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展翎 陳霄漪
近年來,我國軍事題材電影不斷突破創新,涌現出一批受觀眾喜愛的優秀作品,凸顯了豐富的文化價值和社會價值,讓觀眾在潛移默化中受到了愛國主義和英雄主義精神的感召,起到了傳播正能量、提升民族凝聚力和文化自信的重要作用。2017年12月7日,由中國文藝評論家協會、中國電影家協會聯合舉辦的軍事題材及英雄主義影視創作研討會在北京舉行。會議邀請了二十多位文藝評論界的學者和電影行業一線的藝術家、創作者,在互相碰撞和對話中就我國當前軍事題材和英雄主義影視創作的現狀、問題和發展進行了探討。
電影類型化的發展演變無疑與社會、經濟、文化的變化,也就是社會文化語境的變遷息息相關。軍事題材和英雄主義作為中國電影“十七年”時期(1949年—1966年)主流的電影創作形態,曾經成功演繹出一大批令人難以忘懷的“軍旅故事”,塑造出眾多耳熟能詳的“戰斗英雄”,成為中國電影史上一道獨特的風景線。在中華民族走向偉大復興的今天,我國要從電影大國邁向電影強國,如何打造美美與共的核心價值,塑造兼容并蓄、和而不同的文化品格無疑是重要議題。學者們在會上紛紛提到我國的軍事題材和英雄主義影視創作應該對作品的價值觀和內涵有新的思考,葆有更大的情懷和格局。
相較于其他藝術形式,影視作品在展現國家精神風貌上有著天然的優勢,軍事題材尤其如此。軍事題材影視作品在長期的發展過程中形成了鮮明又獨具特色的價值取向和審美品格。中國文藝評論家協會主席仲呈祥提到,軍事題材作為影視作品的重要題材,是表達愛國主義、英雄主義、集體主義,塑造國家和民族形象的重要載體和形式,這類影視作品的思想內涵、藝術質量和價值取向等方面的引導作用極為重要。中國電影家協會分黨組書記、駐會副主席張宏指出,軍事題材和英雄主義影視創作理應承擔起反映國家意識形態、彰顯文化自信、塑造國家形象的重任。八一電影制片廠導演寧海強從軍隊強軍建設和全民國防教育的角度,強調了影視作品的意識形態功能,指出我們不能忽視這類影視作品在弘揚主旋律、宣揚愛國主義中的巨大作用,在追求市場價值時不能簡單地與娛樂化等同起來,仍然要將作品和民族的、大時代的前進步伐緊緊相連,把軍隊的變革和強盛發展用影視作品來呈現,在不斷探索軍事題材和英雄主義影視創作新思路的同時,讓更多觀眾走進影院接受主流意識形態的感染。
談及當前軍事題材影片創作,傳統題材與商業類型的融合發展和創新突破是熱議的話題。以具體作品為例,專家們認為《戰狼2》成功地達到了核心價值表達和商業運作之間的平衡,同時強調這種良好平衡給創作帶來的啟示意義。影片在突出英雄個體的基礎上強調集體關系,巧妙實現了意識形態的植入。影片中個人行動與國家符號緊密聯系,例如“犯我中華者、雖遠必誅”的口號、徽章、界碑的設置,適時觸及了觀眾的愛國情懷與情感認同,同時彰顯了以冷鋒為代表的有靈魂、有本事、有血性、有品德的軍人形象。《百團大戰》《我的戰爭》《勇士》《血戰湘江》等影視作品在藝術性、觀賞性上具備較高完成度的同時,展現了現代軍人和軍隊的精神面貌,這種價值和意義的建構是特殊語境下軍事題材影片創作的核心和無法回避的必備元素。
人文關懷的核心在于肯定人性和人的價值,它的實質在于確立了人的主體性,從而確立一種賦予人生以意義和價值的人生價值關懷。這意味著人文關懷不僅僅在經濟和道義上給予關懷,更是在政治、思想上充分實現人的價值。中國文聯理研室主任、文藝評論中心主任、中國文藝評論家協會副主席兼秘書長龐井君指出,人類命運共同體的提法在文化界形成了新的價值參照,對傳統題材的挖掘不再僅僅是各國家、各民族和個人之間的博弈,或簡單的反侵略主題。在談到影視創作價值觀的選擇時,很多專家提到了一部值得借鑒的成功案例《血戰鋼鋸嶺》,雖然其敘事風格較為傳統,但在戰爭的死亡氣息中營造出了一股溫暖人心的力量。最高人民法院影視中心主任田水泉指出,影片不僅弘揚了愛國主義和個人的信仰,更真實反映了戰爭的殘酷和給人帶來的災難,直擊人心。正是其中的人文關懷精神使得這部影片打動人心。
英雄主義作為人類重要的精神和文化指向,是軍事題材影視創作表現的主題。祖國是人民最堅實的依靠,英雄是民族最閃亮的坐標,歌唱祖國、禮贊英雄從來都是文藝創作的永恒主題,也是最動人的篇章。戰爭年代我軍將士靠著大無畏的革命英雄主義精神打敗了強大的敵人,以他們為主角創作的影視作品影響了幾代人。《英雄兒女》《上甘嶺》《南征北戰》《地道戰》《平原游擊隊》《紅色娘子軍》《閃閃的紅星》等都是其中的典型,抒寫了對那段偉大而光榮歲月的記憶,滿足了當時受眾強烈的心理和情感需求。
即使在和平年代,英雄主義仍然是國民重要的精神支柱,今天的英雄主義必然融合了時代特征與審美思考。中國傳媒大學藝術學部黨委書記彭文祥圍繞“新時代英雄氣質”主題作出了闡述,英雄主義是通過描述具體事件,聚焦偉大心靈,具有崇高的價值和跨越歷史的永恒魅力,這樣的英雄主義既是真實、有力的,又是理想、有超越意義的。理論界對于英雄主義的豐富內涵和多樣性也有很多探索,在談及藝術傳承中英雄主義的內涵時,中國文藝評論家協會理事邊國立總結了以下幾點:(1)軍事題材影視創作重視英雄主義的代際傳承,在傳統與新質的熔鑄中塑造時代新英雄形象;(2)對全心全意為中國人民服務這一宗旨內涵的灌注與張揚,是軍事題材作品英雄敘事的元點;(3)以鮮明的情感指向和豐富的情感層次,從人性善變的角度書寫軍人的成長史,挖掘軍人主動犧牲的內蘊素質和人性內涵;(4)英雄的傳奇表達需要滿足觀眾多樣化的觀賞需求,使英雄人物與觀眾產生共鳴效應;(5)英雄的內涵具有“寬泛性”,在影視創作中要找準塑造和平年代英雄人物的藝術著力點。
電影是工業革命的產物,一百多年的電影發展歷史與工業技術的發展一直密不可分,經歷了從無聲到有聲、從黑白到彩色的發展進程,在19世紀七八十年代科幻影片更是依賴著電腦動畫技術達到創作高峰。今天的電影又一次站在了技術發展的門檻上,3D、IMAX、杜比全景聲、高幀率拍攝等技術使電影的影像表達不斷突破觀眾的想象。中國電影工業要從粗放的追求GDP模式轉型為集約化、系統化發展,技術的發展至關重要。
導演張弛提出,電影是藝術創作,需要有高超的藝術想象力,不能簡單、粗暴地將電影和政治、歷史的絕對真實等同起來。觀眾對軍事題材影片有特殊的心理預期,軍事題材影片需要通過恢弘的場面、超凡的特效為觀眾營造頗具視覺沖擊力的戰爭奇觀。這就對電影行業的工業技術提出了更高的要求,需要不斷學習先進的電影工業理念與電影制作技術服務于影像創作,以適應當代受眾的審美需要。《戰狼》制片人呂建民提到,目前市場中普遍對主旋律影視作品不樂觀,但他認為目前的中國市場越來越多元化,特別近幾年好萊塢的軍事題材影片在中國市場表現優異,就說明了影片本身的藝術品質和質量才是關鍵的決定因素。北京大學藝術學院副院長陳旭光談到目前整個電影界、學術界都非常關注電影新力量如何升級換代,提升電影工業品質,同時也在思考如何在電影制作過程中加強工業化的理性探索。編劇董哲提出中國電影界正經歷一場革命,其中之一就是工業維度的革命。目前的電影分工越來越細,專業化程度越來越高,與世界電影先進的工業水平相比,中國電影的技術實力和工業理念還存在一定差距。例如在影片《敦刻爾克》中,特效團隊極早地參與到前期的概念設計、鏡頭規劃和拍攝當中,到后期制作的整個流程都持續發揮著巨大作用,最終將影片宏大又真實的戰爭場景完整地通過視覺化呈現出來。相比之下,我國電影工業體系中對專業的認知和分工比較粗放,對細節的要求不夠嚴謹,反映到軍事題材影片創作中存在武器和軍事設備穿幫等一系列現象。演員侯勇提到,當前我國電影消費者,特別是年輕一代電影受眾的訴求和表達有較大變化,尤其在當前網絡媒介發達的環境下,影視作品面臨著更廣泛的受眾檢驗,因此對我們的工業理念和分工有了更高的要求。
目前電影行業對各門類專業人才的培養體系不夠完善,尤其專業影視技術基礎人才的培養力度不足。談及如何提升電影的藝術品質和藝術質量,美術師霍廷霄講到,視覺美學能夠起到傳遞影像信息的巨大作用,但國內對于服裝、化妝、道具、置景等視覺化技術人才缺乏重視。這種現象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專業影視技術人才培養機構的匱乏。雖然有部分學校開設了動漫、影視特效等專業,但教育內容與市場實際需求之間普遍存在較大出入。這導致大多數畢業生難以承擔影視公司的具體工作任務,因此不少影視公司培養后備力量還是通過民間培訓機構、文創產業園、實踐教學等碎片化的方式,這造成了與好萊塢強大的電影工業人才體系的較大差距。在中國即使投資較大的電影制作中的實體場景也僅由美工擔任,而好萊塢很多重要的場景搭建工作是由專業建筑師、設計師出身的“概念設計師”承擔。國內大量的項目,譬如《集結號》在初期建立團隊時,就不得不尋求與韓國的視覺特效團隊合作才能達到較好的藝術效果。因此,只有逐步完善我國專業影視技術人才培養體系,才能為電影工業的發展奠定堅實的基礎。
影視的類型化往往是在創作者長期的創作實踐中,通過對觀眾偏好的細分摸索出的一套固定模式。這種固定模式能夠提高制片效率、降低制作成本,逐漸成為一種成功的標準化商業模式。我國的軍事題材影片在日新月異的媒介環境和觀眾審美偏好中逐漸演變并創新發展。在運用藝術表現手段講好當代軍事題材故事、塑造時代英雄人物方面,還存在著廣闊的創作和提升空間。
“主旋律”影片指以弘揚社會主義時代旋律為主旨,激發人們追求理想的意志,具有催人奮進的力量的影視作品。這個概念對中國影視創作產生了巨大影響,在20世紀90年代,以現實主義創作方法為主導的宏大敘事達到頂峰。軍事題材影視創作在沉寂中醞釀新的突破,出發點是打破僵化的敘事模式,以新的商業敘事模式適應產業化的環境。陳旭光指出,當前我們正在摸索新時代下英雄主義的全新敘事模式,并且總結出“英雄落難——犯錯——失名——重新成長——逆境崛起——再次回歸——集結號重新響起”的新英雄主義敘事模式。他列舉了幾部依托紅色經典并在市場中反響較好的軍事題材影片,比如《智取威虎山》包含陰謀與愛情的商業元素,具備完整嚴謹的戲劇結構和震撼的視覺效果;《鐵道飛虎》以喜劇的形式解構戰爭,通過小人物的奮戰與努力折射出戰爭的殘酷與壯烈;而《戰狼》系列聚焦當下戰場,通過接地氣的故事與陽剛硬朗的人物,彰顯愛國主義激情。編劇王強談到劇本創作時說,創作要從更加錯綜復雜的社會環境中展示人物,避免把軍事題材電影單純演繹為戰略電影。彭文祥從理論思考和文藝批評的角度提出了新時代創作的范式轉型問題,要具備歷史的眼光和辯證的思維,立足現實,在人物塑造和題材的選擇上要有新時代的審美特征、視聽語言和風格趣味。導演王放放指出我們的電影市場上的某些創作者把主旋律影片窄化了,在進行軍事題材和英雄主義影視創作時自我設限,忽視了電影的藝術性,不能擺脫大量的“說教”意味。談到如何規避這種說教電影文化,中國電影家協會理論研究部副主任宋展翎提出,中國電影市場上超級英雄電影可能是未來的藍海。超級英雄片能夠充分滿足今天的普通民眾、尤其是青少年對英雄的向往,借助超級英雄輸出主流價值觀,能夠一定程度上避免觀眾對主旋律內容的排斥。另外,超級英雄電影能夠很好地發展為系列作品,對于中國電影類型化道路的發展是一條值得探索的方向。
軍事電影在世界影史上經久不衰的一個重要原因是其塑造了令人難忘的英雄形象,《平原游擊隊》中的李向陽、《上甘嶺》中的黃繼光等,都是以一種固定模式重現戰爭英雄的光輝形象和精神風范。在一段時間里,我們用“高大全”的粉飾手法剝離了英雄作為人的屬性。經過長期的發展,英雄形象的塑造模式發生了巨大的改變,創作者們紛紛意識到,更符合人性、有弱點的英雄形象才是真實可信的,用一種“平民化”的視角關注草根與成長,甚至在特殊語境下人人都能表現出勇敢、奉獻和犧牲精神的英雄情懷。導演麥麗絲指出,創作者一定要真誠地面對生活與歷史,用鮮活的人物和真實的情感來打動觀眾。錄音師安韶峰講到在創作體驗中了解到許多真實的、令人感動、充滿情懷的英雄事跡,常常產生創作的沖動和動力,但把這種真實轉化為影像信息吸引、引領觀眾又是另一種考驗。會上專家提到《集結號》是戰爭英雄平民化塑造的成功案例,從人性的層面塑造了英雄形象的多樣性與性格的復雜性。影片將戰士還原成一個個普通、平凡而又真實的個體,無情的戰火、軍隊紀律和民族利益并未消減他們的人性光輝,對親人的眷戀、對戰友的關懷、對生命的熱愛和對死亡的恐懼,深刻呈現出他們在殘酷戰爭面前脆弱與剛強、柔情與血性并存的真實人生。編劇孫海波還提到,在和平年代我們崇尚英雄、呼喚英雄,更要關注平凡的英雄人物,軍嫂這一特殊形象在影視作品中常常被忽略,她們是無名英雄。中國文藝評論家協會副主席路侃認為,在中國敘事性的藝術領域中藝術英雄的共同特點是具有鮮明具體的時代特征,因此新時代的英雄電影對英雄形象的塑造應該有所突破,首先,在當代影視作品中英雄應表現出更大的情懷和能力;其次,需要深化對社會環境中作為個體性的人的描寫,深入挖掘英雄內在的人民性和人民中的英雄性;此外,還應注意塑造復雜矛盾時空中英雄的個性和平凡生活中英雄的多樣性。
除了影視作品在敘事結構和人物形象塑造的突破創新,專家們還指出軍事題材和英雄主義影視的創作還有許多可以探索和發展的空間。北京電影學院黨委書記侯光明指出,未來的創作在題材、主題、類型和情懷方面要有所創新,應當鼓勵類型片的創作,重視藝術和商業的結合。路侃講到當下的軍事題材與英雄主義影視創作應該有多元電影語言的融匯創新,尋求在電影表達中傳統與當代、技術與美學、民族與世界、視覺與心靈等多方面的融合創造。他以《至暗時刻》中鏡頭的剪輯和畫面轉換舉例,用現代的電影語言將丘吉爾擬稿、會議、講話這些本來枯燥的內容生動地呈現了出來。導演馮小寧在會上談到了自己對于市場的困惑和擔憂,多年的軍事題材影視創作始終存在諸多困難,特別是缺乏輿論和市場導向,對明星的過度追捧擠壓了良好的創作環境。同時,他還提示目前市場上可能會出現一批應景追風的主旋律作品,我們在這樣的環境中更應防止從一個極端走向另一個極端,始終堅持從藝術創作規律和觀眾審美需要出發。
與會專家表示,此次研討會視野寬廣、議題深遠,從電影史、價值觀、藝術表達等各個角度對電影研究者和電影創作者都有獨特的啟示意義。在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邁入新時代的今天,我們更應該對軍事題材和英雄主義的價值觀選擇進行深入思考,關注影視作品中的人文關懷精神,探索當前電影工業體系建設,竭盡全力創作出更多在思想藝術上取得成功,在市場上受到歡迎的優秀軍事題材影視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