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 李
以小說寫作名世的葉梅,如同一位安泰的行者或文化的游俠,行走在祖國少數民族聚集的深山老鎮或田野村舍,并由此開啟了她散文創作的旅程。散文集《根河之戀》,既是她袒露性情的跋涉,也是她追索根脈的探究,有著質樸的思想和溫暖的情意。
葉梅的行走從恩施開始,無論出走多遠,也走不出恩施的記憶與經驗。哪怕是陵水街頭的一盞小燈,就能立馬回想起插隊時用過的油燈,從而覺著這異鄉小城好生親切;在安溪茶史館,耳旁卻回響起恩施的茶歌;或者楚雄街頭的一碗紅湯面,有著久違煮過心的味。鄉愁是人類深層的精神心理需要,是在客觀現實中對歸屬的遙望與企盼,是對自我身份的肯定與認同。故鄉的土地,是生命的啟程,是路途的掛念,是最終的歸宿。恩施的山木草蟲與民情風俗,在葉梅的散文中漸次轉換為獨特的審美意象,傳遞著無法割斷的故土情絲。不論巴東兒時的記憶還是恩施生活的回顧,不論峽江的變遷還是清江的傳奇……鄉愁一如身上的波浪,因思念而顫動。葉梅的散文和她的小說一樣,或隱或顯地浸潤著恩施的性格氣質。然而,從哪里來?到何處去?卻是一個廣泛而深入的哲學發問。葉梅在散文中不囿一域,而是深入各民族邊疆,關注各地民間生活,希望能在邊緣活力的找尋中覓得各民族各區域間生命的意義、自然的交流以及感動的所在。好比她對大興安嶺根河的留戀,葉梅留戀這條河,更喜愛這個河名。“根河”之“根”,道出了葉梅散文的精神價值理想。不論行旅還是屐痕,葉梅散文很少對自然景觀作感性抒發,更側重歷史人文的理性觀照,在爬梳與勘察中代入個體的思緒焦點與思辨闡發。如同虔誠的朝圣者,葉梅在滲血的行走中,沒有宣泄的泡沫,沒有閑適的觀光,也少有自我的呈現;她用切身的體驗和性情的文字,為我們提供審視世界的細節或審視信仰的方式;她對民族文化基因的深入洞察與對民族歷史根脈的多維追尋,在樸素的敘事經驗中彰顯出強大的文化動力與情感動力。難怪蒙田、盧梭也熱衷于以行走來作為寫作的綱領。
葉梅和普里什文一樣,有著對自然“親人般的關注”。不論神農架的贊美,還是九畹溪的歌吟……葉梅體察入微,細致觀摹并精到描寫,在融入與傾聽中感觸并激活它們的生命、性情與靈魂。即便是巍峨的玉龍雪山,在葉梅的眼中也是一個有血有肉的生命個體。“去止不敢自由”(鄭玄《周禮注》)。葉梅散文隱含著對自然的敬畏與虔誠,倡導人與自然的和諧共生;人與自然,相生相護。“人類對大自然的探求從來沒有停歇,但敬畏之心斷然不可無,只有謙恭地聆聽它們發出的聲音,讀懂它們的表情,才能求得彼此的和諧”(《聽茶》)。葉梅散文有著強烈的生態倫理,更有著濃郁的生命意識與人本關懷;將鄂溫克人與大自然和諧相處的歡快盛景留存心底,對張正祥不惜生命代價保護滇池生態的事跡給予高度贊揚……而當遭遇霧霾肆意襲擊或生存環境坍塌時,葉梅又有著強烈的憂患與批判意識,甚至憂慮那些不得不在霧霾中奔行的人群。然而,伴隨著人類中心主義的偏頗和狂妄,認知體系的發展和依存關系的轉變,人與自然間的豐富含義越來越稀薄,葉梅在智性的追問與質詢中給以振聾發聵的警醒:“如果將來有一天沒有了雪山,河流就會干涸,土地上的莊稼樹木就會干枯,人呢?該往何處去?我們如何才能走向未來?”(《三朵》)葉梅不是在演戲,而是努力在還原與自然相處的內心真實,將自己融入自然其中,并“借助文字的力量在大地上播撒綠色,呼喚人與自然和諧相處的手段。文本內的生態意識,既是對詩意棲居的追尋,也是對生態危機的峻急呼喊和溫和勸誡”(葛紅兵語)。人與自然相處的隱喻,是人倫秩序的回歸。生命與自然聲息相通,文學與自然緊密相融,既是葉梅文學倫理和生態倫理的美麗諧振,也體現了葉梅散文的廣闊與價值。
“山林與,皋壤與,使我欣欣然而樂與”(《莊子·知北游》)。葉梅徜徉山水,走向最原始本真的快樂,以尋得精神的寄托與慰藉及內心的平衡與安寧,并在感知中注入自己的人生感慨與理性思索,從而賦予形而上的自然、情感、哲理的融合統一。散文是一種與感覺同構的知性思考與情感抒發,只有細膩的敘述伴以性情的流露,才能實現文學敘述與生活本相的一體化。葉梅以赤子之心擁抱山水、生靈、人間,用真率雋永的文字記錄下對生活對時代的真切感悟,交織著不同地域的精神位格與不同民族的神情氣韻。葉梅審視的立場是端正的,是美好的,即便回憶過往的經歷或晦暗的歲月,也沒有凜冽的悲情控訴或陰郁毒怨,而是從另一個側面去發掘其背后的溫情暖意。好比作為下鄉知青插隊,對于這段“傷痕史”,葉梅卻滿懷溫情:“你們將人間質樸的愛和善給了一個十六歲的女孩,讓她的內心深處,充滿了對生活的感激。”(《幸福二隊》)不同于很多女性散文的私語呢喃,葉梅散文有著開闊的視野和宏大的情懷;雖是個體經驗的記憶,更是內心超越的沉淀。
或許是小說家尋微探幽的思維習慣,觀物看景,葉梅善于從歷史的視角去發掘或思考。在后渚鋪古渡“突然感到心旌搖動,那一片沉默的海灘讓我久久難以離去,一種莫名的牽掛讓我打算細究這海灘的從前”(《公主渡海》)。世人只需知道生活,而作家還需懂得怎樣去生活及生活本身的意義。歷史雖是一種過往的存在,卻或深或淺地影響著我們的行為方式或價值認知,對歷史的尋訪也是對當下的關注。葉梅從歷史出發,既沒有陷入沉疴史料的陷阱,也沒有像其他小說家或影視編導那樣任意“戲說歷史”;好比她散文中的空間形態,不僅著眼有形的形象,更在于無形的意蘊;不僅描述現實空間或親歷生活場景,還有看得見的背后所隱藏的看不見的遼闊與豐富。葉梅沒有遵循傳統的路數,沒有憑借現成的經驗去鏈接歷史或圖解時局,而是以鮮活的生活具象和纖敏的藝術感知去書寫所見所感的地域時空,字里行間能隨時觸摸到作家靈感的激發或內在體驗的活力。葉梅的歷史視角也就有了豐富性:有官修正史也有稗官野史,有民間傳說也有童話故事;于是,葉梅在《元史》中查詢泉州海上絲路,在鄂爾多斯回想張果老與魯班的傳說,在玉龍雪山想到三朵與哈巴兄弟大戰魔王的傳奇……既寫出了內在活力及其所構成的張力,又制造出了耐人玩味的閱讀效果。
從故鄉到他鄉,從今天到明天,從現實到歷史,從物象到靈魂……每到一處,葉梅都通過第一手采訪與體驗,用行動挖掘真實,用在場替代缺席,用細節抗峙空泛,借助非虛構寫作的實錄手法,注重直接經驗的呈現,尊重各民族區域不同生活方式的原生態,以平實的話語切入生活的肌理,以普通人的視角去觀察和還原當時當地的生態環境、文化習俗、生存狀態及人物命運。葉梅不僅是講述者與觀察者,更是參與者與體驗者;她觸摸到真實的生活和切實的糙面,讓“非虛構”成為一種真實的存在,讓“自然態”成為一種切實的還原。自卡波特《冷血》開始,“非虛構”致力于探索文學創作新的可能性,展示作家對現實的介入和關注。而作家只有在場,從幕后走向臺前,實實在在地介入生活,才能真實具體地反映出生活的日常與真切的思考,才能毫無隔閡地看到剝離詩意之后的圖景裸裎。生活本身的傳奇性早已超越了故事,經歷或經驗本身也會自行發酵,產生敘述的內爆力并引發無限的闡釋性。一個偉大的時代,文學不能缺席,作家不能缺場,如同法蘭西變革與巴爾扎克、雨果。葉梅的散文書寫,其實更是一場關于文學的行為藝術展演——擴展生活的經驗,貼近大地的書寫。
風格即局限,每位作家都在屬于自己的性情里寫作,葉梅的散文和她的小說一樣,注重技法的靈活多變,并不斷嘗試新的話語方式,兼容、吸收、借鑒、融匯各種文體的長處以尋得最自由的表達和最徹底的揮灑。摘花飛葉,殺人無形,沒有一定的修為與境界是難以臻達的。如此一來,也造就了一個有趣的現象,如同葉梅小說的散文化傾向一樣,葉梅散文呈現出小說化傾向:以文學的目光和感情同邊疆與自然對接,在若隱若晦的真實與若即若離的感覺中,注重直接經驗的呈現,文學與現實的互映互彩,并借助于小說的筆法,在歷史尋幽與經驗感知之間尋得表達的深刻與力量。
劉亮程說:“我喜歡慢事物。所謂慢,是我們對待事物或事物對待我們的一種態度:彼此珍惜與挽留。我希望我的文字是慢的,仔細的,是停下來細觀慢察的。我喜歡那些停下來不動的句子,事物被文字捕捉到。”在工業文明飛速發展和城市進程轟轟烈烈的今天,人類和時間進行著激烈的競爭,急速冒進的步伐忘記了自己是自然的一部分,企圖在時間上脫離自然,但終究還是無法徹底擺脫自然,再發達的文明外衣也無法掩埋與自然千絲萬縷的聯系。所以,葉梅從喧鬧的首都走出書齋,走向邊疆,走回自然,回歸自然的節律,一邊行走一邊審看自己的面相與內心,讓靈魂找到坐標跟上腳步,在與自然、歷史、人文、現實的多種對話中重新認識并定位自我——“我知道我來過了但卻遠遠抵達不了這河的深奧,我只能記住這些人和這些時光”(《根河之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