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龐琦昕
西南和西北,作為當時中國最重要的兩個大學聯合體,在抗戰這個特殊的歷史時期,為中國的教育保存火種,培養人才。西北聯大的學科教育與成果為今天西北地區的高校的發展奠定了良好的基礎與高度。就文學教育來說,西北聯大國文系匯聚了黎錦熙、許壽裳、于賡虞、曹靖華等一批優秀學者,他們注重人才培養的實踐,順應時代,敢于變革。而西北地區特有的民俗風貌也為西北聯大的文學創作提供了別樣的素材。可以說,沒有西北聯大的中國教育史是不完整的。
對于有著傳統精神的中國知識分子,那時的北平無疑是民族精粹的象征。公車上書、戊戌變法、辛亥革命、五四運動,許多影響和決定日后中國命運的事情都在北平發生。北平——思想革命摩擦碰撞的陣地,外來文化交匯融合的前沿——凝結著知識分子對這個國家最悠久的情感與信念。“七七”事變后,華北告急。東北、平、津等地的高校面臨最嚴峻的考驗。1937年7月29日,日軍連續兩天用飛機、大炮對南開大學及其所屬中小學進行轟炸。所有的教學儀器被破壞,圖書館、教學樓盡在焚毀中,連同周圍的民宅也被日軍炸成一片焦土。國立北平師范大學數理學院和文法學院分別成為日軍的警備司令部和空軍司令部。國難當頭,知識分子走出象牙塔,離開故土令人如喪考妣。陳寅恪離開北平時寫下了“南渡自應思往事,北歸端可待來生”這樣悲愴的詩句。
為保存教育火種,民國二十六年(1937)九月十日,國民政府即電令以“北京大學、清華大學、南開大學和中央研究院的師資設備為基干,成立長沙臨時大學;以北平大學、北師大、北洋工學院和北平研究院等院校為基干,設立西安臨時大學”。隨著戰事不斷告急,長沙遭襲,太原失守,西北戰場失利,1938年4月,教育部令長沙臨時大學遷址昆明,更名為西南聯合大學,而原西安臨時大學落戶陜南城固,改稱西北聯合大學。至此,中國高等教育史上最為悲愴又壯闊的數年拉開序幕。
作為我國抗戰時期最大的兩個大學的聯合,西南聯大以合而有分的形式在西南地區譜寫了中國教育史上最輝煌的篇章,而西北聯大以分而有合的形式為開拓豐富西部地區的教育資源做出了巨大貢獻。在抗戰爆發前夕,中國高校的三分之二坐落于東北、平、津、滬等地,西北聯大組建之前,西部地區的高等教育基礎十分薄弱,無一所國立大學,僅有甘肅學院、新疆學院兩所學院和西北農林一所專科學校。伴隨著北平大學、北平師范大學、北洋工學院和北平研究院等學校的內遷,改變了西部地區高等教育的格局。與西南聯大日后的“北歸”不同,西北聯大的教育資源并沒有伴隨著抗戰勝利回遷,而是扎根西部,為西北地區高等教育注入了新鮮的血液,極大影響甚至改變了日后西部高等教育的格局。然而,相較于名聲斐然于海內外的西南聯大,同因抗戰的緣故被迫遷徙辦學的西北聯大卻顯得黯淡許多。
西北聯大所以被學界忽視,除了與其本身的影響力遠小于成果斐然的西南聯大之外,它的興衰榮辱與其本身較為復雜的歷史流變有著密不可分的關系。政治權力干預、院系分合設置、教授流動較大,分大于合,這些都導致了西北聯大作為一個整體的延續遠不及西南聯大完整。
西北聯大保存了因戰爭受到重創的平津高等教育火種,同時,也為陜、甘兩地的教育注入了新鮮的血液。國學大師梁漱溟、西北戰地服務團團長及女作家丁玲、作曲家賀綠汀、漫畫家張汀在此期間到校講學或演講。原本閉塞的西部,其文化教育因為西北聯大的到來而別開生面。據城固縣志記載,“民國二十七年(1938)3月全縣有完全小學10所,學生1835人;初級小學228所,學生7371人;保立小學173所,學生7950人。民國三十年(1940)有完全小學31所,學生6686人(教員310人);初級小學195所,學生6620人;保立小學135所,學生5727人(教員267人)”。短短兩年時間,當地學校與學生的發展有了質的飛躍。
西北聯大的賴璉校長提出“遠觀周秦漢唐之興盛,環視大西北區域之雄偉,應以恢復舊的光榮,建設新的文化為己任,為最高理想”。新的文化發展因西北聯大的入駐,讓這個原本靜謐同時又閉塞的小城有了生機。 “民國二十七年(1938)年初,平津流亡劇團來縣,在城區、文川等地演出《放下你的鞭子》、《松花江上》、《大刀進行曲》等劇目17場次,并發展一批中華民族解放先鋒隊員。”來自大城市的學生們除了為當地帶來了新文化,也逐漸影響著當地百姓的生活。“當時城固的女大學生們夏天總喜歡穿短褲,漸漸地帶動了當地年輕女子穿起短褲來;盡管家長們百般反對,但女孩子愛時髦的天性總是壓抑不住的,后來家長們也只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了。”西北聯大在陜西地區開展的一系列文藝活動也鼓舞了當地民眾抗戰的士氣與熱情。聯大學生組織成立的民先隊,演出過田漢編劇的《回春之曲》,歌唱過《義勇軍進行曲》、《大路歌》、《黃河謠》等鼓舞民眾的歌曲。一些全國著名的藝術家也相繼來到漢中,常香玉攜“香玉劇社”兩次到西北聯大演出。與劉半農、劉天華并稱“江陰三劉”的聯大教師劉北茂創作《江漢潮》,半世紀過去,2004年在漢中紅星劇院舉行《江漢潮》的專題音樂會,當地民眾的掌聲不斷。可以說,城固文化的繁榮與西北聯大的內遷密切相關。
內遷之后的西北聯大,除了延續原有的教學傳統,它的分轉流合,更有著深刻的時代烙印。《平津滬戰區專科以上學校整理方案》提出,西北聯大所以向陜甘一帶移布,是為了“發展西北高等教育,提高邊省文化”。民國著名的教育家姜琦教授就此曾有過精彩而深刻的解讀,他認為:“我國高等教育之演進順序,是自珠江流域起沿著東南海濱跳到上海,再由上海沿著長江流域或滬寧鐵路(即今京滬鐵路)一直到達武漢或到達津、平,最后渡過長江上流到四川成都或越過山海關,到達東北沈陽而進行的都是沿著江河流域(但黃河流域位中原之附近未嘗為人所注意到),或鐵路沿線(但隴海鐵路也與黃河流域有同樣的情形)而分布的。因此,這許多大學,無以名之,名之曰‘線的大學’,極端地說,可以名之曰‘點的大學’,它并沒有顧到一面,更未曾顧到全面之設置。”但“民國二十八年(1939),教育部鑒于過去的教育政策之錯誤,使高等教育釀成那種畸形發展的狀態,乃毅然下令改組西北聯合大學,按其性質,分類設立,并且一律改稱西北某大學某學院,使它們各化成為西北自身所有、永久存在的高等教育機關”。
所以,今天當我們提起西北聯大,它作為一個狹義的教育整體指的是1938年4月國民政府電令成立的“西北聯合大學”,但更為廣泛的認知指的是整個戰時學校發展的歷史過程,即從1937年西安臨時大學開始,包括半年后更名遷址的國立西北聯合大學,再到1939年西北聯大實體解散,西北五校(國立西北工學院、國立西北農學院、國立西北大學、西北醫學院、國立西北師范學院)分而治之時期,直至抗戰勝利后這些學校從陜西漢中遷出。通常情況下,我們所說的西北聯大指的是后者更為廣義的概念。或許,歷史上的西北聯大不及西南聯大璀璨,學界對它的關注也遠比不上西南聯大,但它卻以集腋成裘的姿態成為西部的文化發展無法抹去的記憶。
“五四”之后,中國語言文學的教育從過去私塾學堂式轉變為適應為現代大學制度的學科教育。據1931年統計,全國103所專科以上學校共計187所,其中文法類占59%,實科類占41%;在校大學生共計44167名,其中文科學生占74.5%,實科學生占25.5%。抗戰時期,新任教育部長陳立夫更是繼續強化與擴充理、工、農、醫等實科。至1942年,全國專科以上的學生共計58728人,文科學生人數占50.4%,實科學生占49.6%。經近十年的發展,中國高校的專業學科發展趨近平衡。一方面,自30年代開始,中國的高等教育開始側重對理工科人才的教育。另一方面,大學生的國文素養被看作基本素質加以訓練。1929年,國民政府頒布了《大學規程》,其中規定:“大學各學院或獨立學院各科,除黨義、國文、軍事訓練及第一、第二外國文為共同必修科目外,須為未分系之一年級生設基本科目。”其后兩年,1931年教育部又頒行《專科學校規程》中也將國文設置為必修課程。
西北聯大文學院、理學院、法商學院各個專業,包括家政系都把國文作為貫穿第一學年多達6學分的必修課程。盡管此時新文學早已起步,在社會與學生中間也引起了不小的反響,但畢竟新文學的經典化還需要時間的練就,所以中文系“重舊學、輕新學”的傳統也很難改變。尤其是“五四”退潮后,復古、保守的思潮上升,這種思潮在現代大學文史學科的教育中更加占據上風,這種風氣直至40年代都未有改觀。從國立西北聯合大學國文系主任黎錦熙和國立北平師范大學國文系主任錢玄同擬定的西北聯大國文系科目表及說明書便可知其中一二。國文系的必修科目包括中國文字學概要、國語發音學概要、古今文法比較、古文音韻改革、經學史略、文字形義沿革、文學概論、宋元明清思想概要等課目,其中未見任何一門與新文學直接相關,只在文學概論的課程說明中涉及部分內容:“敘述民國六年以后新文學運動之歷史趨勢:(一)總論:述其背景,經過,及外國影響,與今后動向;(二)分論:分詩、小說、戲劇、散文、批評五項,各為敘評。”然而有意思的是,西北聯大國文系的教育目標似乎不為培養寫作者而設,在國文系的設置目標中明確提出:“造就中等學校國文科教師,并培養學生用歷史的態度與科學的方法研習中國古今語言文字,各體文學作品,及各家著述,以解決今后國文的新趨向之能力。”西北聯大國文教育師資隊伍強大,不輸同時期的西南聯大。但以文學創作而著名的教授較之西南聯大便少之又少了。劇作家焦菊隱短暫執教西北聯大,詩人于賡虞也是到了1942年才受聘于西北聯大。西北聯大國文系的其他教授,如黎錦熙、許壽裳、曹靖華、高元白、譚戒甫、羅根澤等人都屬于學者型教授。同樣的,從西北聯大畢業學生中進行文學創作的人不在少數,可真正國文系出身的卻寥寥無幾。后來七月派的代表人物牛漢系西北聯大外語系出身,九葉詩派的唐祈畢業于歷史系,著名的翻譯家龔人放從俄文商學系畢業,均非國文系出身。民國二十六年度(1937)畢業同學的就業調查表(第4期)顯示,統計在冊的西北聯大國文系畢業生共9人,其中2人成為職員,5人成為教員(除1人在本校家政系做助教外,其余均為中學),1人參軍任教官,1人在北校圖書館工作。無一人從事文學創作。

40年代,國民政府為強化民族精神與國家意志,取消了一直以來教科書的“審定制”,改為“部編制”。教育部推舉了朱自清、黎錦熙、魏建功等六人選編大學國文教材。針對中文教育中重古輕新的固有傳統,時任西北聯大教授兼國文系主任的黎錦熙發表長文《大學國文之統籌與救濟》中呼吁“趕快采選若干白話文藝作補充教材”。他建議白話文藝教材“若能因勢利導,導入正軌,自然與那五十篇高文典冊‘相反相成’”。在西北聯大任職期間,黎錦熙建議教員盡可“一、選定國內共同推為最精潔最豐碩的報紙一種(例如重慶的《大公報》);二、讓學生各定一份,為的是做國文教材,不是看新聞;三、均配時間,兩天一次,訓練閱讀,知道寫作,一以貫之;四、社評,轉論,特約通訊,法令文告,領袖演詞,重要譯件,精讀;新聞電報,附刊文藝,廣告啟示,略讀”。重閱讀、作文與講演,黎錦熙的建議使西北聯大的國文教育有了一番新的景象。
在教材“部編制”正式推行之前,西北聯大國文系的教材采取每周例會共同擬訂的方式,譬如據國文系普通國文教員第一次談話會記錄載,第一周開課國文教材用許季茀先生選《漢書張騫李廣利傳》。第二次談話會擬訂之后三周的國文課講授《左傳韓原之戰》,章太炎《十九路軍御日本事》、《十九路軍死難將士公墓表》。第三次談話會商定此階段國文教材,應多選古今名人之日記及札記,選輯時注重內容、體裁及作風,“以為學生寫作之模范”。國文系教材每一周或兩周為一授課單元,篇目分講讀及參閱兩種。講讀教材長則一篇,短則兩到三篇。參閱教材需與本單元授課篇目在內容與形式上有所相關。在學生作文寫作的選題上,有時老師也會結合時事統一命題,如《擬上國民政府請通緝汪精衛書》、《如何紀念“一·二八”》、《學然后知不足》等。從這幾次國文系教員的談話記錄來看,針對學生的國文教育,既有側重戰時的救亡主題,又不忘學生基本國文素養的訓練。1938年陳立夫發表《告全國學生書》,強調“戰時教育平時看”的方針,著眼于戰后國家建設需要,以防因戰爭“任意廢棄,致使國力根本動搖,將來國家有無人可用之危險”。所以,西北聯大國文為各院系一年級新生的必修課,并規定“本一國文不及格之學生,不得升級”,足見其對國文教育的嚴格要求與重視程度。

一、 誤字 ×(標在字上。如不明,則記?)
二、 不通 ×(標在詞句之旁)
三、 欠妥(標在詞句之旁)
對于全校一年級必修的國文課程,除了最基本的寫作訓練,每日所寫的“修養日記”(由教員按名發放稿紙,每日至少須寫半張)也是黎錦熙所倡導的。修養日記除了對自己生活做出反省之外,也可以對社會實際問題及時事發表感想。學生所寫“修養日記”于每周上第一堂國文課時交付老師批閱。
經過這樣嚴格與頻繁地寫作訓練,學生不論是文學創作還是實際的寫作能力都得到了極大的提升。重慶的《婦女新運》雜志(1940年第2期)以“蔣夫人”宋美齡的名義向全國女性文學愛好者征文,并設立“蔣夫人文學獎金”(獎金總和兩千三百元)。征文分“論文”與“文藝創作”兩類。論文組的評審由陳衡哲、吳貽芳、錢用和、陳布雷、羅家倫負責。而文藝組則由謝冰心、郭沫若、楊振聲、朱光潛、蘇雪林負責。此次征文報名者多達五百余人,從關注度和評審的影響力來看,這次征文的影響力和輻射面都是極大的。李鴻敏是當時西北聯大國文系大三的學生,她的論文《從中國婦女在禮法上的今昔地位以瞻其解放的前途》從上百件稿件中脫穎而出,獲得第三名的成績。除了在閉塞保守的城固縣城更能讓她體察到婦女地位與禮法束縛的問題之外,從大一開始每周一次的作文訓練也起到了至關重要的作用。


就學術成果來看,西北文學、方言、國語拼音標注符號、民歌、史志、關學、俄文、維漢、蒙漢語言研究均在西北聯大得到了很好的發展。楊兆鈞教授出版《維漢字典》,謝再善教授出版《蒙漢辭典》,張西堂教授出版《春秋六論》、《顏習齋學譜》等18部著作,黎錦熙教授完成陜西8部地方志,所撰《方志今議》獲教育部著作發明三等獎。如前文所論述,雖然西北聯大乃至國內高校的國文教育目標普遍不為文學創作而設,但聯大的文學創作成果卻是豐富且多樣的。
1938年10月下旬,西北聯大第45次常委會決定以“公誠勤樸”為校訓,為了鼓舞士氣,同時也更好地傳承和凝聚聯大精神,校方請國文系主任黎錦熙及歷史系教授許壽裳共同完成西北聯大校歌的創作。
并序連黌,卌載燕都迥。聯輝合耀,文化開秦隴。漢江千里源蟠冢,天山萬仞自卑隆。文理導愚蒙;政法倡忠勇;師資樹人表;實業拯民窮;健體名醫弱者雄。勤樸公誠校訓崇。華夏聲威,神州文物,原從西北,化被南東。努力發揚我四千年國族之雄風。
校歌的寫作不僅將西北聯大的歷史演變,學院設置融入其中,也將聯大秉持的精神與校訓寫入歌詞。“并序連黌,卌載燕都迥。”從中國近代高等教育的開端1889年的京師大學堂算起,至1938年已卌(四十)年。學校遷址西安不久,潼關告急,學校不得已繼續搬遷。那時物資緊缺,燃料也十分昂貴。另外,也有一些微妙的原因,炮火之下的中國知識分子也為了宣告并捍衛國家尊嚴,于是,中外歷史上罕見的徒步遷徙開始了。西北聯大校友劉藝民回憶時笑稱,學生、教授們的交通工具是“十一號”,也就是每個人的雙腿。校歌寫“漢江千里源蟠冢,天山萬仞自卑隆”,短短十幾個字,把徒步翻越秦嶺這座大山的艱辛,川陜公路上的不易,用一種磅礴的姿態記錄下來。而“導愚蒙”、“倡忠勇”、“樹師表”、“拯民窮”、“體健名醫弱者雄”更是將西北聯大各個院系的特點盡述。校歌的寫作實為經典!在特殊的戰爭年代,引用歌唱、撫慰人心。而“公誠勤樸”的校訓根據黎錦熙的解釋,其中公是天下為公,誠是不誠無物,勤是勤奮敬業,樸即質樸務實。今天的西北大學仍然秉持西北聯大時期“公誠勤樸”的校訓,尤可見其對聯大精神的持守與認同。
錢玄同與黎錦熙在西北聯大之前同為北師大教授,錢玄同由于身體狀況太差,只得留在北平,不能隨校西遷。1938年,錢玄同為表心志,恢復舊名“錢夏”,表示自己是“夏”而非“夷”,絕不做日本人的順民。他寄語隨校西遷的黎錦熙,說“玄同絕不污偽命”。“二十三年,因積勞患血管硬化癥,復感國難,神經極度衰弱;二十六年,盧溝橋事變起,蟄居養疴,拒絕偽聘;二十八年一月,病歿于醫院,年五十二。” 黎錦熙為故友作《錢玄同先生傳》載于《西北聯大校刊》第17期,以紀念這位新文化運動的前驅者。

許壽裳到西北聯大后,便作為歷史系考古委員會的成員之一開始了對漢望侯張騫墓地的考察工作,并受邀為張騫做傳一篇。今天的張騫墓前立有一塊石碑,高220厘米,寬88厘米,厚16厘米,一面刻“民國二十七年春考證,二十八年五月立,增修漢博望侯張公墓道碑記,講師吳世昌謹傳,教授黎錦熙書立”,另一面刻“漢書張騫傳,許壽裳謹書,民國二十八年三月國立西北聯合大學常務委員徐誦明、李蒸、胡庶華謹立”。
同年,在西北聯大學生集訓時許壽裳做《勾踐的精神》的演講,演講稿載《西北聯大校刊》第12期,鼓勵學生“自從‘七七’抗戰,到現在還不過一年有余,比起越國和吳國的相持,并不算得什么”,以激發學生的抗日熱情。許壽裳以勾踐臥薪嘗膽的歷史故事比今,他說“講的是勾踐的故事,報仇雪恥,復興國家,終于成功,宛然是我們這次抵抗暴日的神圣戰爭的預兆”。這樣的文章在戰時焦灼狀態下對于振奮人心有著不可替代的作用。在此期間,許壽裳寫成《懷念亡友魯迅》、《我所認識的魯迅》等文章,在課堂上許壽裳也常講魯迅及老師章太炎的文章,他的課堂深受學生喜愛。然而由于國民政府對陜北延安的敏感,加之西北聯大的學生很多來自北平,經過“一二·九”運動的洗禮,對延安心生向往,不少學生為了抗戰投奔延安。所以國民政府對校園內的左傾革命思想異常警覺。
1938年,許壽裳被任命為法商學院院長,這一次任命在西北聯大掀起軒然大波。許壽裳的才學修養讓法商學院的進步師生拍手稱快,但校內國民黨三青團分子對此任命極為不滿,就在就任大會上,他們率先發難,雙方爭執不下,差點打起來。后來徐誦明告訴許壽裳,教育部曾密電聯大校委會,主張法商學院院長須“超然而接近中央者”。事實上,法商學院的前身作為北京俄文專科學校,改組后俄文課程未被撤裁,引起了當局的極度敏感。許壽裳雖然是老同盟會成員,后來又加入國民黨,但他始終反對黨派之爭。魯迅親密的朋友的身份也招來了教育部的特別眼光,知識分子的骨氣與清高使許壽裳做出了請辭于西北聯大的決定。同樣因為思想進步左傾,曹靖華、沈志遠、彭迪先等13名教授被當局無故解聘。

七月派詩人牛漢1943年進入西北聯大外語系學習,那年省會考他得了第二名。前十名可以保送,牛漢說他當時非常想去西南聯大中文系讀書,無奈因為沒錢,沒有路費,就近上了西北聯大外語系俄語組。

九葉詩派的詩人唐祈也是從西北開始他的文學創作的。唐祈1942年畢業于西北聯大歷史系,他從少數民族歌謠中汲取營養,不少詩作民族風情突出。從聯大畢業后,唐祈留在西安一所兒童藝術院校教文學。


本文為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重大項目“延安文藝與二十世紀中國文學”(編號11&ZD113)的階段性成果。
注釋
:①西北大學校史編寫組:《西北大學史稿》,西北大學出版社1987年版,第25頁。
②中國第二歷史檔案館編:《中華民國史檔案資料匯編》,江蘇古籍出版社1995年版,第300~323頁。
③《城固縣志》,中國大百科全書出版社1994年版。
④《城固縣志》,中國大百科全書出版社1994年版。
⑤李巧寧、陳海霞:《抗戰期間內遷高校學生的日常生活——以西南聯大和西北聯大為例》,《甘肅社會科學》2011年第6期。
⑥轉引自姚遠:《國立西北聯合大學的分合及其歷史意義》,《西北聯大史料匯編》,西北大學出版社2012年版。
⑦轉引自梁嚴冰、方光華:《抗日戰爭與中國高等教育》,《高等教育研究》2015年第10期。
⑧西北大學西北聯大研究所編:《西北聯大史料匯編》,西北大學出版社2012年版,第217~224頁。
⑨西北大學西北聯大研究所編:《西北聯大史料匯編》,西北大學出版社2012年版,第217~224頁。
⑩北京大學、清華大學、南開大學、云南師范大學編:《國立西南聯合大學史料(三)》,云南教育出版社1998年版,第107~111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