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學生的情書

文|王悅微

自修課快結束時，坐在教室后排的一個女生突然走上來，交給我一張紙條，低著頭說:“老師，我收到了一封情書。”

臺下傳來哧哧的笑聲，是從女生周圍的座位傳來的。看來，情書有不少目擊者啊。

那封情書的作者是什么表情，我沒來得及去看，盡管我挺想看看的。

學生們支起耳朵想聽我的反應，我只是淡淡地“嗯”了一聲，把紙條揣進兜里:“好，等我有空了來處理。”要是被一封情書嚇得亂了陣腳，我這個老師豈不是太不酷了?

我平靜地走進辦公室，馬上掏出紙條看了起來。小小的紙條上就一句話:“你不知道，一聽到你的聲音，我就很幸福了。”

這龍飛鳳舞、狂放不羈的字跡，一看就知道出自男生小黃的筆下。我默默地笑了一下，這小子，寫起作文來抓耳撓腮，寫的情書倒挺有文采呢。

真的，這樣簡簡單單的一句情話，別有一番少年的單純，很動人呢。

春天來了，愣頭小子仿佛突然長大了，在調皮搗蛋的時候，抬眼看到了這美麗的春光。

學生們肯定在教室里竊竊私語，或是起哄，想看看我會怎么處理。

批評嗎?不，為什么要批評他呢?就像三月早春里的云煙，像第一朵綻放的花，愛是多么美好而珍貴的東西。

能表揚他嗎?也不行，他還是個五年級的孩子。就算我保守吧，我還是不能接受并支持小學生談情說愛。

那么，到底該怎么處理呢?

看著這封情書的時候，我想起了一本書—王小波和李銀河的書信集《愛你就像愛生命》。十幾年前，我曾反復看過很多遍，被深深感動過。

我找出這本書，節選了一些文字，做成一個PPT，帶到了教室。

教室里非常安靜，學生們用明亮的眼睛望著我。我站在講臺上望著他們，仿佛面對著春天的田野，能聽到他們拔節長大的聲音。

我在大屏幕上公布了這次班級午間談話的題目：如何寫出一封很美的情書？

學生們在臺下騷動起來，很多人嘻嘻地笑了。

我微笑著對他們說：“我很喜歡一個作家，他的名字叫王小波。今天，我想和大家分享他和他的妻子李銀河的書信集《愛你就像愛生命》。我會請幾位同學來朗讀這本書的節選部分，請大家安靜，認真地聽。”

學生們怎么能靜得下來呢，他們聽到“情書”兩個字，就笑成了一團。

在笑聲中，有個勇敢的男生舉手：“老師，我來讀。”

“我把我整個的靈魂都給你，連同它的怪癖，耍小脾氣，忽明忽暗，一千八百種壞毛病。它真討厭，只有一點好—愛你。”在孩子們的笑聲里，男生讀完了這段話。這笑聲是快活的、善意的，男孩紅著臉坐下來，帶著高興和滿足。

這個勇敢的男生帶動了整個班級的氛圍，孩子們紛紛舉手要求朗讀。就這樣，在這個陽光明朗的午后，我們一起分享了這本書里的很多片段。

我對他們說:“看，愛情多好。在這個世界上，每一個人都需要愛情、渴望愛情。一個人能被別人愛是幸福的，一個人懂得去愛別人，是人生中重要的一課。王小波和李銀河的愛情感動了無數人，他們是彼此的靈魂伴侶，是知音。老師祝福你們將來都能擁有這樣的幸福，也希望如果你們當中有人已經有了這樣朦朧的感受，能把這份對同學的欣賞和喜歡放在心中，就像呵護一朵小小的花，不要著急把它拿出來給別人看，讓它好好長大，長成一朵又大又美的花。等你們長大了，長到足夠成熟的時候，如果這朵花依然在你心中，你再把它拿出來送給喜歡的人。”

學生們靜靜地聽著，很專注的樣子。

在這堂課即將結束的時候，我請小黃讀了一段王小波的話，作為結束語:“你勸我的話我記住了。我將來一定把我的本心拿給你看。為什么是將來呢?啊，將來的我比現在好，這一點我已經有了把握。你不要逼我把我的壞處告訴你。請你原諒這一點兒男子漢的虛榮心吧。我會在暗地里把壞處去掉，我要自我完善起來。為了你，我要成為完人。”

小黃站起來，漲紅了臉，有些結巴，但還是很認真地讀完了這段話。

課后，我沒有再找小黃談話，而是把那封情書還給了女生。

“留著吧，”我對女生說，“好好保存。每個女孩都應該在成長過程中體驗一下這種甜蜜的憂愁。”

只有經過這樣甜蜜、惆悵而迷茫的時光，他們才會真的長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