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紀事

文學三大憾事劉盼遂說：《爾雅》無“蝴蝶”，《昭明文選》無“蘭亭序”，杜詩中無“海棠詩”，乃古典文學三大憾事。胡莊子說：孟子與莊子不見，李白與王維不見，曹雪芹《紅樓夢》八十回后不見，乃中國文學三大憾事。

謎語1945年9月，日本投降。有人在報紙上出一謎語：“日本投降（打一古人名）。”有人說謎底“屈原”——日本人“屈”服于“原”子彈。有人說“蘇武”——日本人投降是因為“蘇”軍“武”力出兵東北。有人說“蔣干”——“蔣”委員長“干”的。有人說“共工”——“共”產黨的“功”（工）勞。我的謎底是“毛遂”一“遂”了“毛”澤東的預測與心愿。

馬識途的《百歲拾憶》馬識途生于1915年1月，職業革命家，又舞文弄墨，他的《夜譚十記》章節被姜文改編為電影《讓子彈飛》。雖百歲老腕，筆力雄健，書法元氣充沛。他在百歲時三易其稿，出版《百歲拾憶》（三聯書店2014年8月版），回憶一生參加運動、領導運動、運動別人、被人運動的經歷，尷尷尬尬，不尷不尬。家有老，是個寶。國有老，國中寶。馬先生以他的長壽給歷史做見證，以個人經歷為大歷史做注釋，值得我等后來者認真傾聽。

張云生的《毛家灣紀實——林彪秘書回憶錄》這本當年的流行書，我湊熱鬧看過。如今再看此書，有硬傷，也有干貨。林彪葉群在“文革”初期的作為，這里面有許多第一手材料。據這本書上說，康生批注過《紅樓夢》，各種眉批、旁注，遍章都是，有些頁上批得密密麻麻地一大片。林彪夫人葉群借來康生批注的本子，讓秘書原原本本地抄在自己保存的《紅樓夢》上，要求必須工整、準確。秘書為此忙乎了許多天。康生批注的《紅樓夢》不知還存世否？有朝一日影印出來，《紅樓夢》將增加一個新的批注本。

唐吟方的《雀巢語屑》此書以半文半白之筆，記現當代藝林（偏重字畫界）軼事，以小品形式呈現，內容遠似南朝劉義慶的《世說新語》，近比鄭逸梅《藝林散葉》，更具器識風神。唐先生之小品，從學術著眼，記一言一行，涉筆成趣。但若以為他僅僅是搖筆典故，將會被表象騙過。他有自己的藝術觀，又深知文章，常常是明里說故實，隱含著褒貶。讀《雀巢語屑》，需敲鼓聆音，細解其意。此書我有兩本，一毛邊本收存，一普通本隨手翻閱圈劃。

《魯迅全集》1938年版史星文是中國書協理事、陜西書協副主席，文章寫得好，還有一個強項可以排在全國前幾名，就是收藏魯迅先生各種版本的著作。1938年版《魯迅全集》是初版，有甲乙丙三種版本，甲乙本都是紀念本，非賣品。最稀見的是甲種本，只印幾十套。毛澤東藏書的是乙種本。史先生厲害，他收藏有品相極好的全套甲種本20卷。我在他書房看到，魯迅著作的各種版本占據幾個書柜，令人羨慕。史星文說：“中國現代作家中，我最喜歡魯迅的文章和書法。”

《毛主席語錄》（中法文對照版）法國巴黎1975年初版，由Jean de Bonnot書店編印，高檔手工紙印制，紅漆皮革外封，書頂刷金，有些頁碼帶防偽水印。尺寸：21x15x4.7厘米，凈重865克，總頁碼540頁。正文每一頁天頭都配一幅插圖，計500幅插圖。這是海外出版的最精美的《毛主席語錄》，孔夫子舊書網上有買。或許啥時到法國時可以淘一本便宜的回來。

《一陣風雷驚世界一毛主席八次接見紅衛兵歷史資料圖集》收入毛澤東八次檢閱紅衛兵的數百幅照片，許多稀見。策劃編輯漢松，資料整理潤東，照片錢嗣杰（新華社記者、毛澤東專職攝影師），2016年8月印刷，“內部交流”。

《水滸后五十回》煤炭工業出版社、石油化學工業出版社1975年9月出版，封面標注“節自百二十回本，供評論參閱”，519頁，工本費0.80元。這是毛澤東發起評價《水滸》運動中出的書，前面幾頁，是毛澤東、魯迅關于《水滸》的評論，然后是人民日報，紅旗雜志評《水滸》的社論。此書與流行的金圣嘆“腰斬”的《水滸》七十一回本配套，形成了一個空前絕后的版本。

郭沫若的《東風第一枝》四川人民出版社1978年9月版，收入自1976年9月毛澤東逝世到1978年7月郭沫若逝世計一年零八個月里郭先生的30余首（篇）詩文。于立群作序，說郭先生“他把筆當作喇叭……”郭晚年的詩，是政治大于詩的詩。想當年，郭先生的《水調歌頭·粉碎四人幫》舉國傳頌，又被常香玉可著嗓子唱得字正腔圓，在祖國各地大大小小的喇叭里流傳……

放下佛經，立地殺人“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出自宋代釋普濟的《五燈會元》卷五十三：“廣額正是個殺人不眨眼底漢，放下屠刀，立地成佛。”魯迅先生翻新了這句話，他說：“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放下佛經，立地殺人。”意義陡轉，讓人為之一驚。魯迅眼毒，揭示出了一種社會現象，指點出那些兩面人的真實面目。小心小心。

《論述法家和儒法斗爭部分文章匯編》“兩塊一本，十塊六本。”潘家園常聽到這個吆喝聲。我從中撿了一本《論述法家和儒法斗爭部分文章匯編》（人民出版社資料室編印，時間大概在1974年下半年或1975年，無版權頁，開本、制印都素樸大氣規矩）。《匯編》中有楊榮國、楊寬、方立天、周一良、馮友蘭的時文，又有大名鼎鼎署名為梁效、羅鼎、康立等寫作組的文章，其中有些文章的功夫可能與多年后報刊上的論文有的一比，有些可能還在后來者之上。

王鼎鈞回憶錄四部曲《昨天的云》，以少年之眼看積貧積弱之中國；《怒目少年》，以流浪學子之眼看國共之不同流。《關山奪路》，以鄉紳子弟之眼看中共土改及革命，以國軍之眼看國共勝敗之因果。《文學江湖》，以一個寫作者之眼看文網密布四面恐怖。他以自己的眼睛為中心為圓心，細致描寫了所目睹的千年大變局下的家國之痛，平靜而趣味地敘說我族我國的血海教訓，寫出一部有血有肉的民間版的20世紀中國史。全書有史有情有閱歷有判斷有反思，足以點化同胞和讀者。當然由于隔山隔水隔階級隔交通，他在認識民族性國民性人性黨性派性上也有走眼有“偏見”，但其思深深，其情真真，其語諄諄，其文茂茂，不失為回憶錄中的上品。讀這部書：一夜殘荷聽雨；讀后有所待：深巷明朝杏花。

離開佛教詞語無法說話讀佛教經典，原來那宇宙、世界、導師、眾生、剎那間、現在、未來、當下、宗派、方便、語錄、法寶、三心二意、五體投地、皆大歡喜、想入非非、執迷不悟、不可思議、騎驢覓驢、心猿意馬、認賊作子、因果、報應、不忘初心、慈悲、眼界、意識、宗旨、結緣、百尺竿頭更進一步、不看僧面看佛面、家家有本難念的經、解鈴還須系鈴人、善有善報惡有惡報不是不報日子未到……等等都是佛教詞匯，“等等”也是。一塵不染的出家人的詞語就這樣進入中土世界，進入俚語村言，進入喧囂的政治生活，從而使我們的漢語變得柔軟，變得豐富，變得富有彈性。

《石頭記：周汝昌校訂批點本》八十回本。周先生將《紅樓夢》古版本匯校后的正文、干余條脂硯齋批語和自家的評語融為一體，三合一，構成《紅樓夢》一全新版本。我讀是書，邊看正文，邊看點評，宛如在那大荒山無稽崖青埂峰下聽儒佛道諸家點石論劍，快哉！

《查太萊夫人的情人》鐘叔河先生說，他中學時讀郁達夫譯介的《查》片斷而著迷，1957年他在一家舊書店見一男子正捧著一冊《查》閱讀，當即心跳加快。那男子抱著《查》書老也不放，急壞了鐘叔河。他情急之下，一把奪書在手，振振有詞，謊稱此書是兒子從自家中偷出來賣掉的，愿以原價購回。那男子及店家均不知內情，鐘先生抱得“夫人”歸。1986年，湖南人民出版社出版了由鐘先生提供底本的《查太萊夫人的情人》，這是新中國第一次出版這本“黃書”，“內部發行”，不久被禁，盜版本流行。據說鐘先生不愿人家叫他“鐘老”，四壁好書，勝于南面為王，舍不得“終老”呀。

《人民日報》1976年9月10日1976年9月9日毛澤東逝世。那時我在上小學，早晨還在喊萬歲，下午義務勞動時從收音機上聽到這個消息。開始不相信是真的，有人說：“是敵臺吧？”大家從沒有想過毛主席也會像村里的老人一樣逝去。第二天，看到一張頭版刊登毛遺像的報紙，加著黑框的畫像充滿第一版。這是我印象最深的一張報紙。后來我從潘家園舊書攤上找到這張報紙，歷史凝固在上面，紙頁已經發黃了，毛澤東的名字依然閃光。

劉夢溪的《學術與傳統》北京時代華文書局2017年3月出版。作者以通古今之巨眼，對至大至剛的中國文化的若干重大問題進行梳理闡發，愛敬充盈，義理具備，點睛撮要。像陳寅恪對儒釋道三家的“判教”等許多被我們遺忘的論斷，他有提撕之見；像《敬義論》《立誠篇》《論和同》等篇目，他有許多孤明先發之見：像“橫渠四句教”“將無同”“文化托命”等，他有許多廓清無明的清晰之見。這部學術著作對于我們認清腳下土壤，立定腳跟，走向文化繁榮具有建設意義。要明言的是，我這個程度的人讀《學術與傳統》覺其深，讀得磕磕巴巴，似懂非懂，諸位讀與不讀自己看著辦吧。倒是那些處于文化要津者應該皺著眉頭鉆讀此書，不然老說些不著邊的話、跑題的話，讓人看笑話“我們”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