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夢,盧山,陳波
(浙江理工大學 建筑工程學院,浙江 杭州 310018)
“師法自然”這個概念在風景園林學科中是根深蒂固的。不論古今中外,園林都來自對自然的模仿,只是模仿的自然原型有所不同,所形成的景觀表現為自然式、規則式等。風景園林的源頭是自然本體,古典園林是人們對大自然追求與渴望的結果。令人滿意的園林必定是源于自然,憑空捏造出來的設計是不會為人所接受的。
對自然本體的模仿是最初的園林營造方式,這種方法背后的自然觀是以原生的自然為自然,而對于“源于自然,高于自然”的中國園林來說,僅僅模仿自然本體只是一個很膚淺的層次,正確地認識自然是科學改造自然的前提。“自然”等于“原始生態”,是長久以來園林營造所遵從的自然觀的核心,但日益顯示出不足與缺陷。隨著歷史的發展與社會的進步,園林領域從“私有”變成“公有”,園林的功能也從服務私人轉變為服務大眾、服務社會,從以景觀美為主發展為兼具生態效益、社會效益等。風景園林的內涵與外延也隨著科學與社會的發展而越來越多元化,單具有原始的自然美與生態性是遠遠不夠的。
本文通過查閱當前對自然觀的研究文獻,歸納出當前自然觀的現狀,總結出其背后對自然的認知,提出園林的未來發展方向是營造近自然園林,并從近自然園林的角度指出當前研究對自然的認知存在哪些不足,并對自然的認知進行補充,形成風景園林“立體自然觀”,為今后近自然園林的研究提供了理論上的參考和借鑒。
自然觀是人類與自然長期和諧共存下所形成的觀念。人與自然的關系是人類文明發展這一自然歷史過程的核心。從人類歷史發展來看,人與自然的關系隨著經濟社會的發展而變化(表1)。這種關系根據人類與自然相互作用的程度動態變化,朝著人與自然互利共生的方向前進。人類通過經驗總結,將人對自然的認知總結為自然觀,對人類的貢獻主要在于引導和啟發人類對事物本源的思考和對事物未來創新發展規律的摸索。自然觀是人對于客觀世界的主觀映像,它反映了經濟文化進程,也反作用到當前時代各領域的發展中。
歷史中人類自然觀以神話、宗教、科學技術、人類價值觀等呈現,影響著人們的行為以及風景園林的發展。如西方自然觀經歷了希臘自然觀、文藝復興至工業革命自然觀,到現代自然觀,是基于時代價值觀的革命和人類對自然需求的改變。社會形態變化帶來自然觀的改變,在園林景觀上也隨之產生了變化。希臘自然觀影響下的園林被賦予了宗教和神圣的色彩,景觀本身具有敘事性,表達了人類對世界、對宇宙的認識。文藝復興至工業革命時期的自然觀主張自然是機械的,于是在風景園林領域里,理性的分析和奇巧的設計成為主流,以人的意志為中心,對自然進行擺布。現代自然觀包含生命概念、現代物理學和現代宇宙論,是建立在生物學、生態學和系統論研究上的自然觀。現代自然觀是一種系統論自然觀,認為自然界是由不同層級的子系統組成的復雜適應系統,具有整體性、開放性、動態性等特征。全球生態環境和地域特征日益得到重視,前衛藝術、高新科技多層次地深入到園林中來,園林的設計理念和手法愈加多元化。由此可見,自然觀代表著人與自然的關系,影響著人對自然的選擇與改變,而人類對于自然觀的探索從未停止,隨著社會形態變革與各領域的發展需求增加而深入。

表1 歷史上的人與自然關系
早在19世紀,馬克思、恩格斯就提出了生態思想,其中包括自然環境和社會環境的統一,人的能動性和受動性的統一,人的內在尺度和自然的外在尺度的統一,自然主義和人道主義、共產主義的統一,是現代生態自然觀的直接理論來源。隨著生態學的迅猛發展,經濟發展帶來的人與自然矛盾的加劇,生態問題成為全球關注的焦點,人在生態系統中的角色顯得尤為重要。面臨全球化的生態危機,生態自然觀的發展是人們對資源短缺、人口激增、環境破壞等生態問題的反思。在園林的范疇內,生態自然觀主要集中于生態景觀設計中的可持續發展景觀營造,在這種思想的影響下,景觀不再以視覺享受、功能滿足為最終目的,而是上升到平衡生態系統、改善人類生存居住環境的高度。
生態自然觀是工業時代后人類對人與自然關系的覺醒,是應對全球生態危機而提出的宏觀自然觀。而人類在改造自然的進程中,新的人與自然關系不斷涌現,不同的改造角色有著不一樣的自然觀。風景園林師與建筑師是自然的直接改造者,他們對自然有著最直觀的認識,關于新自然觀提出的需求也在實踐過程中日益彰顯。沈實現[1]在《新自然觀視野下的風景園林學》一書中提出風景園林范疇內的新自然觀,將自然分為四個層面(圖1),涵蓋了現存景觀的所有類型,對園林景觀的設計方向提供了理論指導。劉海龍[2]的《多態一體——我理解的自然與設計》依據不同時代、不同階層、不同文化背景等要素,將當代自然觀大致分為三類:經驗主義自然觀、功能主義自然觀和表現主義自然觀;提出在“多態”的自然面前,人不應該被單一的思想局限。風景園林的核心在于協調人與自然的關系,設計師的自然觀應視野寬廣,認識到當前人與自然的矛盾,及時豐富調整自然觀,并能引導大眾的自然觀。楊銳[3]的《中西自然觀發展脈絡初論——兼論我的自然觀》一文提出其自然觀為“12事自然觀”(圖2),其中“事”代表過程。他認為,自然是眾多“過程”的動態集合,而不是客觀的空間占有。他的自然觀將自然分為“天”“地”“人”,也就是抽象的情感、客觀存在的大自然,以及人的思維與實踐。文末提出了不同的自然觀會如何作用于城市、建筑與園林,反之城市、建筑與園林又會對人們自然觀造成怎樣的影響的疑問,呼吁大家全面探索自然。胡穎芝[4]的《基于自然觀視角下的園冶·相地篇》,從物質利用觀、生活觀及審美觀綜合角度上,提出具有多重概念和豐富維度的自然觀研究具有現實性的意義。造園者應該提前審視當下的自然環境及已受影響的人造環境,做到心中有數地“師法自然”。趙梓如[5]在《基于文化概念的現代建筑自然觀研究》中賦予自然四個層次,分別為大自然、事物本質(Nature)、自然規律以及和諧的境界。基于這四個層次提出他的自然觀,并依據該自然觀對現代建筑做出了分析。麻響箭[6]在《基于自然觀的博覽建筑空間研究》中所提到的自然觀分為三個層次,原始的自然與自然關系、自然對人類社會的影響以及人類對自然環境的精神升華。

圖1 自然的四個層面

圖2 “12事”自然觀
在風景園林發展的進程中,人類與自然的關系是動態發展的,關于如何看待人與自然關系的討論,是驅使新自然觀形成的重要因素。朱建寧[7]在《闡釋自然觀的技藝——風景園林學科的社會定位》中認為,為了實現風景園林學科的可持續發展,必須強化風景園林在改善生態環境、建設生態文明方面的重要作用。為此,有必要重新審視風景園林理應表達的自然—文化關系,樹立適合當代社會發展的自然觀,一方面繼承天人合一觀崇尚的自然思想,主動地適應自然和欣賞自然;另一方面又要發揚天人相分觀崇尚的科學精神,能動地利用自然為社會服務,避免傳統的天人合一觀流于玄虛。于冰沁[8]的《尋蹤——生態主義思想在西方近現代風景園林中的產生、發展與實踐》對生態主義自然觀的產生背景與意義做出了論述,整理了生態主義思想的進化,歸納了不同時期景觀生態設計相關理論和方法。趙晨洋[9]在《生態主義影響下的現代景觀設計》中對生態主義與景觀設計進行了深入探討,喚起人們對生態景觀設計的認識與理解,并通過分析、歸納、總結,豐富生態景觀設計的內容和手法,使城市景觀成為具有生態性、保健性、美觀性、有科學內涵、文化底蘊、藝術結構的新景觀。李慧希等[10]在《文人園林——邁向第三自然的中國式“烏托邦”嘗試》中通過解析文人園林,提取推崇自然山水、師法自然的核心原則,氣韻生動的重要品質,結合作為理想生活環境——烏托邦的構建基礎。顧天明[11]在《探析中國傳統自然觀審美觀對景觀設計的影響》中將中國的哲學自然觀總結為“生命本身”體悟“道”的節奏。道尤表象于“藝”,燦爛的“藝”賦予“道”以形象和生命,“道”給予“藝”以深度和靈魂。由該自然觀指導得出景觀設計的三條原則:親近理解的外部形狀;結構要嚴謹而完整但肖似自然;刪去不必要的元素,保留必需的元素。賈榮香[12]在《自然觀視角下中美城市建筑文化對比研究》中認為自然觀就是感知其背后的文化核心。
從上可見,園林范疇內自然的概念具有豐富的多元內涵,不同研究方向的學者在實踐或歷史研究中總結出適應當前大環境的人與自然的相處模式,并以此形成自然觀,指導該領域未來的發展道路。經濟發展帶來的環境變化促使風景園林學豐富其內涵,其范疇下的自然觀、對自然的認知日益全面。自然觀指導著風景園林未來的發展之路,發展中所遇到的挫折與矛盾促使自然觀內涵的拓寬。因此,當前學者對于自然觀、自然認知的研究越來越趨于具體化、學科化,從不同視角對自然進行解析,豐富了人類與自然的關系,促進人與自然和諧共處。根據以上研究可以看出,不同方向的學者眼中的自然具有不同的屬性,包括結構的、美學的、生態的、精神的等,不一而足,但大多數觀點只是由于文章結構需要一帶而過,鮮有學者能在研究范疇內提出具有指導意義的自然觀,供該領域的實踐者借鑒學習。當前國內對于自然認知的定性研究少之又少,但從眾多學者文章中對更全面看待自然的呼吁來看,自然認知研究的重要性已引起園林行業的重視。王向榮于2007年在自然的含義一文中首次提出了自然的認知,將自然分為四類,并一直對此進行深入研究,基于這一自然認知提出了中國本土地域性景觀改造理念。表2是王向榮及其學生對風景園林自然認知相關的研究成果。
由此可見,目前對自然的認知已不局限于“自然=大自然”,各學科的發展賦予了自然多維度的含義,以應對人與自然日漸復雜的關系。從古至今,自然觀隨著社會形態的改變而進化,生態自然觀是如今生態文明時代的主流自然觀。風景園林是一門時刻思考人與自然關系的學科,在發展進程中督促著自然觀的更新與變革。
生態自然觀,受損的生態系統,應用對象處于危機狀態的全球生態環境,涉及生態學、景觀生態學等;當代園林學者,對自然認知的總結,自然具有多重屬性,可依據科學、藝術、人文研究的標準進行分類,應用對象園林景觀營造中面臨的人與自然難題,涉及生態學、景觀設計學、園林規劃、美學、文學等。當代學者對自然的認知是基于生態自然觀發展的,兩者擁有共同的目標:人與自然和諧共處。

表2 王向榮及其學生對風景園林自然認知的研究成果
生態文明時代的自然觀發展逃不出“生態”這一概念,生態文明貫穿著整個風景園林行業的發展。但人類與自然的關系不僅局限在“生態”這一范疇,當代學者對自然的多元解讀代表著人類與自然關系發展的更多可能,追求生態平衡不是終點,不斷地更新豐富人與自然和諧共處的含義,促使著未來風景園林道路上更多新自然觀的提出。
風景園林是研究人與自然關系的學科,旨在達到人與自然和諧共處的目的。風景園林學科發展的最終目的,是在保護自然的同時,為人類生活提供滿足生理、心理、文化等多方面需求的環境。風景園林要遵循自然規律,尊重自然屬性,融入自然,在自然中可持續發展,這一系列的訴求要求我們營造近自然園林[21-25]。隨著社會經濟的發展,風景園林學科的不斷深入,自然所涵蓋的領域越來越多,保護自然不僅僅是保護原始的自然景觀、生態環境,而地域性特征、自然原有屬性、人類對自然所產生的情感、自然對自人類所產生的影響等因素日益為人們所關注,人與自然的關系日益復雜,同時也擴充了近自然的概念。近自然園林強調的是模仿自然、順應自然、科學地改造自然。如前文所述,隨著人類與自然關系的不斷發展,自然觀也一直動態變化,可見,近自然園林的營造需要人類以更多元的角度看待自然,持有更新的自然觀。模仿怎樣的自然,營造怎樣的近自然園林,將是未來風景園林學科必須關注的問題和研究重點(圖3)。

圖3 新自然觀與近自然園林的動態發展
豐富自然的內涵有助于具體學科的發展,使人類有意識、有計劃地對自然做出改造。新自然觀不是憑空提出新穎抓眼球的概念,而是基于當前的自然觀,結合新時代的要求,為未來園林發展提供新的自然觀基礎。筆者結合前人的研究成果,創新提出風景園林的“立體自然觀”(圖4),將自然分為四個類型:第一自然為原始的自然(天然景觀),第二自然為改造的自然(鄉村與農業景觀),第三自然為再現的自然(城市園林景觀),第四自然為想象的自然(文學作品與虛擬景觀)。

圖4 指導近自然園林營造的風景園林 “立體自然觀”
從圖4可見,在風景園林“立體自然觀”中,在前人談到的天然景觀、農業景觀、城市園林景觀之外,人處于一個非常重要的核心位置,人的需求、人的想法受到極大的關注和重視。在近自然園林景觀營造范疇內,想象的自然也是自然新含義的重要組成部分。人類是自然中的生命體,是最具有智慧以及改造自然能力的生物。在人類僅僅幾百萬年的發展歷史中,對存在幾十億年的自然進行了無法磨滅與逆轉的改造,發展出前所未有的先進社會。自然也對人類產生著巨大的影響,是人類生存的依托。人是屬于自然的,不論是人類本體,還是人類社會與文化藝術產物,都是自然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人對自然的構建不僅僅存在于現實當中,還存在于文化以及人類的思想當中。不論是書畫、詩詞,還是現代園林中已建成的景觀,都能看見人類對自然的憧憬與想象。想象的自然是人類對美好人居環境的不懈追求與表達。原生的自然雖具有平衡的生態、優美的景色,但現代人類無法居住在其中,人類的生活還需要生產性、社交性、文化性、便捷性、舒適性等。因此,人類對宜居環境的向往與追求體現出現代園林景觀的不足與缺陷,解決這些缺陷也是新時代風景園林學科發展的重要目標,想象的自然的提出也更具有理論和現實意義。
2000多年前,中國哲學家管子對人與自然的看法“人與天調,然后天地之美生”,指明了人與自然和諧共處的重要性。農耕時期,糧食產出滿足溫飽,可視為人與自然的初級和諧。在中國古代,模仿自然山水,將園中景布置成自然一角,本于自然,高于自然,可視為人與自然的和諧。工業時期,自然為人類提供生存原料,人類將自然改造為適應人類生存發展的環境,應視為人與自然的高度和諧。如今,在生態文明的大環境下,尊重自然規律,順應自然法則,改善人類生存與居住環境視為人與自然的和諧。人類社會馬不停蹄地向前發展,人與自然和諧發展的平衡點也不斷改變,認清當前生態形勢,把握人類對自然的需求,更全面地看待人與自然的和諧。人類當前面對的環境危機形勢嚴峻,風景園林學的實踐不應停留在“面子工程”上,按部就班地搬運景觀符號只會復刻出沒有特色、缺乏生機的畫面式景觀。無視原有基礎、千篇一律的造園手法以及機械式的“美化城市”只會加劇人與自然的矛盾。風景園林師不僅僅扮演著美容師的角色,還應該具有靈敏的專業嗅覺,捕捉到當下時代人們對風景園林的需求,根據當前自然環境對人類社會的影響及時地反思自己對待自然的態度,及時地更新對自然的認知并應用到實踐中去。近自然園林是未來園林行業發展的重要方向之一,建立一個生態性、文化性、社會性并存的系統,將“近自然”整理明確為一套園林設計體系,指導著園林景觀營造走向更科學的新紀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