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豐羽 韓少秀
摘要:中國居民教育獲得差異及其影響因素分析一直是中國教育發展的焦點問題之一,中國教育事業發展過程中圍繞該問題的相關研究多從以下方面進行探索:(1)從教育體制出發考察個人教育獲得的作用機制;(2)分析個人教育獲得過程中的宏微觀影響因素及其影響趨勢;(3)論證當前教育獲得差異與教育不平等之間的相互作用與關系。文章將從以上三個方面出發,將現有文獻研究進行梳理分析,并指出未來該研究領域可能需要關注和改進的幾個問題。
關鍵詞:教育獲得;教育不平等;影響因素
一、 引言
在現代社會,教育既是影響個人社會經濟地位獲得的重要因素,也是實現家庭背景與優勢地位代際傳遞的主要途徑。因此教育,特別是優質高等教育成為人們追求的一種稀缺資源。教育作為社會再生產重要而又隱秘的渠道,在社會結構的代際再生產過程中扮演著越來越重要的角色。對于個人而言,在其人生教育適齡階段所能接收到不同質量類型教育的數量和有多大概率能得到實現個人教育成就的機會統稱為教育獲得,決定個人教育獲得的不止個人稟賦,還包括其所處的家庭背景、教育體制與社會環境。
縱觀教育發展歷程,建國初中國政府大力推行教育改革措施,推行均等主義教育政策,通過強有力的行政手段來縮小社會上教育獲得的階級差距。改革開放以來,伴隨著社會經濟的發展居民受教育機會在持續增加,平均受教育年限也在不斷增長,教育基尼系數呈現出減小趨勢。經筆者總結這主要歸因于以下三點:基礎教育的普及化、高等教育的擴招和居民接受教育意識的增強。雖然目前中國的教育公平程度總體上較改革開放初期已有顯著提高,但是中國的教育公平程度與國際水平相比仍然較低,并呈現顯著的區域不平等和城鄉教育不平等特征。在基礎教育領域,城鄉間辦學條件與師資力量差別巨大這一點飽受詬病。高等教育領域雖然自1999年高校擴招以來,全國的高考錄取率從1998年的33%上升至當前的54%,高校招生人數也從108.4萬人上升到154.9萬人,但是通過對入學生源的分析發現1960年以前,全國城鄉人口比是2∶8,大學生來源比例是3∶7。但到了21世紀初,城鄉人口比例是3∶7,但大學生來源的城鄉比例卻反轉到了7∶3。因此分析和研究中國居民的教育獲得差異及影響因素具有重要的理論和現實意義。
二、 影響教育獲得的教育體制:排斥機制與分流方式
在任何社會發展階段,個人的教育獲得都會受到政策環境和社會發展水平程度的影響。在考察不同年代背景下的居民教育獲得差異及影響因素時,學界普遍會將考察時的時代背景考慮進來。慣常的做法是按照李煜(2006)的細分方法,將改革開放作為建國至今的重要時間節點,在此基礎上細分為以下四個時期:建國初期(1949年~1965年)、“文革”時期(1966年~1976年)、改革初期(1977年~1991年)、改革深化時期(1992年至今)。
社會中對于優質稀缺教育資源的競爭始終存在,在社會結構中存在著一系列排斥機制,而排斥機制主要的作用方式包括顯性排斥和隱性排斥。在個人的教育獲得方面,顯性排斥主要表現為通過增加接受教育的直接成本、限制或者提高入學資格等手段使得受教育資格只為具有特定特征的部分人所有。而隱性排斥并非通過明顯的制度壁壘或提高受教育的直接成本來限制弱勢群體的教育獲得,而是通過提高受教育的機會成本促使弱勢群體“自選擇”的發生而放棄受教育機會。自1949年以來,不同歷史階段中國的教育方針與政策都有著不同的時代特征。建國初到改革開放前后,中國的教育方針兼具強烈的革命意識、貧民意識;文革前后,中國政府運用行政手段的方式增加工農子弟的入學機會,采取了諸如“推薦入學”等舉措。這雖然增加了高校機構中的工農子弟比例,但相關研究顯示,教育獲得的收益者更多的傾向于干部和軍人。自1978年底改革開放以來,個人的教育獲得在一定程度上受到了市場化改革的影響,而家庭背景等因素的影響力也在不斷上升。綜合起來,從解放后到改革開放前雖然以損害一些團體的利益為代價來促進另一些團體的向上流動,短期內雖然比較成功,但長期而言終要歸于失敗。
當前中國教育分流制度中主要的排斥機制是根據學生的考試成績,將其劃分成不同的類別后分流到不同種類和層級的學校,并提供不同的教育資源和教授內容,以不同的考核要求與標準進行培養,使得學生能夠成為符合社會需要的不同規格和類型的人才。
三、 教育獲得的影響因素:宏微觀角度及其年代變化趨勢
通過對目前相關文獻的梳理發現,雖然不同發展階段占據支配地位的影響因素不同,但是主要影響因素的種類數量卻一直保持穩定。宏觀因素主要包括:教育體制、教育分流制度,城鄉戶籍制度等;微觀因素主要包括:家庭結構與背景、家庭的各種資本、性別差異、民族類型和個人的體質與智力水平等。
1. 教育獲得的宏觀與微觀影響因素。考察個人的教育獲得需結合時代背景,在不同時代背景下個人的教育獲得受到國家各種政策變化的極大影響。這些影響主要來自包括如戶籍制度、單位制度、公共教育體制、城鄉分割與社會分層,除此以外在微觀層面作用于個人教育獲得的宏觀機制包括信貸約束、教育回報和勞動力市場規制等。
宏觀政策制度在影響個人教育獲得時,往往并非單獨起作用而是相互交融發揮影響的。以城鄉分割與公共教育體制為例,中國自20世紀50年代末期實行戶籍制度,其目的在于促使農村的資源向城市富集以加速實現工業化、現代化,但這種發展策略則是以犧牲農民的利益和遲滯農村的發展為代價。中國獨特的戶籍制度在發展過程中不斷強化城鄉間的界限與壁壘而呈現出“城鄉二元化”的發展現象,城鄉壁壘不僅對人口的地域流動形成限制,而且對人們的教育獲得和職業地位的升遷造成嚴重影響。城鄉差異是否會因為農村社會內部發展速度加快或者“城鄉一體化”政策的推行而弱化未可知,但當前教育獲得在“城鄉二元體制”環境下還存在著相當大的差異。在城鄉分割背景下,因個人出生地的不同而導致個人成長發展過程中面臨的教育獲得差異巨大,除此以外城鄉之間可用于投入到教育資源數量的巨大差異則擴大了這種差別。以公共基礎教育的資金籌措為例,在中國農村地區,教育的經濟資源稀缺一直是困擾教育發展的一大問題。自20世紀80年代早期開始,中央政府就開始逐步下放公共財政權力,基礎教育階段的資金籌措責任被轉移到地方政府,但地方政府在追求GDP政績的背景下會傾向于將有限的財政資金投入到可以快速產生稅收的項目上去,這無疑會影響到基礎教育的投資和財政資金的供給。而中國東中西部地區的經濟不平衡發展,使得地方政府投資于教育的能力差距也在拉大。除了教育供給的數量,教育質量方面城鄉之間也差別巨大,而且越是優質的高等教育資源,機會分配中的城鄉差距就越大。
雖然個人教育獲得受到宏觀因素的巨大影響,但微觀層面的影響因素也同樣巨大且直接。即使當一個社會內部面臨大規模社會平等化過程的沖擊的時候,最不容易發生變化的還是微觀層面上因家庭養育環境的不同而產生的教育獲得差異,如家庭文化資本、家庭結構因素等。各國學者對于微觀層面上家庭背景是如何作用于個人的教育獲得一直熱情不減,而對于中國特有的“關系”社會中家庭資本如何作用于個人教育獲得的研究更是經久不衰。通過梳理總結現有相關文獻,筆者總結微觀影響因素主要包括個人稟賦和家庭資本。
包括個人智力水平、性格特征、學習動機、體力耐心等方面的個人稟賦會在很大程度上影響個人的學業表現,而個人成長生活的家庭背景氛圍與可調動的家庭資源也會極大的影響個人教育獲得和代際流動。家庭資本積累主要包括:家庭經濟資本、家庭文化資本、家庭政治資本和家庭社會資本。
家庭資本主要包括:家庭經濟資本、家庭文化資本、家庭政治資本和家庭社會資本。
(1)家庭經濟資本。主要指的是家庭可以運用的經濟資源的數量和能力,以家庭的年經濟收入情況表征。
(2)家庭文化資本。指的是內化于家庭成員間的關系和情感結構之中的一種非正式的人際交往技巧、習慣、態度、語言風格、教育素質、品味與生活方式等,一般以父母受教育年限作為家庭文化背景的指標。
(3)家庭政治資本。在中國特殊的社會政治背景下,家庭的政治因素會對個人的教育獲得產生一定影響。在改革開放之前,家庭政治資本多是指依據當時劃分標準而確定的“家庭成份”;之后多是指政治面貌、行政級別和社會身份等。一般以夫妻的政治面貌或者具體的行政級別量度,也有采用“是否為黨員”這一虛擬變量指標來表征。
(4)家庭社會資本。主要指的是在社會互動中形成的非匿名資本,主要表現形式有:一定社會空間內部的關系網絡、信任和行為規范。一般以子女14歲時父親的職業狀況換算的“標準國際社會經濟地位指數”(ISEI)或者根據一定職業分類標準劃分為若干層級作為測量指標。
作為一種包括經濟、文化、政治和社會資本在內的總體性資本的控制單元,家庭進行教育投資的能力和投資意向將會對子女獲取教育機會產生舉足輕重的作用。
2. 教育獲得影響因素的作用方式及其變化趨勢。研究顯示,社會經濟地位、家庭文化背景的作用在早期入學階段影響最大,隨著入學階段的上升而逐漸下降;學校的等級作用則相反,隨著入學階段的上升而逐漸上升。而在當下中國的現實中,在基礎教育階段,低階層子女在教育篩選時面臨嚴苛考驗,優勢階層家庭利用其社會經濟地位優勢而使得其子女在學業上“贏在起跑線”。在中高等教育階段,學校等級的作用在個人學業表現中所起的作用逐漸顯現,并替代家庭社會經濟地位的影響而占據主導。此時高階層家庭子女已經實現早期教育階段的領先,并利用其子女學業上的更優表現而升入好學校,繼續接受更好的教育。最后,在表面平等的標準化考試中,實現優勢的步步積累,直至踏上了工作崗位。這一社會再生產的過程不但有違教育公平理念,最終還會影響到代際間的流動而引發階層固化、社會不公等問題。除此之外,早期優質教育如何具體影響學生的學業成就,是僅僅將學校的優勢教育資源轉化為更高的學業成就,還是在此基礎上進一步放大家庭背景的影響,這是學術界現在研究的一個熱點。
在高等教育的獲得方面,由于社會資本、文化資本的影響,世界各國高等學校學生中,來自社會中上階層的都占多數。張翼(2010)研究發現在中國具有特色的“關系社會”中,以父母親為表征的家庭背景嚴重影響了人們的教育獲得。在考察改革開放之前的情況時,學者更多的強調國家意識形態力量與政治生態變遷對教育獲得影響,因為該時期政府所設立的教育獲得進入標準除了學業成績外,還包括了家庭成分出身和個人的政治忠誠度。改革開放以來,中國的社會和經濟結構出現了巨大變化,原先“行政指令式”的經濟體制向“市場經濟”體制轉變,收入分配機制也從“平均主義”轉向“能力主義”。在此期間,不同社會階層和群體的教育獲得機遇、途徑以及影響機制都發生了轉變,同時市場化轉型也提高了教育的投資回報率。
四、 總結與結論
中國教育事業的發展和居民教育獲得差異一直以來都是人們高度關注的話題,因為教育是人力資本積累的主要路徑、家庭代際流動的重要通道、國家經濟發展的持久驅動。因此對于個人教育獲得的研究、教育獲得差異的分析、教育不平等程度的測度等方面都已經有大量的研究,也形成了大量有益的共識。本文梳理與總結如下:
1. 在建國初的政策環境下,基礎教育得到長足發展,即使在受到“文革”沖擊的情況下也不例外。但在中高等教育階段的分配機制,受當時“教育平等化”思想的影響,教育分流時運用行政手段進行集體排他的顯性排斥勢頭開始顯現。在文革期間,這種勢頭得到進一步加強,將個人的社會階層屬性與政治忠誠度作為中高等教育入學的主要考察標準。一部分階層集體排他的占有受教育機會顯性排斥其他階層,以行政手段向中低階層傾斜的中高等教育機會分配政策是以犧牲部分階層的受教育機會為代價的。改革開放初期,取代原先計劃經濟體制的市場經濟體制逐步確立,教育分流中的排斥機制也逐步由集體排他轉為個體排他。對于特定社會群體和階層傾斜的中高等教育推薦入學政策也轉變為統一的學業成績考核制度,在此階段中下階層因其資源的相對短缺影響了個人的教育獲得。當前關于教育資源的競爭以個體排他為主要標志,但是不同的階層間的教育獲得差異逐步拉大也是不爭的事實,而這一切卻掩蓋在當前公平的教育分流制度表面下,顯性的教育資源排斥逐漸轉化成隱形的排斥方式影響著個人的教育獲得。
2. 在建國初,尤其是文革期間,在當時的強政策背景下,家庭經濟、文化資本對于個人教育獲得的影響效力受到了極大的限制,但是家庭政治資本、社會資本在當時的環境下卻擁有一定的影響空間。改革開放后,原先庇佑于制度之下的某些群體的結構性優勢逐漸喪失。而對于優質、稀缺教育資源的競爭使得家庭經濟資本的影響力逐漸上升,家庭經濟資本通過直接的資源交換或者物質保證使得優勢階層子女在教育獲得上處于優勢。
3. 建國以來基礎教育逐漸普及并基本建立起全民覆蓋的義務教育體系,中高等教育機會也在不斷增加。隨著教育事業的發展教育基尼系數不斷降低,但教育分層現象出現,教育不平等變得更隱蔽。基礎教育階段的不平等并未因為義務教育的普及而消失,城鄉之間、不同層級之間的先賦性的資源差距決定了個人的教育機會的質量差距。這一系列問題最終體現在高等教育階段就是中高等教育中弱勢群體子女所占比例越來越少、以及熱門專業中弱勢群體子女比例越來越少的現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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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張豐羽(1987-),男,漢族,安徽省六安市人,中國社會科學院研究生院勞動經濟系博士生,研究方向為勞動經濟學;韓少秀(1988-),女,漢族,山西省呂梁市人,中國社會科學院研究生院城市經濟系博士生,研究方向為城市經濟學。
收稿日期:2018-06-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