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技術經濟范式體系由主導范式、非主導范式、組織范式和制度環境范式構成;范式轉換的動力來源于社會福利與利潤預期、產業差異化和環境適應。范式轉換與產業升級的過程,就是不斷打破舊范式的自穩性、形成主導科技創新簇群、降低關鍵生產要素成本、新型基礎設施與市場制度供給的過程。
關鍵詞:范式構成;范式轉換;技術創新;技術簇群;漸進式創新;產業升級
一、 前言
新舊科學技術系統的轉換決定了新舊技術-經濟范式的轉變。范式轉換階段是產業升級的最好時期。對發展中國家而言,經濟轉型升級有兩個機會窗口(Perez & Soete,1988)。第一窗口機遇期是指某一技術系統在發達國家成熟后,后發國家依靠生產要素價格優勢獲取競爭優勢實現產業升級和經濟追趕;第二窗口期是指舊有技術系統增長動力快速下降而新的技術系統尚未完全形成的時期。由于第一窗口期中的技術系統在發達國家已經相對成熟而且掌控著核心技術體系和產業價值鏈,后發國家通過漸進式技術創新實現超越的難度較大,會遇到各種瓶頸約束,但是可以此縮短技術差距,實現產業追趕;而在第二窗口期中,新技術系統、新技術—經濟范式尚未形成,具有不確定性因素,后發國家和發達國家基本處于同一起跑線,就有機會在新的技術系統和技術—經濟范式中占據先機,實現產業彎道超車、趕超式升級。窗口理論是根據某一具體技術和產業演變特征而提出,具有重要指導意義。但是,窗口理論卻不能解釋范式轉換過程和產業升級,因為范式轉換不僅僅指某一技術或產業,而是基于特定科技水平下的技術簇群發生了變化。因此,第一窗口和第二窗口應包含技術簇群系統演化。科技簇群演化的非同步性與關聯性為漸進式技術創新推動產業追趕、跨越升級提供了巨大空間。當前,上一輪科技革命的動能正在減弱而新一輪科技和產業革命已初露端倪,但發展勢頭尚未形成。在此背景下,正確把握技術經濟范式體系構成、轉換動力和制約因素就具有重要現實意義。
二、 范式體系構成及換式轉換動力
1. 技術經濟范式體系構成。
(1)主導技術經濟范式。從微觀視角看,一項核心科技對應著一項技術經濟范式;從宏觀視角來看,占據主導地位的技術經濟范式只有一種。因此,在既定條件下,經濟系統中存在多個技術經濟范式。而在諸多技術經濟范式中又有主導技術經濟范式和非主導技術經濟范式的分別。從宏觀來看,整個科技、經濟系統中,由于科技水平、社會、經濟、文化、制度的客觀性,只有一項技術經濟范式占據主流。主導技術經濟范式很大程度上決定了科技經濟系統的演化方向。無論微觀上的企業主體還是中觀層次的產業發展都是受到主導技術經濟范式的約束和影響。
(2)非主導技術經濟范式。在主導技術經濟范式之外,存在著非主導技術經濟范式。非主導主要體現在:一是指該技術創新自身發展不成熟、處于萌芽狀態尚未形成技術經濟范式;二是該技術創新雖然成熟但因外在環境制約而沒有成為主流。這些非主導技術經濟范式雖然沒有成為主流但是并不意味著不能夠成為主流。如果條件成熟,也有成為主流技術經濟范式的可能。基于此,非主導技術經濟范式與主導技術經濟范式存在競爭性關系;非主導技術經濟范式之間也彼此競爭演化。隨著科技經濟的發展和條件的具備,非主導技術經濟范式不斷自我革新、改良,逐漸對主導范式構成挑戰。
(3)經濟組織范式。新發現、新發明、新設計本身并不能產生價值,需要在經濟系統中才能創造并體現價值。所以,技術經濟范式還包含經濟系統,涉及產品創新、生產組織創新等。經濟組織體系包括技術創新對應的新產品、新技術、產業生產組織范式(比如流水線、規模化大生產、規模化定制、分布式生產)等。歷次科技和產業革命都形成了最優的生產組織范式。黃陽華(2016)對歷次康德拉季耶夫長波中的生產組織范式進行了考察,并歸納了技術經濟范式轉換中生產組織方式演化規律。第一次產業革命由第一次和第二次康德拉季耶夫長波組成。在這兩次長波中形成的典型生產組織方式是工廠制和技工承包制。第二次產業革命被由第三次和第四次長波組成,被稱為“制造業的電氣化革命”,依次形成了泰勒制和福特制兩種典型的生產組織方式。
(4)制度環境體系范式。技術經濟范式轉換受到系統以外的制度、文化等環境的制約。制度體系是技術經濟范式得以確立的條件,科學技術的商業化、擴散依賴外在制度因素與之相適應,即制度環境范式的轉換。科技與經濟就像種子,而土壤、天氣、人的主觀能動性等則是種子的生存環境。技術經濟范式中,科技、經濟的生存環境包括微觀、中觀和宏觀三個層面。微觀層面是指各種市場主體(消費者、生產者、企業家、科學技術本身等),它們的認知影響技術范式的建立、擴散;中觀層面是指產業和市場體系環境;宏觀層面是指國家政策、法律法規、文化環境等。
以上四個方面構成了技術經濟范式的全部內容。四個子系統之間形成了一個共生的生態系統,彼此之間相互作用、依賴,不斷演化發展。技術經濟范式就是在技術經濟系統與外部環境之間連續的雙向“試錯”過程中得以確定,市場在動態演進中判斷技術效率、甄別最優范式。四者之間是一種非線性耦合關系。
2. 范式轉換的動力機制。按照范式轉換的能動性可分為主動轉換和被動轉換。主動轉換是指市場主體為了發現、創造、適應新的技術經濟范式,為獲取可觀的預期利潤而進行的主動性調整;被動轉換是指科技經濟系統已經出現了新情況,一方面原有產業發展動能不足、微利化,另一方面外在環境壓力迫使企業、行業、社會發展做出相應調整。
(1)社會福利與利潤預期。基礎科研成果具有基礎性、公益性和公共性。政府機構為謀求社會總體福利提升,有動力推動范式轉換,并為此構建技術創新體系與促進研發。利潤是企業發展最根本的動力。技術是企業獲取預期利潤的重要手段。企業為了獲取更多利潤不斷進行科技研發以期待創造更多價值。企業尋求范式轉換的動因有二:首先,現有技術經濟范式的動能減弱、產業微利化已經無法為企業帶來可觀的預期收益,而且競爭非常激烈。企業就產生了通過科技搜索與研發開辟新范式的動力。這是企業的被動轉換行為。其次,新的技術發明、創新往往會有更好的利潤預期,而技術創新往往創造了新的技術范式。激進式技術創新與市場選擇機制的匹配所形成的新技術經濟范式具有的高收益特征,驅動著企業主動研發,以尋找新的科技進展。這是企業的主動轉換行為。
(2)產業差異化、空間拓展與競爭優勢。競爭優勢是產業升級的主要目的。競爭優勢來源于產業差異化,一是“我有你無”,獲取先發優勢,二是“你有我優”,獲取比較優勢。范式轉換是激進式(或者顛覆性)創新和漸進式創新共同作用的過程。激進式技術創新對產業結構的影響有兩個方面:一是產業內容變化。激進式技術創新形成新產品、催生新產業,這些產品和產業具有世界新穎性,拓展了現有產業內容和結構。同時,激進式科學技術也會對其它相關產業進行滲透,影響其核心技術的變化。二是產業技術升級。激進式技術進步與創新通過改變現有產業的核心技術,從而引起現有產業的升級優化。雖然激進式技術創新在產業升級中具有根本性作用,但是漸進式技術創新貫穿于科技創新全過程并且對產業績效具有顯著效果。這兩種變化因其科學技術范式差異而引起技術經濟范式的轉換。產業企業通過率先占據產業有利位置、掌握產業發展所需核心科技獲得先發優勢,從而獲得競爭優勢。
(3)環境適應驅動。經濟系統外在環境變化也是范式轉換的動力之一。環境變化包括要素資源、市場體系、生態環境、社會價值追求等變化。生產要素資源變化主要是生產要素短缺。隨著經濟的發展,來源于自然界的物質資源不斷被消耗,有些幾近殆盡。物質資源的減少甚至消失使得經濟生產無以為繼。生態環境主要是指人類賴以生產的自然環境生態。經濟系統的自發性和逐利性破壞了自然生態,對人類生產構成了威脅,比如礦產資源的消失、森林草地退化、臭氧層的破壞、大氣污染、溫室效應等。人類經濟生產雖然創造了巨大財富但是也帶來了災難性的威脅。為了生存的需要,技術經濟范式也需要轉換以與之相適應。社會心理學家弗洛伊德認為人類需求是分層次的,每一需求層次的變化都依賴于技術范式的轉換。自我價值實現因其價值取向的多樣化也決定了科技發展方向。所有這些外在因素都處于動態演化過程中,因此,技術范式也需要不斷調整與之適應,這就需要技術經濟范式的轉換。
三、 范式轉換的制約因素
從技術與經濟發展的歷史規律來看,不同技術經濟范式的轉換就如人類發展的階梯,每轉換一次,人類生活質量就邁向了新的臺階。然而,由于生產資源、制度環境、社會文化的慣性注定了范式轉換必然是曲折、緩慢的過程。
1. 舊技術經濟范式的自穩性。舊范式具有自穩性,跳出范式牢籠不僅僅需要時間還需要勇氣與犧牲。庫恩將科學區分為常規科學與科學革命。常規科學是指建立在一種或多種過去科學成績基礎之上的研究,這些科學成就為某個科學共同體在一段時期內公認為是進一步研究的基礎(庫恩,1962)。常規科學通過所謂系列的定理、理論、應用和儀器為特定的科學研究提供了特定的分析研究模型。科學共同體都遵循了這樣的規則和標準從事科學實踐。即使在實踐中遇到模型不能解釋的問題、現象,由于沒有更好的理論可以解釋,科學共同體也寧愿相信不是理論本身的問題,進而繼續以常規科學范式開展研究。由“地心說”向“日心說”的轉換就說明了這一點。
科學領域如此,技術領域亦如此。非主導技術由于技術不成熟、市場認知、市場需求的固化也很難順利實現市場擴張。1876年,當貝爾發明電話時,人們曾預測電話將毫無用處;1886年,卡爾·本茨發明世界第一輛三輪車,人們曾嘲笑它的笨拙,甚至跑不贏一匹馬;當人們想象像鳥一樣翱翔天空而進行努力之時,多數人認為他不是傻子就是瘋子。1903年,當萊特兄弟第一次駕駛飛機飛行成功后,并沒有立即得到美國政府和公眾的重視,甚至媒體懷疑其真實性而拒絕報道。新事物產生初期,多以異類而存在。這充分說明了技術創新、擴散是一個艱難的過程。人類是很務實的動物。在新事物沒有明確的發展方向、沒有產生即時的經濟效益和價值之時,多數人傾向于選擇觀望而不是擁抱接受。
雖然舊范式框架下的動能日趨減弱,經濟增長、產業發展陷入飽和和微利化時代,但是其經濟體量巨大,且具有穩定的收入流,仍然是推動經濟增長的主要動力和經濟收入的主要來源。在新范式動力充分發揮之前,依然是利潤、就業、創新的主要渠道。經濟發展的慣性繼續推動經濟緩慢增長。
2. 核心和外圍支撐技術圈層的不完備。單項激進式技術創新越來越不足以引發新一輪科技和產業革命的出現,更難以建立一個完整的技術經濟范式。擁有完整的科技簇群是歷次范式轉換、科技和產業革命發生的明顯特征。科技簇群往往以某一科技為核心,與其它激進式或漸進式科技創新形成互補性較強而完備的科技體系。然而,科技簇群并不是同步進行的,這依賴于相關科技研發的進展。嫦娥奔月是人類希望飛向天空、探索月亮的美好愿望。然而,這個美好愿望直到20世紀才得以實現。
3. 生產要素資源約束。范式轉換不但要求科學技術進步,而且對生產資源提出了新要求。適應原有技術范式的生產要素資源和戰略不再適應新科技范式的要求。從微觀層面看,企業現有生產資源不再滿足新科技需要。新科技范式要求企業所需的科技、生產要素資源、資產設備與現有資源有巨大差異,更多是替代性而不是互補性關系。所以,企業需要搜尋新的符合需要的生產資源。從產業層面看,現有產業擁有的基礎設施、人力資源、產業政策等資源不再滿足新科技、新產業發展需要。歷史上,每次科技和產業革命無不先后經歷了基礎設施、專用資產和產業政策的調整。生產要素一般分為科學技術、人力資源、物資資源和資本等。科學技術與經濟系統發生聯系的載體是產品;而產品生產需要各種資源。比如人力資源與科技范式的匹配程度。技術創新往往是少數人的創新,多數人并不能隨之掌握相關知識和技術,這就產生了滯后性。
生產汽車就需要掌握汽車生產技術的工人和研發人員;生產飛機就需要掌握飛機原理、制造技術的人才。科學技術進步和創新是循序漸進的,而人力資源也需要與之相適應。技術創新與人力資源積累具有不同步性。再比如物資資源。物資資源包括礦產資源、設備、儀器等。一項技術創新產品對物資資源具有特別的要求。鋼鐵的生產需要大量的鐵礦石資源;飛機發動機的生產需要耐高溫的部件;電流的傳到運輸需要特定的傳導介質。沒有這些特定需要的資源做支撐,產品就無法生產或者達不到市場預期效果,其價值也就難以體現。另外,基礎設施和專用性資產也制約著范式轉換過程和產業革命的深化。
4. 市場制度環境的剛性約束。市場不會自動產生(文一,2016),產業發展、升級不可能跳過必要的階段。這里既有市場培育的需要,也有制度環境形成的需要。市場制度體系構建是經濟系統內在發展的結果,具有科技-經濟范式的匹配性。特定范式對應特定市場制度環境,范式轉換對應市場制度體系的轉換。新范式與市場制度體系建設并不同步,后者往往滯后于前者且具有剛性。在第二次產業革命中,英國盲目自信沉醉于自有范式而失去了霸主地位,而德國、美國迅速把握住范式轉換契機主動創造新技術-經濟范式的市場制度環境從而超越了英國。很多新科技創新并非在美國、德國出現,但是他們把握住了范式轉換機會。英國的衰落源于市場制度體系構建的剛性,德國美國的崛起源于其打破了剛性。市場制度環境的剛性決定了其市場經濟自身不會主動改變,需要外在力量將其推倒重建。
5. 新范式依賴的基礎設施跟進遲滯。基礎設施是推動技術經濟范式轉換的重要力量。第一次科技長波的基礎設施是運河、帆船、公路,第二次長波產生了鐵路、電報、蒸汽船,第三次長波產生了鋼軌、鋼船和電話,第四次是無線電、高速公路、機場、航空公司,第五次是互聯網。新范式的確立和擴張離不開科技、交通設施等基礎設施。正是基礎設施的跟進推動了歷次技術長波經濟效應的發揮和范式轉換。基礎設施的提供將科技經濟范式蘊含的力量充分釋放。但,我們也看到,基礎設施供給受到諸多因素的制約比如相關技術、生產要素的短缺、產業前景預期及不確定性等,存在嚴重的滯后性。激進式技術創新初期,因其發展應用前景尚不明確,對其所需的基礎設施的內容、框架、要求也不甚明朗。再加上其市場需求規模偏小,還不足以引起市場主體足夠的重視,還沒有必要為其大規模投入相關基礎設施。基礎設施的完善依賴于技術創新及其運用、影響力的大小和程度。在最佳基礎設施規模之前,新范式的擴張速度相對緩慢;在形成最佳基礎設施規模后,新范式才會實現突飛猛進的發展。
參考文獻:
[1] Perez C, Soete L.Catching up in technology: entry barriers and windows of opportunity[J],1988:458-479.
[2] Dolata U.Technological innovations and sectoral change:Transformative capacity, adaptability, patterns of change: An analytical framework[J].Research Policy,2009,38(6):1066-1076.
[3] 托馬斯·庫恩.科學革命的結構(第四版)[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2.
[4] 鄒坦永.激進式科技進步的內涵與過程[J].技術經濟與管理研究,2017,(9).
[5] 鄒坦永.漸進式科技創新推動產業升級:文獻述評及展望[J].西部論壇,2017,(12).
[6] 王京安,何菲.基于演化經濟學的技術范式轉換研究[J].南京工業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7,16(3):100-108.
[7] 黃陽華.工業革命中生產組織方式變革的歷史考察與展望——基于康德拉季耶夫長波的分析[J].中國人民大學學報,2016,30(3):66-77.
[8] 郭平.技術范式轉換、新興產業演化與金融資本角色轉變:國際經驗與我國政策選擇[J].產經評論, 2014,(6):17-26.
[9] 方建中.產業轉型升級的范式轉換:從分立替代到耦合互動[J].江海學刊,2013,(6):71-77.
[10] 蔡躍洲,李平.技術—經濟范式轉換與可再生能源產業技術創新[J].財經研究,2014,40(8):16-29.
作者簡介;鄒坦永(1978-),男,漢族,河南省杞縣人,河南工程學院講師,中國社會科學院研究生院工業經濟系博士生,研究方向為科技創新、產業經濟學、服務業研究。
收稿日期:2018-06-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