心素養的提出,作為其重要組成部分的批判性思維已成為我國教育的一個熱門話題,并引起人們的關注。可以相信,批判性思維能力的培養必將在我國越來越受到重視。批判性思維通俗地說,就是批判性地思考。它不是簡單的推翻和否定;而是要“探個究竟”,看看有沒有道理。批判性思維強調不要被“定論”所束縛,不輕信別人的思想言論,不盲從別人的行動。它始終堅持:任何思想都沒有受質疑的豁免權,同時,任何思想都有為自己辯護的權利。批判性思維提倡反思和質疑,這種反思和質疑不僅僅是針對別人,同樣也包括對自己。任何觀點,不管多么符合自己的想象、直覺或愿望,都要有充分的依據來證明其合理性,不能強詞奪理和強加于人。批判性思維是創新的前提和基礎,是一名合格的現代公民必須具備的素養。正因為如此,許多國家都高度重視,如美國從1991年開始,便要求各級各類學校將培養學生的批判性思維能力作為重要目標,做到“從娃娃抓起”(在幼兒時期就把孩子置于觀察、思考和提問的環境中)。而在我國,對于批判性思維的研究還只是剛剛開始,亟待加快推進的步伐。培養批判性思維能力,不僅是高等教育的重要目標,也是基礎教育各科教學尤其是語文教學不可推卸的責任。
語文作為一門最具靈活性和開放性的學科,與思維的關系最為密切。語言與思維相伴而生,并與思維共同發展。要提高語言運用能力,必須注重思維品質的提升。而批判性思維是對思維的再思維,是一種高品質的思維,它對于語文教學來說顯得尤為重要。語文很少有“標準化”的答案(除字音、字形等得到確認的基礎知識外),尤其是在解讀文本的過程中,對某些問題往往會見仁見智。因此,語文教師在課堂教學中的主要任務不是“啟發”學生去尋求“統一”的認識,從而得出“準確無誤”的結論;而是引導他們以個性化的思維方式去研究和探討,激勵他們發表獨立的見解。也許這種見解還不夠成熟,但它不為定論所束縛,不為教參所左右,因而充滿靈性和生氣,時常閃耀出創造的火花。基于這一認識,筆者在語文教學中十分注重引導學生進行批判性思考,鼓勵他們想別人所未想,言別人所未言。實踐證明,學生一旦有了廣闊的思維空間和言說的自由,就能發現問題,提出問題(質疑),大膽表達自己的觀點,甚至在某些問題上敢于與專家和權威“唱反調”。筆者常常被學生的獨到認識所折服,屢屢在課堂上收獲意外的驚喜。現通過幾個教學實例談談粗淺的體會。
一、獨樹一幟論項羽
項羽一直以來是飽受爭議的歷史人物,他拒過江東而自刎更是人們爭論不休的話題。既有“江東子弟多才俊,卷土重來未可知”的推測(杜牧《題烏江亭》),亦有“百戰疲勞壯士哀,中原一敗勢難回”的斷言(王安石《烏江亭》)。人教版高中語文選修教材《中國古代詩歌散文欣賞》中的《項羽之死》(節選自《史記·項羽本紀》)有一道討論題:“項羽該不該過江東,歷來意見不一,試就這一問題發表自己的看法。”
筆者在課堂上組織學生對這一問題展開討論時,兩種觀點界限分明,“該”派與“不該”派展開了激烈的爭辯,正反雙方難分高下。正待進行小結,突然有個叫林煥杰的學生舉起了手。我對他的發言充滿期待,因為他平時讀過不少文學作品,常常寫一些頗有見地的讀后感。果然,他的觀點與眾不同。他認為:爭論項羽該不該過江東是毫無意義的。理由有兩點:第一,對于項羽究竟該不該過江東以及在過江東后能否卷土重來,爭論的雙方都是站在歷史的可能性方面加以判斷,但無論哪種說法都脫離了實際。以項羽的性格,他決不會像杜牧所希望的那樣“包羞忍恥”,死是他唯一的選擇。也就是說,根本不存在項羽過江東和卷土重來的可能性,因此沒有必要為該與不該展開爭論。第二,項羽烏江自刎的價值一直被低估了。自古以來評價項羽之死的意義都局限在人物本身,贊美的是他的英雄氣概,卻未能認識到項羽的自刎不僅體現了他的英雄氣概,更重要的是,他的死為“楚漢之爭”畫上了圓滿的句號。這雖然不是他的主觀愿望,但確實停止了一場無意義的爭斗。試想,項羽如果真的卷土重來,結果只能是戰亂不斷,尸骨遍地。這樣無休止地爭權奪利,換來的卻是百姓的家破人亡,困苦不堪。而項羽的死卻換來了國家的統一與老百姓的安定,這意義才是最重要的,這價值才是最珍貴的。
老實說,這一觀點是筆者未曾想到的。雖然筆者并不認為討論“該”與“不該”毫無意義(至少是一個理性思辨的過程),但它確實有著很大的局限性,其認識也未免流于膚淺。而林煥杰同學通過審視和質疑,跳出了這一窠臼,對項羽之死產生了新的認識,并具有很強的說服力(后來,他在自己的隨筆本上寫了一篇文章《也談“卷土重來”》,比在課堂上的發言更加全面和深刻)。可以說,沒有批判性思維,就不可能產生這種獨到的見解。筆者也由此得到啟示:課堂討論固然是培養學生思維能力的重要途徑,但所提出的問題必須具有一定的思想深度和廣度,應避免陷入“非此即彼”的思維怪圈。
二、“你是什么”不帶情感嗎?
批判性思維首先是從質疑開始,沒有質疑,就沒有批判性思維。筆者以為,在課堂教學中,學生質疑不是可有可無,而是必不可少。古人早就說過,“學貴有疑”,“在可疑而不疑者,不曾學;學則須疑”。學生學習的主動性,首先就體現在“疑”的主動性上。但實際情況是,我們很少在課堂上看到學生質疑,即便是一些享譽教壇的名師,也不敢或不愿在課堂上讓學生質疑。這種狀況是極不正常的。從嚴格意義上說,一堂沒有學生質疑的課,無論氣氛多么活躍,都算不上真正的優質課。質疑不僅僅是提出不懂的問題,更重要的是對已知的觀點和結論進行審視和分析,判斷其理由是否充分、論證是否合理,結論是否可靠。如果認為有問題,就不應輕易接受,而應該重新論證。下面以筆者執教朱光潛先生的《咬文嚼字》為例,談談以質疑為起點的批判性思維。
《咬文嚼字》是一篇專談語言運用的文章,作者通過一些實例闡述了語言文字和思想感情的密切關系。文章開頭以某演員將郭沫若的劇本《屈原》中的臺詞“你是沒有骨氣的文人”改為“你這沒有骨氣的文人”為引子,并結合其他實例,對“你是什么”和“你這什么”在用法上的差別進行了比較和辨析,從而得出結論:“‘你這什么倒不僅是‘堅決的判斷,而且是帶有極端憎惡的驚嘆語,表現著強烈的情感。‘你是什么便只是不帶情感的判斷,縱有情感也不能在文字本身上見出。”
筆者要求學生對這段話也來一番“咬文嚼字”,既可以補充實例來加以印證,也可以從不同的角度思考這個結論是否成立(我經常在課堂上提醒學生不要盲目接受)。學生大都感到從朱光潛先生的闡述中受到了啟發,并通過其他的例子說出自己的體會。但也有同學對朱光潛先生的結論提出了質疑,認為“你是什么”在用于批評的對象時,確實缺少情感,顯得比較平淡,但在用于贊美的對象時,卻具有濃厚的感情色彩。這一看法使筆者很感興趣,便請質疑者拿出足以證明的依據。他很快就舉出孫楠演唱的《五星紅旗》中的一句歌詞:“五星紅旗,你是我的驕傲。”筆者首先肯定他的發言有一定的道理,但同時指出他所舉的例子不夠典型,因為這句歌詞雖然運用了“你是什么”的句式,但它并不是一種性質判斷,而是直接表達對五星紅旗的贊美。緊接著,又有同學舉出了實例:“你是一個大英雄”“你是我們的貼心人”“祖國,你是我的母親”“老師,你是辛勤的園丁”“看到護士,我就想說:你是美麗的白衣天使”……這些句子無不飽含著感情。由此看來,朱光潛先生所下的結論只說對了一半,其后半部分所說的“‘你是什么便只是不帶情感的判斷,縱有情感也不能在文字本身上見出”與實際運用并不完全相符。
在筆者的課堂教學中,學生質疑已成為家常便飯。無論是平時的教學,還是執教公開課、示范課,我都要在課堂上鼓勵學生質疑。事實證明,學生具有不可低估的潛能,只要教師正確引導,就能養成質疑的習慣,并不斷提高質疑的水平。而當學生養成了質疑的習慣,就會克服盡信書本、盡信老師的盲從心理,就不再被動地接受現成的結論,而是必先經過自己的一番思考。隨著思維能力的提升,他們往往對某些事物產生與書本和老師甚至與專家學者不同的認識,并敢于向權威挑戰。
三、為王道士鳴不平
《道士塔》是余秋雨文化散文的代表作,自發表后便產生了很大的影響。學習這篇散文,并沒有太多的障礙,筆者在執教這篇課文時采用了以課堂討論為主的方式。在學生讀完課文后,我并未急于拋出問題,而是和往常一樣,先讓學生提出閱讀時產生的疑惑。很快就有學生提出:作者與王道士并非同一時代的人,王道士的所作所為他并未親眼看到,但文中的敘述卻那樣具體生動,似乎他老人家就在現場。這是否有些違背歷史事實?作者說這是一個巨大的民族悲劇,而王道士“只是這出悲劇中錯步上前的小丑”,但作者卻以大量的篇幅譴責王道士,這豈不是把王道士當成了批判的重點?這兩個問題都是筆者在課前未曾想到的,但我認為學生提出的問題比我課前預設的問題更有探討的價值,于是臨時做出了調整,讓學生結合課文,就上述問題展開討論。下面重點談談學生在討論第二個問題時所發表的見解。
有同學認為:王道士不過是一個普通的農民,從本質上看并不是壞人,也不是故意干壞事。但文中卻把王道士寫得很可惡,似乎成了出賣文物的主要責任人。既然這是一個“巨大的民族悲劇”,那就不應該把“屎盆子”全扣在這個小人物的頭上。有的同學認為:王道士雖然看管著莫高窟,但他的地位很低,既沒有什么文化,也沒有保護文物的能力。從他的角度想一想,如果他不同意將那些文物賣給外國人,面對前來的車隊又能怎樣?到頭來終究會失去。因此,不應該把矛頭對準王道士一個人。還有的同學根據文章中的相關敘述指出:其實敦煌文物的流失并不全是王道士的過錯,那些當權者才是罪魁禍首。王道士也曾把此事上報給官府,如文中寫道:“趁下次到縣城,撿了幾個經卷給縣長看看,順便說說這樁奇事。”但那些官員們卻昏庸無能,根本沒把這件事放在心上,才導致珍貴的文物被大批運走。余先生還設想自己去“攔住他們的車隊”,但很快便推測出最終的結果:“要是車隊果真被我攔下來了,然后怎么辦呢?我只得送繳當時的京城,運費姑且不計。但當時,洞窟文獻不是確也有一批送京的嗎?其情景是,沒裝木箱,只用席子亂捆,沿途官員伸手進去就取走一把,在哪兒歇腳又得留下幾捆,結果,到京城時已零零落落,不成樣子。”既然如此,怎么能把王道士當成“罪人”呢?
聽了學生們的發言,我對《道士塔》也有了新的認識。如果說我在課前和許多人一樣,對這篇散文倍加贊賞,那么,這場討論使我對它的評價也發生了很大的改變。我也感到,作者對王道士出賣文物的行為進行了過多的渲染(文中的描述并非依據歷史事實,而是憑自己的想象進行虛構),使批判的對象出現了錯位。正如有的同學所說,造成敦煌文物流失的罪魁禍首是那些當權者,但余秋雨先生卻把污水全都潑向了王道士。在文章中,怒斥、鄙視、嘲諷王道士的語句比比皆是;而對于當權者的譴責僅聊聊數筆,并顯得軟弱無力。這便削弱了文章的思想深度。可以說,這場討論不僅是學生批判性思維能力增強的體現,而且使筆者受益匪淺。
筆者以為,批判性思維能力的培養不能停留在口頭上或只是課堂上的點綴,而應該成為語文教學的常態。它不僅可以極大地調動學生學習的積極性,而且有助于教師自身素養的提升。首先,教師自己的知識視野和文化視野必須開闊,且具有較強的批判性思維能力,才能成為批判性思維的引領者。很難想象,一個知識淺薄、眼界狹窄、不善質疑和反思的教師,會引導學生擺脫僵化的思維模式。而現時的狀況是,不少教師存在著濃厚的教材和權威崇拜意識,正如王棟生先生所說,是在“跪著教書”;有的則未能擺脫“工具論”的思想束縛,把語文課程當成了一門單純訓練語言技能的課程。在他們看來,語文教材是用以傳授語文知識和訓練技能的范例,只能挖掘和欣賞文章中的“美點”或“妙點”;不能有任何懷疑或對其進行重新認識和判斷。因此,其課堂教學根本不給學生提出問題即質疑的機會,更不能發表不符合“定論”的見解。這樣的教學焉能培養學生的批判性思維能力?其次,教師必須善于引導,既要營造民主平等、寬松和諧的教學氛圍,又要注意把握分寸。批判性思維不是一味地“找茬”和“挑刺”,如果在課堂上信馬由韁,就會造成思想混亂,甚至無法收場。尤其是當課堂上發生了意料之外的情況,教師必須靈活處理,適時調整。這無疑對教師的應變機智和課堂駕馭能力提出了很高的要求。
筆者深切地體會到,培養批判性思維能力是一個雙向交流和雙向傳遞的過程,也是一個教學相長的過程。教師在引導和參與學生質疑、反思和探討的同時,也會從學生各具個性的感悟和體驗中受到啟示,得到新的收獲,從而真正實現教師和學生的共同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