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壽

村上春樹 林少華

早死好還是長壽好，若叫我二者擇一，我當然不由分說地選擇后者，想多活幾年。不過翻閱文學事典，注視古今中外作家面部照片時，又轉而陷入沉思：活太久怕也意思不大啊！這是因為，年輕時死去的作家留下來的是永遠年輕的照片，而得以長壽的作家大部分都定格在死前不久的照片上。

例如，阿爾蒂爾·蘭波和普希金等人的照片總是那么年輕氣盛、朝氣蓬勃。相比之下，志賀直哉之類的則給人以老朽之感。志賀直哉？啊，就是教科書照片上的禿腦瓜子老伯——事情是這樣的嗎？恐怕他們也很想說：偶爾也用一下年輕時的照片嘛！這一來，我豈不一輩子都是老頭兒了？可是，他們的聲音傳不到世間，以致世間流傳的永遠是上了年紀的禿腦瓜子且滿臉皺紋的照片。

假如無論如何都忍受不了，那么就只好像塞林格那樣，從某一時間段開始悶在高高的院墻里，不在世人面前亮相，一概不照新照片（塞林格中年以后長什么樣幾乎無人知曉）。不過我想怕也沒必要弄到這個地步。況且，在悄然避離世人的時間里，沒準淪為傳說，被大家忘得一干二凈。

外國有專門拍攝作家面部照片的攝影師。他們是真正意義上的專家，幾乎只拍作家的臉。把作家照下來，將底片做成文件保存好，應約借給出版社來取得報酬。杰里·鮑爾和馬里恩·埃特林格即是其代表。我也請這兩個人拍過照片，感覺果然不俗，不愧是專家。

埃特林格在紐約攝影棚拍攝的雷蒙德·卡佛的黑白照片，也是因為卡佛在那之后不久就去世的關系，已經作為“定格”發揮作用。的確是極有韻味的出色照片，作家的能量清晰可見。

拼命維持健康活到96歲，結果被后來人說道：“村上春樹？原來就是那個臟兮兮、皺巴巴的小老頭兒！”——我可不想活到這個份兒上。話雖這么說，早死也不情愿啊，傷腦筋，喏喏喏。

（夕夢若林摘自上海譯文出版社《村上廣播》一書，王 原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