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析“又……上了”句式與其教學

鄧亞玲 普映山

【摘要】“又……上了”是日常口語中常用句式，但由于副詞“又”和趨向動詞“上”的雙重限制，具有其特殊的使用限制和語用功能，多用以表達不希望、不滿、不應該的主觀情緒。該句式對代入的詞語在詞性、音節、感情色彩等方面都有特殊要求，教學中應將這些規則和限制傳授給留學生，避免其產出偏誤。

【關鍵詞】“又……上了”句式 口語教材 課堂教學 對外漢語教學

【基金項目】本文系廣東省教育廳高等學校教學質量與教學改革工程本科類立項建設項目“應用型本科人才培養試點專業”課題研究成果（粵教高函[2013]113號）。

【中圖分類號】G64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2095-3089（2018）29-0041-02

劉珣（2012）指出，教材是教師教學和學生學習所依據的材料，第二語言教材主要用于培養學習技能和能力，而教材上的語言知識要通過教學轉化為技能。語言教材必須來源于生活、來源于顯示，具有真實性。“又……上了”作為日常口語中的慣用構式，被收錄于《中級漢語口語》課程教材，在《想聽聽我的忠告嗎》一課中，出現了“又謙虛上了”的例句。教材認為該句子是“又……上了”句式的使用，并對該句式進行了如下解釋：

“又……上了”表示動作或事情再次發生。比如：

1.她失戀以后心情一直不好。聽，她又哭上了。

2.最近雨水比較多。看，又下上了。

教材對代入該句式的成分解釋得不夠清楚，例句中“又謙虛上了”的“謙虛”是形容詞，于是學生代入形容詞產出“又耐煩上了”“又強烈上了”等偏誤句子，而代入動詞時，又產出“又飛上了”“又生氣上了”等偏誤句子。究其原因，是因為教材對該句式使用規則解釋比較簡略。教材上的語言知識只有通過教學才能轉化為學生的技能，因此需要教師在課堂上進行詳細的講解。本文試圖從該性質、語用、語體等方面來對“又……上了”句式進行分析，細化該句式的使用規則，并對該句式在課堂中的教學提出一些建議。

一、“又……上了”的數量調查

因為該句式出現在口語教材中，是日常生活中的常用口語句式，因此我們查閱了北京語言大學的北京口語語料庫，只檢索到15例帶有“又……上了”句式的語料（原22例中有7例重復）。原因可能是與“上”搭配的動詞少，出現頻率較低；另一方面，由于該句式帶有強烈的貶義和消極評價態度，人們在交際時為了遵循禮貌原則和得體原則，更多地使用“V了”和“V起來”等弱感情色彩的表達方式；此外，該句式帶有濃重的北方方言特色，南方方言地區很少使用。我們查閱了北京大學CCL現代漢語語料庫，通過對1541條語料的分析，我們認為“又……上了”在句法、語義和語用方面都有它獨特的使用規則，需要在教學中加以重視。

二、“又……上了”的性質分析

1.“又”的性質分析

《現代漢語八百詞》中指出：副詞“又”有三個用法：（1）表示相繼，與時間有關；（2）表示積累，與時間無關；（3）表示某些語氣。劉丞（2010）從事件的共時性、行為的等同性和主體的可變性的角度將“又”分為三個含義：重復性加合、累積性加合和并存性加合。重復性加合指表示隱含相同的情況再次出現 ， 包括動作行為緊鄰性重復、恢復性重復；累積性加合指的是表示隱含在原有基礎上另有增加，可以是狀態的延續， 也可以是數量、程度的增進；并存性加合表示隱含性狀（屬性與狀況）現象的并合，具有時間的同時性與空間的共存性。在“又……上了”句式中的“又”屬于表相繼的重復性加合，即表示同一個動作或狀態緊鄰著發生。

高林波，張維薇（2008）的研究中表明：“再”和“又”都表示重復，但語義方面，“再”用于未實現，如“我再跑一圈”，“又”用于已實現，如“我又跑了一圈”。語用方面， “你再吃個蘋果”表達的一種客氣的請求，希望對方能多吃點兒； 而“你又吃（了）個蘋果”表達的是責備、不滿的情緒，埋怨對方多吃了蘋果。在課文給出的例句中，都暗含“哭”“下”的動作已經發生過并且再次發生，表達了說話者的消極情緒。

2.“上”的性質分析

“上”是一個特殊的詞，呂叔湘在《現代漢語八百詞》中把上分為方位詞、動詞、趨向動詞。“又……上了”句式中的“上”應屬于趨向動詞，表示動作開始并繼續下去，強調開始，動詞和“上”中間不能加“得、不”，少數形容詞也可以有這種用法，給出了以下例句：

（1）孩子們又嚷嚷～了。

（2）病人又折騰～了。

（3）大家勸你休息一會兒，怎么又看～書了。

曾小紅（2001）在文獻中指出，表時體意義的“上”，表示新狀態或新事件的開始，是起始體的標記，與同樣表起始體意義的“V起來”相比，“V上了”為動詞的詞匯意義增加了一種感情色彩。

（1）a.聽，她又哭了。 b.聽，她又哭起來了。c.聽，她又哭上了。

（2）a.病人又折騰了。b.病人又折騰起來了。c.病人又折騰上了。

（3）a 最近忙了。b.最近又忙起來了。 c.最近又忙上了。

不難發現，“V上了”比“V了”、“V起來”更口語化，在語境中表達的不希望、不喜歡、不耐煩等消極意義更加明顯。

三、“又……上了”的使用分析

1.多為動詞。由于趨向動詞“上”一般和動詞連用，所以在“又……上了”句式中，代入的大多是動詞，少數形容詞也可以進入該句式，如謙虛、得意等。受“上”的限制，使令動詞、趨向動詞、能愿動詞、關系動詞、存現動詞、形式動詞等因為虛化程度較高，都不能進入 “又……上了”句式，只有動作動詞中的可持續的及物動詞和心理動詞中表“喜歡/愛/討厭”等情感類的詞語能進入該句式。

2.排斥否定詞。由于該句式中，“上”表動作開始并繼續下去，“了”表示動作完成且事態出現變化，因此該句式收到“上”和“了”的雙重限制，不能使用否定詞，如：

你怎么又吃上了？

*你怎么又不吃上了？

*你怎么又沒吃上了？

3.排斥離合詞。離合詞內部已經有完整的動賓結構，不能再在賓語之后加“上”，因此一般不能進入“又……上了”句式。可以在離合詞內部插入“上”使之離析，再代入該句式如“又吃上飯了”“又聊上天了”。

4.單音節詞為主。CCL語料庫的1541條“又……上了”語料中，代入的單音節動詞有1389例，占90.1%，雙音節動詞152例，占9.86%。可見，該句式偏向于使用單音節動詞。我們認為，單音節詞也更符合口語的簡單明快的風格，同時“又……上了”句式的三音節結構再加上一個單音節動詞，整好符合現代漢語的韻律規則。

5.多數為貶義詞。上文提到在“又……上了”句式中的“又”在大多數情況下都表示不滿、討厭、責備的消極意義，因此能進入該句式的動詞一般是帶有貶義的動詞：

（1）在家待業期間，鄭升又染上了游手好閑的習氣。（《1994年報刊精選》）

（2）于是，她就甩掉了這個沒檔次的“對象”，不久又傍上了一位電視臺的小導演，小導演雖然沒第一個“對象”那么有錢，但卻能在事業上幫助她。（《中國北漂藝人生存實錄》）

（3）最近又迷上了上網，并且達到廢寢忘食的地步，更別說按時上課了。（《說服孩子的對話：這樣說孩子最能接受》）

句子中的“染”“傍”“迷”等詞語都帶有強烈的貶義色彩。但在有的句子中，V是個中性詞，甚至褒義詞語：

（1）后來，威利又愛上了安妮，千方百計想甩掉薩蒂，薩蒂懷恨在心，決心伺機報復。 （《當代世界文學名著鑒賞詞典 》）

（2）但是，天氣異常寒冷，冰剛被鑿開，很快又凍上了，而且冰層不斷地加厚。 （李文澄 《努爾哈赤 》）

（3）你又謙虛上了。（《中級漢語口語》）

這里的“愛”“凍” “謙虛”都沒有貶義色彩，但這些詞語在“又……上了”句式中，已經被賦予了不希望發生、不應該發生的意義，表示與常態、預期、希望不符。（1）中，威利本不應該有了女朋友還見異思遷，但他卻又愛上了別人；（2）中，本希望砸開冰面，斷了敵軍來路，可是冰面卻又凍上了；（3）中說話人認為對方應該坦然接受夸獎，不應該這么客氣。這里的褒貶義并不是針對動詞本身而言，而是針對“又……上了”句式在語境中的意義而言。

四、“又……上了”句式的教學建議

1.突出“上”的教學

從留學生的偏誤來看，“又……上了”教學的失敗，是因為留學生沒有掌握動詞與趨向動詞“上”的搭配規則。“上”作為趨向動詞時，可以分為表位移狀態的上（1）、表結果完結意義上（2）和表持續時體意義上（3）。“又……上了”句式中的屬于上（3），因此只用告訴學生這個句式里，只能使用表持續意義的及物動詞，不能使用形容詞（只有少量如謙虛、得意等詞）。這樣就可以避免學生產出“耐煩上了”“強烈上了”的形容詞代入偏誤。而離合詞進入該句式時需要離析代入， 如“又生上氣了”。在學習的初級階段，可以給定幾個常用的固定搭配，如“又哭上了、又吃上了、又吵上了”等，培養學生的整體認知語感。

2.突出語用特點

為了突出“又……上了”表示不耐煩、不喜歡的情感，教學中要營造具體的語境，突出該句式的語用特點，如：

（1）他們倆感情一直不好，這不，又吵上了。

（2）叫你遠離這些垃圾食品，你怎么又吃上了。

不能光禿禿地只出現“又……上了”的小句，而是將之前的小句也補充出來，給學生具體的語言使用環境，突出說話者責備、埋怨的語氣，防止學生誤用和濫用該句式。

3.突出口語特點

由于該句式是出現在口語課本之中，教學要注重口語語體的教學。

（1）a *剛安靜了不一會兒，孩子們又吵鬧上了。

b 剛安靜了不一會兒，孩子們又嚷嚷上了。

（2）a *他剛死了老婆才不久，又娶上了一房妻子。

b 他剛死了老婆才不久，又娶上了一房媳婦兒。

兩個句子相比，b句顯得更符合我們的語言習慣，雖然語義差距并不大，但“吵鬧”“妻子”比“嚷嚷”“媳婦兒”更典雅正式一些，口語色彩較弱，不宜進入該句式。因此，在教學過程中要注意該句式對動詞和賓語的正式程度的限制。

4.突出時態選擇

由于“又”表示已然、已發生的事情，“上”表示事情或狀態開始并繼續下去，因此，“又……上了”只能用去過去或現在，不能用于將來。

a*說好了要戒煙，怎么以后又抽上了？

b說好了要戒煙，怎么現在又抽上了？

“以后”表示的是未然，還未發生，因此不符合該句式。如果省略“以后”，變成“說好了要戒煙，怎么又抽上了？”就合法，因為即使不強調“現在”，交際雙方仍然都默認了“抽”的動作已經于過去或現在發生了。

五、結語

目前，口語教材強調培養學生的語言交際能力，在一定程度上可能忽略學生對語法結構的系統掌握。因此，需要教師在課堂教學中彌補教材的不足，查漏補缺，提高教學效果，對教師的素質和教學能力提出了更高的要求。本文以《中級漢語口語》中的“又……上了”句式為例，綜合語料庫的調查結果，對該句式在使用的詞性、音節、語用方面的限制條件進行了整理，并對該句式在漢語口語課堂中教學的一些建議，希望能有所幫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