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振遠
1
小地方的拆遷是一陣一陣的,像發痙攣,抽搐了,口吐白沫,手足狂舞,猙獰可怕,弄得人心惶惶,過后又風平浪靜,好像什么也沒發生。自打我十多年前買下這座小院,這樣的痙攣發作過四五次,每次都抽搐得很恐怖,貼出了公告、定出了拆遷標準、還有人上門協商,結果都無疾而終。房子雖沒拆成,卻將人的神經繃得緊緊的,感覺不定什么時候好好的家就會成為一堆廢墟,弄得誰家也不敢輕易花錢裝修房子。
這片住宅區全是上世紀九十年代建筑,西北兩面臨街,分為十條南北向小巷,巷寬五米,可輕松通過小汽車。每巷八到十戶人家不等,院子大小有兩種,一種二分的,一種二分五的。建筑也分兩種,臨街的為二層小樓,其余是磚混平房。剛建成時,是縣城最好的房子,叫縣委家屬院三院,后來,實行居委會管理,改名城北新村。我剛搬來時,這里還是縣城北部邊緣地帶,隔一條環城路,走幾十米是溝坡地,一條條小路曲徑通幽,向不遠處的峨嵋嶺延伸,站在高處望,連片的果樹將坡坎染成一幅綠色美景。夏季,從悶熱的大街走上村前的那道坡,只覺一股清爽之氣迎面撲來,好像連空氣的味道也不一樣。當年,我就是看中了這樣的環境,才買了這座小院。每年春天,陽光明媚時,走進果樹間,伴著嘩嘩流淌的清澈渠水,便在各色的果花間陶醉了,白的梨花,紅的桃花,粉的蘋果花,間或有嫩黃的油菜花,將視野渲染得絢爛迷離后,又在空氣中氤氳出醉人的馨香。秋天,果實成熟了,站在小院里,似乎能嗅到果實的香味。在家里待煩了,漫步果樹間,頓覺空氣清爽,身旁紅彤彤的蘋果、金黃的酥梨伸手可觸。溝畔的野生酸棗、枸杞,紅瑪瑙一樣誘人,可隨意采摘。這樣的地方,簡直就是為小院配了個后花園,我曾經無數次向住在小區高樓里的朋友炫耀過。
每天清晨、黃昏,我與妻子都去那里攜手散步,偶爾與果農聊幾句天,順便采幾枝野菊、幾顆酸棗、幾粒枸杞,感覺到一種閑逸的田園樂趣。
這十幾年,縣城如同攤煎餅般向四周拓展。七八年前,那些果樹被連根拔去,溝坎被鏟平,好像一瞬間,忽忽長出了許多高樓。寬闊的街道、平展展的水泥地,替代了原來的各種果樹。再走過去,連吹來的風都熱乎乎,帶著一種怪味。
就在那段時間,城北新村的拆遷聲一陣緊似一陣,開發商們見縫插針,好像不將這座小縣城長滿水泥高樓決不罷手。小院里的平靜生活被打破了,我第一次意識到,現代生活中,家并不單靠自己經營,隨時都有可能在別人的意志作用下變為廢墟,從此不知何處為家。有時候,在權力與資本的雙重威懾下,安居樂業只是一種幻想。
城北新村住的大多數是退休干部。上了年紀的人,希望過平靜生活,但拆遷的消息像一把不時高高舉起又遲遲不肯落下來的利刃,弄得人人心懷恐懼。又像不時嗡嗡叮人的蚊蟲,驅之不去,讓人不得安生。房子都是上世紀九十年代的格局,粗糙的木質門窗,經過二十多年風吹雨淋,變得松松垮垮。想改造吧,又怕拆遷,不改造吧,住著實在不舒服,賣了住進高樓吧,又舍不得小院的環境。有些人家不勝其煩,選擇了離開,大多數人家隨遇而安,過自己慢悠悠的生活。又過了兩三年,有些人家實在等不起,開始裝修房子,每當此時,會有人小心翼翼問:不是說要拆遷嗎,裝修不是白花錢嗎?
我眷戀這座小院,即使周圍環境因縣城擴展有所改變,相較而言,環境還是不錯。小院門前,原本是一條大型灌溉渠道,廢棄后,先變成污水溝,后來被改造,栽上了法國桐和紫女真,如今已葳蕤成林,每天清晨,成群的鳥兒翻飛其間,啁啾鳴唱,如同天籟之音。往北,雖然沒有了連片的果樹,卻建了個上千畝大的公園,其中花木繁茂,環境幽雅,離我的小院不過三百多米。往東,也是三百多米,是一所學校,叫貴戚坊初中。每天傍晚我與妻子出去散步,總能聽到學校里傳出的上下課音樂聲。再往前走不到一百多米,是縣城中學后門。往西二百多米,同樣有所學校,叫雙塔小學。往南,是縣城南北主街道——雙塔街,出城北新村沿雙塔街前行不到五十米,是縣城最好的公立幼兒園——縣直一園。往前步行不過十分鐘,就到了我工作的機關辦公大樓,再多走一兩分鐘,是縣城中心廣場和大型超市。另外,縣里還有規劃,要利用矗立在主街道旁的宋代雙塔,建一座文化公園,這兩年已經陸續拆遷周圍住房。若建成,與城北新村直線距離超不過兩百米。到那時,我這小小的院落,將是個鬧中取靜的絕佳住宅。
然而房子確實老舊了,雖然依舊堅固,畢竟是二十多年的老房子。猶豫多年后,我再也顧不了那么多,決定將小院裝修一番。做出這個決定時我并沒有多動腦子,也沒有去向住建部門的朋友咨詢。看到縣城周圍到處戳著發黑的爛尾樓,新開出的道路兩旁,大片大片的閑置土地等著開發,便輕率做出預測,不會有開發商對我們這片地方感興趣,因為這里集中居住了許多能說會道、有文化且懂政策的退休干部,真要拆遷開發,這些人個個都是難纏的談判老手,家家都會變為釘子戶,沒有哪位開發商會這么愚蠢,放著大片空閑土地不用,來這里給自己找麻煩,除非條件足夠優渥,他們自己愿意搬走。
從成年到現在,這是我第三次動工修房子。前三次是在老家拆舊房建新房,這次是舊房裝修,過程不同,其實都一樣費事。我算了一下,按周期,好像每隔十二年左右,我就要修一次房子,周圍的朋友也大多如此。這樣頻繁修建,并非房子質量差,只能耐十幾年,也不是中國式的木構建筑易朽易腐。社會發展很快,房屋更新周期與社會發展基本同步?;榍百I房的青年,十二年過去,孩子長大了,自己由青年變為中年,事業由起步到發展,需要換房。中年買房子的,十二年過去,即將進入老年,孩子要結婚,或者自己事業有成,也需要換房。我的情況屬于后一種。半年前,小女兒告訴我們,她交男朋友了,可能明年會領回家讓我們看看。我不想讓未來女婿看到一個破爛的家,影響女兒在婆家的地位,這才決定將房子裝修一下。
2
要裝修房子,第一步是找工匠。前兩次在農村建房,工匠很好找,看見誰家修房子,過去問一聲,按行情說好價格,談好工期,事情就定下了。住到縣城后,又是十多年過去,接觸的人多了,反而不知道去哪里找工匠。前幾年,房地產大熱,縣城到處是隆隆作響的工地,走在大街上,時不時可碰到外地民工,四川的、河南的、山東的、安徽的,本地工匠好像一下子消失得無影無蹤。裝修房子雖沒有建新房工程量大,工序并不少,現在工匠分工明確,每道工序都需要不同的工匠,不像鄉村建房,工匠都是萬金油,什么活都能做,請一班匠人進家,到他們走時,就可以搬進去住了。以前聽說社會越發展,分工越細,這次找工匠算是體會到了?,F在的工匠講專業,只做一種活,有多少道工序,就得請多少班匠人。算了一下有:貼外墻瓷磚的、裝地暖的、鋪地板的、吊頂的、上涂料的、裝房頂彩鋼棚的、安裝電路的、油漆大門的、裝鋁合金門窗的、做石材的、制洗臉池柜的,下來有十多種。這些程序要環環相扣,這道工序做完了,下一道工序要銜接上,不然會耽誤許多時間。還沒開始修房,想想要找這么多工匠,我就頭疼。
沒想到問題輕而易舉解決了。
我修房前三個月,妻弟一改困窘的生活狀態,舉債建起了五間三層臨街樓房。此前十多年,妻弟一家五口一直借居在我家老院。我準備修房時,妻弟的樓房已到裝潢階段。我回老家探望岳母時,說起工匠難找,妻弟說:這算什么事?如今匠人都閑得找不到活干,只要你想找,還怕找不下。說著就拿起手機,撥通號碼,只幾句話,回頭對我說:找下了,晚上他們和你聯系。
當晚,一對小夫妻登門來訪,說是妻弟介紹來定制門窗的。男的高大沉穩,叫紅兵,女的清麗秀氣,沒一句話,只陪著丈夫微笑。夫妻倆都三十歲出頭,穿著時尚,乍一看,根本不像干粗活的工匠。紅兵說話不緊不慢,談起價格,話不多,卻句句在理,容不得人反駁。我從來不會與人砍價,平時上街買東西,賣家說多少就是多少,好像出手格外大方。有朋友嘲笑:知道的說你是個窮書生,不知道還以為你是個土豪,過后做生意的一定捂嘴笑,又逮住個傻瓜。我并不在乎自己是不是傻瓜,只圖心安理得。紅兵的報價雖高于心理預期,我同樣沒有往下砍,感覺他說得在理。紅兵給人的感覺好像很木訥,做事卻干脆利落,說好價格,當即拿出鋼尺,開始量門窗尺寸,不一會就算出總價格,讓我交了定金,這事就算定下了。隨后說起各種工序,要請的各種工匠。因為我是居家裝修,第一步要將房間騰空,然后拆除舊門窗,起掉老地板,才能干后面的活。紅兵說他平時和這些人都有聯系,說著翻開手機電話簿,打了幾個電話,不一會,拆門窗的、起地板的、鋪地板的、貼墻磚的都定了下來。
紅兵走后半小時,又一對小夫妻登門,說是紅兵介紹鋪瓷磚的。聽口音,是四川人。和紅兵夫婦正相反,兩人都黑瘦矮小,衣著不講究,已是九月中旬,都還光腳穿涼拖鞋。比起紅兵夫妻,兩人話更少,只問了要鋪的地板面積,分幾個房間,說了價格,再無話。房地產火熱這十多年,縣城鋪地板這一行幾乎被四川人壟斷。這些人都是夫妻搭檔,只做包工。干活時,男的當大工,女的當小工,相互協作,配合默契,做出的活平整細致,令主家無話可說。前幾年,請四川工人鋪瓷磚,需要提前預約排隊,像我這樣居家裝修,面積又不大的活,根本不接。這些四川工匠收入很高,在我們這里扎下了根,多數將孩子接過來在當地上學,一家三口過得還算滋潤。不到十分鐘,四川小夫妻便與我談妥,約定等我將舊地板清理完,抹上墊層后與他們電話聯系。
3
第二天清晨,不等我起床,又有人打來電話。對方是個大嗓門,說話甕聲甕氣,帶著幾分江湖味,開口就喊:韓師,紅兵昨天說你家要貼瓷磚,我先過來看看,你在家嗎?我說在。對方說:那我過來呀?我急忙起床洗漱,不過二十分鐘,小巷另一頭,一輛摩托車吼叫著爬上坡,來人四十歲出頭,身材高大,滿臉絡腮胡茬,看見我,并不下車,一只大腳蹬在地上,問:是韓師吧。我說是。來人說:先看看活。不等我回答,已撐好了摩托,徑直走進院內。按照我的提示,一間間屋里轉,看了要做的活后,說:活不大,又是拆又是起,麻煩。這樣,韓師,咱一樣一樣算你看行嗎?我說行。來人說:先說拆,把舊地板拆掉,要用電鎬破,還要再下挖一尺多,然后全部清理出去,要費不少事,兩個壯勞力,至少得干兩天。我說:還有門窗,共七個門,八個窗,都要拆除,也一并算在內。來人說:這更麻煩,有的門窗上面是承重墻,要先用柱子頂起來。我說:當然,別說那么多,只說一共多少錢。來人說:我是個爽快人,外出干活,講個公道二字,不能讓主家吃虧,也得讓我們這些下苦的有錢掙,這樣,我看韓師也是實在人,這個數吧,我們稍微占了點便宜,也不多,就幾百塊錢。各家修房都難免有些想不到的小活,不用你說,我們就順帶做了,比如,砌個水池,房間里的家具搬進搬出,就不算錢,到時候,我們捎帶做了,也費不了多少事。你看行嗎?我說行。來人說:我當過兵,復姓令狐,單名一個兵字,紅兵是我妹夫,我這人做事講究干脆利落,你記一下我的電話號碼,我們那邊的活已快收尾,留下一兩個人干,我先來你這邊,要沒問題,上午就開工。我說:當然越快越好。令狐兵說:那就這么定了。說完,駕摩托車風風火火離去。
我突然對這個人感興趣。不說他當過兵,光他這個姓,就讓我想到了這個古老姓氏的歷史淵源。這是個起源我們這地方的姓氏,聽起來有點游牧民族的味道,其實是正宗的漢姓。春秋時期,魏國的三代祖魏顆被封于離我們縣城二十余里的令狐地(現在叫令狐營村),后來以封地為姓,才有了令狐這個復姓。這是個其他地方很少見的姓氏,我們這里卻常見,加上風靡一時的金庸小說《笑傲江湖》中風流瀟灑的令狐沖,這個復姓反倒讓人感覺很熟悉。
午飯剛過,令狐兵的摩托車聲又在門外響起。這回他帶來一個人,同樣身材高大,卻更健壯。走進院內,令狐兵介紹說:這是我哥,叫令狐軍,在太原、運城大工地當過工頭,建過飛機場候機樓,做出的活包你滿意。他哥微笑,一言不發,很沉穩。我望著高大強悍的兩兄弟,怎么也和他清秀的妹子對不上號。兩人很快干起活,將房間里的衣柜、木床、沙發、桌子、電視柜,一一抬到院外小巷,蓋上塑料布,令狐軍離去。屋內響起了刺耳的電鎬聲,震得院里發顫。
我的修房工程在電鎬聲中正式啟動了。
令狐兵的電鎬聲在小院里響了兩天。真服氣這個孔武有力的家伙,握著沉重的電鎬,像掂著一把殺傷力極大的武器。電鎬在手下震顫跳動,原來平整的瓷磚地板被破開了,變成碎片。電鎬所過之處,千瘡百孔,原來還算溫馨的小院,轉眼狼藉一片。那兩天,電鎬不停地響,令狐兵幾乎不停歇地干活,弄得灰頭土臉,看不出一點疲倦。我備了茶水、香煙,勸這家伙歇歇。他只抽了根煙,說:我這人恨活,有了活,恨不得馬上干完。
第三天上午,屋內基本清理完了。令狐兵不停地打電話,發脾氣,呵斥對方:那么點活,兩天了還沒干完,這邊等著開工呢。他干的明明是小工活,聽語氣,儼然又是個工頭。打完電話,又對我解釋:是我全哥,那人做事磨嘰,說好了今天做完那邊的活,誰承想還得一天。那邊的活算是包賠了。我問:你們靠力氣和技術吃飯,又沒有本錢,只有掙多掙少,哪里會賠?他說:你不知道,現在干點工活,大工一天200,管飯管煙,干活還緩。我們干得都是包工,自己花錢吃飯,干活急,若一人一天掙不到250就算賠了。有的主家精,一毛一分的和你摳,本來就沒包上價,干活稍不利索,就賠了。我明白了他的道理,問:那你說,干我這活,是掙是賠。他呵呵笑,說:實話說,這一年,可能就在你這里能掙點。
吃過午飯,令狐兵開始拆門窗,電鎬在手,簡直是摧枯拉朽,嵌在墻內的門窗被他一件件拆下,扛到院外。他叫的人還沒來,卻來了個年輕女人,看樣子不過二十六七歲,模樣平平常常,穿著卻花哨,冷著臉,進門就尖聲喊令狐兵,看見我,可能沒想到主人在家,正愣神,令狐兵的電鎬聲停了,走出門外,好像很吃驚,說:小芬,你怎么找到這里?女的說:我不找到這里,你肯見我嗎?令狐兵拉了女人的手,說:進來說。兩人進了空蕩蕩的房間。頓時沒有聲響,不一會,先是女人嚶嚶的哭聲,接著是令狐兵暴躁的斥責聲,喊:我就是個下苦的,你當我是搖錢樹呀?
我明白了兩人是什么關系,不愿意打擾他們,對妻子說:正好要訂瓷磚,咱去看看。駕車與妻子先去了瓷磚店,又順路去南城公園兜一圈,感覺時間差不多了。回到家,女人已經走了,令狐正推著鐵皮斗車,將碎磚塊往外推。妻子問:剛才是你媳婦嗎?那么年輕!令狐尷尬地笑,說:在一塊過,算是媳婦吧。
4
令狐兵的電鎬聲和堆在門外的家具,等于向外界昭示,我要不顧拆遷風險,大舉修房了。
當天下午,幾位老太太悄然進了我的小院,將拆得一塌糊涂的房間看了又看,把我妻子拉進屋里,表情肅然,神秘地說:沒聽說嗎?這兩天正有人往各家跑,鼓動拆遷,你這時候裝修房子,不是白費錢嗎?妻子說:這種消息不是一回兩回了,咱總不能死等,一輩子都住破房。一位老太太撇撇嘴,說:這樣也好,到時候能多得些補償款。
我明白老太太的意思。從十幾年前,第一次傳出拆遷消息起,他們就很矛盾,即使開發商條件夠優惠,他們同意拆遷,從拆遷到房子建成,弄不好要三五年時間。他們都老了,等不起,說不定到那時直接就去墓地了。再說,從獨家小院,搬到十多層高的樓房,他們擔心腿腳不行,上不去。還擔心到時候給個毛坯房,又要裝修,又要添家具,不知要花多少錢。現在的家雖不好,住慣了,感覺溫馨舒適,亮堂寬敞。不想動,又擔心扛不住。前幾年漫延到小縣城的暴力拆遷讓他們心驚膽戰。既然沒力量和開發商對抗,就想辦法將損失減到最小,不裝修房子是最無奈的辦法。上策是用最小的代價,得到最高額的補償。為此,他們寧可多在院里建一間簡陋的小房子,也不愿意花錢將原來的房子修一下。他們清楚,花再多的錢,將房子裝修得再好,也不會增加一平米。但他們到底沒有算過全國起起落落的房地產大勢,一年又一年過去,房子還是二十多年前建成的樣子,他們在老房子中一年又一年衰老,帶來的結果是更加不想動窩。
我動工修房子,等于給他們一個提示,也給他們帶來了希望。已有人傳出話,如果近期真有開發商動員拆遷,第一個釘子戶肯定是我,第一個要求高補償的肯定也是我,因為我是最近裝修房子的住戶,肯定不會輕易答應拆遷。我成了天塌下來站在地上的高個子,有我頂著,他們也能借勢抬高補償。
修房前,我只想到小院的環境,從沒想過什么補償。無意中成為小片居民區的第一個頂風而上的刺頭。若近期真有開發商上門協商拆遷,真不知道如何應對。
5
第二天清晨,令狐兄弟共乘一輛摩托車先到,接著,又有人開一輛三輪蹦蹦車停在門前,上面載著腳手架、灰斗、梯子之類的東西。此人五十歲出頭,一米八以上的個頭,身材勻稱瘦長,穿著整齊,文質彬彬,戴一副深度近視眼鏡,看相貌,無論如何也不能相信這是個做粗活的匠人。一張嘴,略略有些口吃,令狐兄弟都喊他王哥,語氣卻不怎么恭敬,令狐兵問:那么點活,怎么干了這么長時間?那人說:我也想早干完,主家又添了幾樣零碎活。令狐兵說:那也不能人家叫干什么,咱就干什么?那人嘟囔:工錢還沒清完呢,你在也得答應。
三人之中,令狐兵年齡最小,卻一副工頭氣象,對兩位兄長,尊敬中又頤指氣使,匪氣霸氣外露。兩位哥哥卻好像都聽他的。開工后更奇怪,兩位哥哥是掂瓦刀的大工,以工頭自居的令狐兵,干的卻是出力最大、最沒技術含量的小工活,搬水泥、和灰沙全是他一個人的,還要按兩位大工哥哥的要求,不停地將一锨锨和好的水泥鏟進灰斗。一旦停下活,兩位哥哥又都聽他的。
水泥、沙石和瓷磚都堆在小院外的平臺上,干活時,兩位哥哥在院內,令狐兵主要在院外,我就有了和他閑聊的機會。令狐兵干活干凈利落,手腳不停,偶爾蹲下身抽支煙。我問:戴眼鏡的那位是個什么人?文質彬彬的。令狐兵說:什么人?還不是莊稼人,年輕時在太原工作過幾年就自以為有文化,整天裝模作樣。我問:和你是什么關系?令狐兵說:是我二伯的兒子,和我是堂兄弟,卻不在一個村。本來也姓令狐,自幼抱養給了別人,改姓王。一年前死了老婆,現在還沒緩過勁來,干活老提不起精神,只有一個女兒,還遠嫁到鄉下,他一個人孤零零的,也是個可憐人。
我頓時對這個老王產生同情。趁他們干活間隙也與他聊幾句。老王干活速度很慢,兩個大工,做同樣的活,他總比令狐軍慢幾拍,卻有頭腦,碰上要和我討價還價的事,令狐兄弟總將他支在前面。令狐兵曾夸張地對我說:我們兄弟三人是絕配,我是老總,軍哥是總工,王哥是軍師。與老王的談話中,我得知,早在二十年前,他就在縣城買了座院子,本來與老婆兩人居住其中,倒也其樂融融。老婆死后,他又常年在外面干活,一個人住太孤單,就將院子租出去,只為自己留下一間,一來增加收入,二來為院里增加人氣。問他以前做過什么?老王說:我是中專畢業,愛寫,畢業前發表過幾篇東西,后來留校當校報編輯。我吃驚他的經歷,問:為什么不干了。他說:我一個農村娃,不懂得人情世故,處處受排擠,后來校報停辦了,就回來做這活,當年,我們村青壯年幾乎全是匠人,我覺得做匠人反倒痛快,至少不受窩囊氣。
我覺得他沒有完全說出實情,問:那你現在還寫嗎?老王苦笑,還寫什么呀!這二十多年,先當小工,再當大工,后來當工頭,還承包過工程,前幾年房地產開始蕭條,要不下工程款,賠得血本無歸。要不,能跟上兩個兄弟干這活。又說,也就再干兩三年,老了,干不動了,兩位兄弟人都不錯,兵娃脾氣暴躁,我們吵過、罵過、還打過,照樣在一起干了十幾年。要再干,就惹人嫌。
老王干活,每天總有幾次停下手接電話,有時站在腳手架上,有時站在房頂上,和顏悅色與對方談。每當此時,令狐兵會嘟囔,什么錢都想掙,也不看看自個有多大本事。
剛開始,我不明白令狐兵的話,時間一長,聽出了眉目。原來,老王除了跟令狐兄弟干活,還在縣城東大街開了個婚姻介紹所,給人說媒接拉纖,生意卻不景氣,平時大門緊鎖,只利用干活間隙接接電話,介紹男女雙方認識。來干活時,總帶個皮包,里面除有婚介資料,還裝兩部手機、一身干凈衣服。碰到非和客戶見面時,躲到正裝修的屋角換上,立馬精神抖擻,像變了個人。我感到奇怪,干匠人活和開婚姻介紹所,完全不搭界,老王怎么可能同時身兼二職。問令狐兵,回答說:財迷。又問:既然開婚姻介紹所,何不近水樓臺,先為自己找個老婆。令狐兵說:我這哥是個怪人,和我嫂子感情深,你沒看見嗎,有時候干活,手里拿著瓦刀,心不知道跑哪去了,還想我嫂子呢。
聽令狐兵這么說,過后幾天,我留意了一下,果然,一天內總有幾次看到老王站在腳手架上發愣,有時還用沾滿水泥的手抹眼睛。
令狐兵在院外和水泥時,常有兩位年輕人坐在一旁的臺階上,一邊抽煙,一邊與他開玩笑。兩位年輕人都30多歲,一問,原來與令狐兄弟是一個村的,還是一大家子,都復姓令狐。一位名字兇猛,叫令狐獅子,平時大大咧咧,走路雙腿撇開,像橫著走,是個開大貨車的司機,跑長途,每隔兩天去陜西府谷縣跑一趟,拉煤。一個名字古怪,叫令狐乖狗,長得瘦小精干,機敏好動,愛說話,確實善解人意,自己介紹說是干鋼結構活的。我問令狐兵,怎么會有這么個名字,沒大名嗎?回答說:村里人都這么叫,沒聽說過大名。兩個人都因為孩子在城里上學,租住在我們這片居民區的一座臨街二層小樓里,獅子住樓下,乖狗住樓上。兩人媳婦都在縣城打工。每天清晨,總能看見兩個女人手牽著兒子,送到不遠處的幼兒園。令狐兵忙時,兩位年輕人沒有了說話對象,只能和我聊。說起老王,令狐乖狗說:這個人可不簡單,小時候家里窮,將他過繼到姨家,后來考上中專,畢業后留校,沒想到把校長女兒肚子弄大了,被開除回家,當了一輩子匠人。
我問:聽說他一年前死了老婆。
乖狗說:這才是叫人奇怪的地方,他老婆就是當年被他弄大肚子的校長女兒,他被開除回家沒一個月,校長女兒找來了,一見面就抱頭痛哭,三天后,兩人辦了喜事,從此,恩恩愛愛生活了二十多年,直到老婆去年生病去世。
我問:他不是還開了個婚姻介紹所嗎?怎么不先給自己找個老婆?
乖狗說:那是他老婆開的,老婆死后,沒人守門面,他就是舍不得丟,按說,早就不掙什么錢了。說是老婆開的,什么見物思人。
我沒想到老王竟是如此重情義的漢子,再看他干活時,不由生出幾分敬意。
三個人的活干得不緊不慢,雖在城里干活,卻按村里的作息時間,每天吃兩頓飯。清晨從村里趕來,先干兩個多小時活,到九點多鐘,步行去街上小吃攤解決早餐,據令狐兵說:每人十根油條,一碗豆腐腦,一碗綠豆小米湯,免費小菜若干碟。下午兩三點,再找個飯店吃一頓,要兩個涼菜,喝點啤酒,每人兩大碗面條。不吃晚飯,干到天黑回家。院里開始貼瓷磚那天,老王吃完早餐后再沒來,令狐兵怒氣沖沖,顯然對老王不滿意,對他哥令狐軍說:這人干事老是三心二意,肯定是婚姻介紹所有生意了,又把這邊活放下。
令狐軍說:你懂個屁。
令狐兵問:你說他能干什么?
令狐軍說:今天是雅蘭嫂子周年忌日,全哥是去上墳祭拜,保不定要大哭一場,這會可能在墳前流眼淚呢。
令狐兵嘆了口氣,說:老夫老妻,再說都一年了,有那么悲傷嗎?
令狐軍說:你是真不懂,別看你四十多歲的人了,要能懂全哥和雅蘭嫂子的感情,也不會把日子過成那樣。
令狐兵像被說中了心事,嘿嘿笑,說:一個人有一個人的活法。
我在一旁插言:你是個怎樣的活法?
令狐軍說:人家可比我全哥活得快活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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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狐乖狗最近好像沒什么活,每天都要來院外閑坐,令狐兵忙起來時,和我閑聊。那幾天,我正在為找不下搭彩鋼棚工匠發愁。本來,表弟已給我介紹好了工人,是他家親戚,一個二十多歲的小伙子,已經談好了價錢,小伙子也過來看了要干的活??墒?,走后幾天,電話一直關機,再也聯系不上。根據天氣預報,過兩天就下雨,而且是連續幾天的中到大雨。屋頂拆得一塌糊涂,若不及時搭上彩鋼棚,下起雨來會不可收拾。多次聯系表弟后,終于知道,那小伙子反悔了。和我談價錢時,他不了解鋼材行情,準備動工前,去買鋼材,才知道鋼材價格大漲,照說好的價格根本做不出來,要賠許多錢。又怕我揪著不放,干脆關了手機躲避。給令狐乖狗說完此事,沒想到他瞪起一雙大眼,說這事還用四處找人?能做這活的人就在眼前。我問:你是說你能做?乖狗說:這還不是小菜嗎?你知道橫跨209國道上那座縣境標志門嗎,就是我做的。別人干那活,要動用交警,臨時封閉公路,我做時,下面車水馬龍,我在上面照干不誤。你這是小活,一兩天就能干好,說不定能趕在雨前。我大喜,談好了價格,當天下午,一車鋼材就送到院外,被一根根搬上房頂。
第二天清晨,乖狗叫來了一位胖乎乎的幫手,拉來了電焊機。吃完早飯后,房頂開始閃爍出電焊火花,不時有火星落到地面。下面,令狐兵大喊:乖狗,燙了我們剝了你狗皮。上面乖狗說:給你再娶媳婦放禮花呢。令狐兵喊:小心撕了你狗嘴。
與紅兵定制的門窗也送來了。直到這時,我才知道,紅兵自己并不制作,所有的門窗都是他在這邊量好尺寸、按用戶要求定好式樣、顏色,用網絡發到四川成都的一家工廠,制好后通過物流發過來,紅兵要做的,只是安裝。物流的廂式貨車停在巷口坡下進不來,一件件先卸下,汽車開走了。此時陰云四合,灰蒙蒙的天底下,一只包裝完好的大紙箱,被兩條細腿支撐,一搖一擺,緩緩朝小院方向移動,近了,一顆發亮的大腦門在大紙箱下晃,仿佛一盞照路的燈。紙箱里是包裝好的鋁合金門扇和實木門扇,體積巨大,下面的人被一個平面壓迫,腰彎成了九十度,兩只伸開的手死死抓著紙箱邊緣。等進了大門,將紙箱靠墻放下,冒出一個瘦小的男人,個頭超不過一米六,光光的腦門下,滿臉胡茬,皺紋縱橫。令狐兵笑,說:老尚啊,還背門,頭發都背沒了。老尚說:忙著呢,沒工夫和你磕牙,一會再說。又背了幾趟,老尚大汗淋漓,呼呼喘氣。我為他倒了茶水,遞了煙。令狐兵問:老尚,聽說開了個鹵肉店,當老板了,怎么又背門。老尚說:鹵肉店有老婆招呼就行,咱是下苦的命,就適合背門。令狐兵說:年齡大了,悠著點,別愛錢不要命。老尚嘻嘻笑,說:這算什么,前幾年金鑫小區兩萬多平方米的單元樓門窗,全是我安裝的,最高層七樓,都是這么一趟趟背上去的。
老尚很健談,我問他多大歲數,他說:小呢,才四十五。我吃一驚,從相貌看,他絕對像個六十多歲的老人。問他什么地方人,說是西河沿子的,揚帆村。他說的西河沿子指黃河岸邊,我曾在這地方工作過兩年,有幾位熟人,問他認識嗎。他說:我十幾歲就出來,先在化肥廠當工人,后來又自己干,和村里人不熟。又問他現在住縣城什么地方。老尚說:在縣醫院對面有座小院,去年,又在福園小區給兒子買了單元樓。令狐兵說:老尚這幾年混得不錯,又買房,又買車。老尚說:咱憑的是苦頭好,以前在化肥廠,工作倒輕快,可掙不下幾個錢,咱有兩個兒子,都要娶媳婦,都要房要車要彩禮,不下苦行嗎,實話給你說,就是那一次,兩萬多平的門窗,我用了一個晚上,全部背上去,那天晚上,漫天鵝毛大雪,白茫茫一片,整個工地就我一個人,背著一扇扇門窗,沿樓梯一層層往上爬,就想著,咱是給兒子背車背房哩,渾身都是勁。就這一回,光景一下翻了身。老尚說這話時,滿臉透著自豪。
在我家里干活,老尚是紅兵的雇工,按天取酬,卻從沒看低自己,與紅兵不時開玩笑,連我這主家也敢使喚。封門邊時,發現沒帶泡沫膠噴頭,對我說:掌柜,你反正也閑著沒事,又有車,麻煩去我店里跑一趟。我駕車沿車水馬龍的大街行駛,走走停停十多分鐘,在縣醫院對面,果然看見有個鋪面門前,支著口熱氣騰騰的大鍋,香氣氤氳。有位中年婦女正將一大塊鹵肉從鍋里撈出來。說了老尚讓取的東西,女人在店里翻了一會,取出的竟是個細細的塑料管,與飲料瓶吸管差不多。看樣子連一毛錢也不值?;厝ズ?,我對老尚說:你這個老尚,讓我開車往返半小時,就是取這東西呀。老尚笑笑說:別看東西小,離了它干不成活。
那天,是小院里最熱鬧的時候,安裝門窗的、貼瓷磚的、搭彩鋼棚的都聚在一起,又都是熟人,幾班人馬插科打諢,說笑不斷,好像一家人。稍一想,我明白了,這幾班工匠,本來都是一個家族的,只有老尚例外。
7
令狐乖狗干活速度很快,當天傍晚,彩鋼棚搭好了。凌晨,先起了大風,將院外蓋家具的彩條塑料布刮得像旗幡一樣飄,我和妻子費了很大勁,加上鄰居幫忙,剛將塑料布重新蓋好,噼噼啪啪下起了雨,一時巷里水流如注。天亮時,雨停了。老王早早就來到院外,開始一锨锨倒沙,不緊不慢,樣子很落寞。等和好水泥,令狐兄弟仍不見來,問老王怎么回事,老王說:兩人都有幾畝梨園,下了雨,說去看看,可能要遲來一會。沒有人搭檔,老王大工小工一起干,自己和水泥、自己搬瓷磚、自己往腳手架上放,然后自己貼。院子里很安靜,我終于有機會和老王單獨聊天,說起令狐兄弟,老王說:這兄弟倆好像不是一個媽生的,老大令狐軍脾氣好,心細,厚道,能吃苦,不愛說話。老二令狐兵本來也是個實受娃,十七歲當兵,兩年后回來,好像變了個人,脾氣暴躁,動不動就揮拳頭和人打架,在村里是個沒人惹的主。和外人打也就罷了,還打媳婦,前前后后被他打跑了四五個。這人也能吃苦,干活沒說的,可這么多年掙的錢,都花在女人身上,到頭來還是沒女人。我驚訝令狐兵竟是這么個人,問:他現在打光棍嗎?老王說:也算有個女人吧,聽說前兩個月又領了個四川女孩,才二十多歲。
正說著,令狐乖狗來了,說昨天趕活,有些地方還沒收拾利落。聽我們在談論令狐兵,插嘴說:這人講義氣、豪爽,脾氣暴,能打架,要是亂世,一準是土匪、山大王,要帶兵打仗,一準是個猛張飛。可你說他仗義吧,有時候又很渾蛋,連他親媽也敢打。老王插嘴說:可不是,那回對他媽揮了拳頭,老太太一把鼻涕一把淚,找到老大令狐軍,軍是個悶葫蘆,聽說后一聲不吭,當晚,叫了我們幾位本家兄弟上門,二話沒說,摁住就是一頓暴揍,兵知道理虧,不還手,也不犟嘴,死狗一樣躺在地上,哭得像個三歲娃娃。從那回起,兵的名聲就臭了。你說你,娶多少媳婦都沒人管,可打老娘就犯了忌,這不是不孝嗎?人要是不孝,還叫人嗎?可你說也怪,老大軍忠厚老實,老二兵脾氣暴躁,是個渾蛋,老太太偏偏喜歡和老二一起過,老大接了幾回,說什么也不過去。
乖狗說:還不是因為他連個媳婦都沒有,老太太放心不下兒子,丟不開孫子。老王說:其實說兵不孝也不對,平時,不管在外面怎樣,再忙再累,晚上一準要回到家,看過老太太才睡覺。
又下起了雨,小院前的法國桐樹葉沙沙響,一會兒地面變得光光亮亮。一輛锃亮的小型SUV停在小巷前,下來的是令狐兄弟,我問:怎么前幾天有汽車不開,天天騎個破摩托來?令狐軍說:嫌丟人呢,干苦力活,還開個小車,不知道的還以為干什么大事呢。今天是見下雨,要不還不開。令狐軍的話不假。我們這里土地面積寬廣,農業生產條件好,有些村人均土地面積四五畝,全是平展展的水澆地。二十多年前,由小麥種植,改為水果種植,走進縣境,蘋果園、桃園、梨園、棗園、葡萄園遍布,面積最大的是蘋果園,最賺錢的要數棗園,價格好的那幾年,每戶年收入在十幾萬,面積大的幾十萬,反倒比城里人富足??h城新建的小區,大部分被村里人買走。這幾年又時興買車,村里人相互攀比,幾年時間,許多人家都有了小汽車。只是平日用不著,天天放在院子里,村里就流傳一句話,說花十幾萬,買了個看院子的。
令狐軍話剛說完,令狐兵在身后罵上了,這狗日的天氣,我們出村時看見太陽都出來了,走到城里就下雨。
令狐軍給我帶來了一大袋桃,說:這是晚桃,叫九月鮮,剛從樹上摘下來的,鮮著呢。我打開袋子,只見鮮紅的桃個個都有拳頭大,還帶著水珠。問:種了幾畝桃。令狐軍說:在梨樹行里插了兩棵,不賣錢,留著自家吃,給你和嫂子帶些嘗嘗。
我沒想到這個秋雨天,令狐兵和老王差點打起來。令狐兵干活手腳不停,用截割鋸裁好瓷磚,灰斗里上滿水泥,又跳上腳手架,用一塊抹布擦老王剛貼好的墻面。突然發起脾氣,說:這干的什么活,沒看到這一塊錯開了嗎?整整一早上,兩三個鐘頭,都干了些什么?老王說:你看干了些什么?我一個人先和灰,再搬磚,再上灰,再裁磚,能貼多少。令狐兵說:再怎么也不能干這么點活。老王憋紅了臉,更加結巴。突然冷冷冒出一句,“現在也知道這工不好帶?!边@話像刺到令狐兵痛處,騰地從腳手架上跳下來,抓起一塊瓷磚就朝老王砸。我急忙抱住令狐兵,喊;都是自家兄弟,有話好好說。令狐軍也跳下來,說:幾十歲的人了,看那德行,就只能你說話,不能讓哥說,一句話你就像瘋狗一樣咬,不知道丟人。令狐兵一副苦大仇深的樣子,說:提起帶工我就氣,那幾年他當工頭,是怎么對他這兄弟的,那年我才十五歲,被使得像牲口,手腳停一下,就被罵得像個龜孫子。現在我是工頭,他才知道委屈了。老王的臉氣成紫色,說:你十五歲怎么了,我當時沒給工錢還是沒管飯?你當工頭怎么了,不一樣還做小工活。令狐兵抓起瓦刀,又要往前撲,說:我是不想當大工,要當,比你當得好。令狐軍攔在面前,說:都二十多年了,還提這事做啥?令狐兵說:二十多年了,我就是咽不下這口氣,你不知道他當年把你兄弟欺負成什么樣。令狐軍說:當工頭的都那樣,不然怎么能帶住工人,你是太把自己當回事了。令狐兵說:現在我也這樣,怎么就不行了?
我沒想到看起來一團和氣的三兄弟,竟有這么深的恩怨。說:冤家宜解不宜結,再說,你是不還叫老王一聲哥嗎?令狐兵說:他算什么哥?那邊老王也氣得發抖,指著令狐兵:你你你……卻說不出什么。憋了半天,走過來對令狐軍說了:今天我還有點事,就不干了。令狐軍說:也好,你倆都消消氣,幾十年的老兄弟了,還能在一起干幾天活。老王揚長而去。這么多天了,我從未見過他這么干脆過。
這一天,小院里除了貼瓷磚的敲擊聲,很少聽見令狐兄弟說話。本以為,令狐兵氣消了會給老王道歉,或者老王賭氣不會再來。第二天,雨還下,令狐兄弟來得很早,下了車,令狐兵打了個電話,說:王哥,你來時帶上墨斗,今天可能用。我這才明白,他們誰都不愿意向對方服軟,打死也沒有一句道歉話,卻有自己的和解辦法,一個電話,給了老王臺階下,又讓自己有面子。三人在一起干活二十多年,打打鬧鬧,恐怕都是用這種方式化解矛盾的。
老王很快就來了,帶著那只黑皮包,果然拿出個墨斗,并不用,只是默默干自己的活,與令狐兵配合默契。其實連我都能看出來,他們根本用不著墨斗,平時打線,用的是電子水平儀,令狐兵讓老王帶墨斗,只是與老王和解的一種方式。
8
上午,老尚也來了,這回沒背門,肩上扛個兩歲多的大胖小子,看見我,讓孩子喊爺爺,我沒想到,他才45歲,孫子都這么大了。見院里太亂,我將他們爺兒倆讓進書房里。
這次裝修小院,我特意將書房留下來不動,一是書太多,搬起來麻煩;二是要給我們夫妻留個住的地方。如此一來,家里所有東西都往書房里塞,被褥、電視機、洗衣機、電烤箱、衣服和各種零碎將二十多平米的書房塞得滿滿當當。老尚領孩子進了屋,眼睛突然一亮,喊:呀!這么多書,你是寫書的吧?我說算是吧。老尚對孫子說:快看,這位爺爺是個作家。我問:這是大孫子嗎?老尚說:是二小子的,大小子還沒結婚。
我問:大小子做什么工作?
老尚說:還沒工作,念書呢!整天寫什么論文。
我很驚訝老尚這樣下苦的漢子,竟有個讀大學的兒子。又問:孩子在哪兒讀大學?
老尚的話更讓我吃驚,說:西安交大,大學早畢業了,去年讀完碩士,今年剛考上博士。也不知道讀這么多書有什么用,叫我說,早些參加工作,早掙錢,早結婚成家比什么都好。老尚的話里透著不滿,卻分明帶著幾分炫耀自豪。又說:我見過他寫的論文,聽說還在國外發表過三四篇,是什么地球物理,你說,參加工作后,誰讓你修理地球,寫那些論文有什么用?我說:老尚,你這么多年的苦沒白下,供出了個博士。老尚說:我二十歲結婚,當年就有了老大,隔年有了老二,從此這輩子就為孩子活,先是養孩子,接著供孩子念書、結婚、買房、買車,哪樣不得一大筆錢。咱沒讀下多少書,初中都沒畢業,可總得讓孩子念書。別看咱是粗人,可稀罕念書人,也愛看書。那年,給中學一位老師家搞裝修,也像你家這樣,滿屋子都是書,還有成箱的書不要了,準備賣廢紙,我給老師說了好話,全拉回家。都是些課本、教輔。那年老大正準備升高中,我想,兒子念高中,他爹總不能初中還沒畢業,每天收工后,就讀那些書,用了五六年,將高中三年的課本全部讀完,雖然沒人給咱發畢業證,咱總算知道,高中是怎么回事。
我問:那兒子上大學、讀碩、讀博后呢?
老尚嘿嘿笑,說:那咱就趕不上趟了,再說,總得長江后浪推前浪,青出于藍勝于藍吧。
我問:老二為什么不上大學?
老尚說:不是那塊料,和我當年一樣,初中沒畢業就搗蛋,自己不上,要還想上,他上到哪,咱供到哪,不就是咱多吃點苦嗎?
我問:現在老大讀了博士,老二結婚生子,日子該輕松了吧?
老尚說:還一樣,老大從上大學那一天起,就固定供給生活費,前兩年一月八百,后來變成一千,再后來一千五,讀碩后,本來還照樣寄錢,老大懂事,知道爹媽錢來得不容易,課余時間做家教,從去年起,才算不給老大錢了??衫隙€撒不開手,小兩口掙的都不夠自個花,還得我們貼補,小孫子的花銷基本都是我們的,你說,養完兒子接著養孫子,這叫個什么事。
我們說話時,老尚小孫子圓圓的眼睛,不停地轉。我想,以老尚現在的年齡,將來恐怕還真要供小孫子上學。
老尚給門縫上擠了點透明膠,又扛著小孫子走了。令狐兵望著老尚離去的身影,問我:老尚給你貧他兒子了吧?我說是。令狐兵又問:你知道老尚這回來是做什么的?我說:拾掇門縫。令狐兵哈哈笑:那么點活,值得來一趟,還扛個大孫子?他是顯擺來了。從去年開始,只要是碰上有文化的人家裝修房子,他都要扛著大孫子來,給人家貧他的兒子,貧自個怎么念完高中課本。
9
我裝修房子的第三天,痙攣式的拆遷動員又開始發作。我們這片居民區所屬社區叫雙塔居委會,所在地就在國保單位宋代雙塔下,所轄范圍內,基本全是上世紀九十年代的老舊建筑,但居委會卻不像保護宋代雙塔一樣保護居民區,主要職責好像就是如何拆遷。那天,我在院外和令狐兵閑聊,一位頭發花白的社區工作人員手持文件,正一家一家跑,動員拆遷,聽說許下了很多優惠條件,房屋作價竟比市場價還高。這種誘惑果然打動了一部分居民,有人跑過來和我商量,我說:知道房地產商為什么放著那么多閑置地不用,偏偏看中咱這塊地方嗎?就是因為咱這地理位置好。知道房地產商是做什么的嗎?是賺錢的!只要不低于市場價就燒高香了,哪里會高于市場價。那人點頭稱是,卻又半信半疑,說:萬一是真的呢?我說: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想法,怎么想就怎么做,你覺得拆遷合算,就答應人家,人家給錢,你將宅基證和產權證給人家,就完事。不合算就別答應。那人帶著一臉迷惘走了,令狐兵說:這人看著怪精明,大小還當過領導,連這么簡單的道理都不明白,看來還是想占點小便宜,也不想想,你是能算計過房產商,還是能拗得過房產商,人家有政府撐腰,等你簽字同意,將房產證、宅基證一交,還不由人家擺布,你信不信,到頭來吃虧的一準是他這種人。
我說:對我來說,吃不吃虧倒在其次,關鍵是過一陣就來這么一下,都十幾年了,很煩人,叫人過不了安穩日子,就這一點說,還不如住在鄉下。
令狐兵說:鄉下也不得安生,這幾年,我們村也為征地和上面鬧,我還是領頭的呢,這兩天還要和鄉政府上話。
令狐兵說的事,我略有耳聞。令狐兵的村子地處縣城東南,離縣城十多公里。前兩年,縣上在那里建了個工業園區,占地三千多畝,以每畝四至五萬元向村民征收,村民拿到手的可能更少。因為全是平展展的良田,屬違法用地,縣領導曾為此事受到處分。令狐兵的村子恰在征地范圍內,因為征地款價格太低,村民上訪過幾次,雖說規模都很小,在縣里也產生了一定影響。
我問令狐兵怎么領這個頭。他說:村里人心不齊,各想各的,有人就推舉我領這個頭,先和村委會上話,后來又找鄉政府,還找過縣政府。
我說:你長年在外面干活,怎么就想到讓你領頭?
令狐兵尷尬地笑笑,說:還不是見咱當過兵,說是見過世面,茬兒硬,其實是看中咱身上帶點二桿子氣。
令狐軍站在腳手架接上話:還知道你二桿子,村里比你能的人多哩,人家拿你當槍使呢!還覺得自個英雄,我看你還是別鬧了,小胳膊扭不過大腿,政府決定了的事,再鬧也不會有什么結果。
令狐兵哈哈笑,對我說:你看,我說村里人心不齊吧,連我哥也不聽我的。
10
活干到第五天。中午,令狐兵接過幾個電話,心情煩躁,臉上卻出現了我從未見過的謙恭,說:老師,我下午抽時間去行嗎?收起電話,長長嘆一口氣。我問什么事,他說:孩子的事,老師說在學校打同學了,讓家長去。說完又笑,調侃說:還好,是打別人,不是自己挨打。我問孩子多大了?;卮穑翰牌邭q,上一年級。我問:你在外面干活,誰招呼孩子。令狐兵粗糲的臉上現出溫情,說:在鄉里上寄宿制學校,吃住都管,星期天回家有他奶奶招呼。說完又想起什么,再打電話,反復撥了幾次才有人接,柔聲說過幾句,突然大聲說:不管怎么說,你也是娃他媽,就不能去學??纯础Ψ胶孟癫煌狻A詈终f,天涼了,該給娃送幾件衣服,娃那么小,真感冒了你不心疼?接著手持電話,神色凝重,過了一會,說,別哭,誰不心疼娃呢,這不是沒辦法嘛,這樣,你去郇陽市場南門等著,我馬上過去,給娃買幾件新的,你給送去。說完,給令狐軍打了聲招呼,跨上摩托車呼嘯而去。
看令狐兵離去,老王嘀咕:早知今日,何必當初。
從老王嘴里,我了解到,與令狐兵通話的是他的第二任媳婦。令狐兵一共正式娶過三任老婆,同居的還有幾位,與第二任老婆感情最好,還有了孩子,兩人離婚是因為一條秋褲。女人生完孩子后住娘家,丈母娘看見女兒來來去去總穿一條破秋褲,問為什么不換條新的?女兒回答說:令狐兵說秋褲是穿在里面的,不見人,新舊都一樣。丈母娘當即就抱著女兒痛哭。第二天,將令狐兵叫來,好一陣罵。令狐兵驢脾氣,并不解釋,挽起自己的褲腿,說:你看看,我這還是當兵時發的秋褲,都十幾年了,還不一樣穿?丈母娘罵:把光景過成糨糊了,你這樣的人就不該娶媳婦。令狐兵摔門而去,從此夫妻打打鬧鬧,孩子兩歲那年,二人離婚。老王說:兵其實是個好人,壞就壞在他那暴脾氣,不知道說回頭話,一言不合,就崩了。才四十出頭的年紀,就娶過五六個媳婦,和這位過得時間最長,也才四年,離婚后,孩子歸他。再娶的幾位,時間最長的也沒超過一年。
我說:有孩子牽著,兩個人恐怕不會徹底斷了吧?
老王說:怎么能斷了。兵是個驢脾氣,離婚一年后,人家還沒再婚,其實是等他回頭呢。有一回在城里碰到,硬拉著人家去了郇陽市場,一口氣買了十幾條秋褲,把市場里各種各樣的秋褲都買遍了,硬塞給人家,說這輩子我就欠你一條秋褲,這是補償,以后不管嫁給誰,都穿我買的秋褲。媳婦當下就哭成個淚人。你說,夫妻感情是十幾條秋褲就能彌補的嗎?要不說他早知今日何必當初。
我說:看來兩人還是有感情,現在孩子七歲了,就不能復婚?
老王說:那女人再嫁后,日子過得也不舒心。兵心里有這個女人,娶多少媳婦都不滿意,等這女人離了婚,兩人破鏡重圓是遲早的事。
那邊。令狐軍站在腳手架上,嗡聲撇過一句:重圓了還會讓他那驢脾氣再弄破。
又下起了雨,令狐兵的摩托車從雨線中刺出來,停在門口。下了摩托車,見他渾身濕淋淋,我拿了條毛巾遞上去,令狐兵愣愣的,坐門樓下抽煙,令狐軍問:都給娃買了什么?
令狐兵說:兩件外套,一打襪子,還有兩條秋褲。說到這里,神色一凜,像想起什么,蔫蔫的再不說話。
這次與前妻一起給孩子買衣服,對令狐兵影響很大,一上午,似乎都沉浸在往事中,直到下午,才恢復了頤指氣使的老樣子。不停地給村里人打電話,罵:別給我說你有事,狗日的,我還不知道你那小心眼,想占便宜,又怕惹事,你給我聽著,明天早上七點半到我家集合,一起去鄉政府,不來,小心你狗腿。
不大會兒,令狐乖狗笑嘻嘻來了,看見令狐兵,喊:哥,還要去鄉政府啊,都去過幾回了,屁事不頂,我明天有事,是不是就不去了?
令狐兵罵:有屁事,少給我來這一套,我剛剛給咱村住在城里的人都打了電話,明天全回去,每戶至少一人,一個都不能少。獅子呢?狗日的,打電話也不接?
令狐乖狗說:獅子出車去府谷拉炭了,晚上才能回來。
令狐兵說:那明天早晨也得給我回村里!你跟他說。
11
第二天早晨,雨下得很大,十點,漸漸停了,老王騎電動車先來,看到我,說:我那兩位兄弟不知道還會不會來。
我說:可能要遲來一會,不是說要去找鄉政府嗎?
老王說:也不一定,村里人習慣歇雨天,一看見下雨,就不想干活。
我為老王泡了杯茶,兩個人一邊一個坐在門樓下的臺階上拉家常,先說他的婚姻介紹所,問他,既然開個婚姻介紹所,怎么會出來干匠人活。老王嘆口氣說:來我這里找對象的都是些中老年人,三天五天能來一個就不錯,收費又不高,哪能養住人。干匠人活雖然苦點,天天有收入。
我試探著問:聽說婚姻介紹所是你老婆開的?
老王的眼睛頓時紅了,癡癡望著小巷盡頭,仿佛那里會出現一個人。喃喃說:是啊,就因為這,我才舍不得丟開?,F在我一個人,按說收入還算可以,干匠人活收入一部分,宅院出租收入一部分,村里還有十來畝地,足夠我生活了,婚介所只是捎帶。
和兄弟三人相處十多天,我總感覺老王有些神秘,尤其是他的感情經歷。但又無法用好奇揭別人的傷疤。沒想到老王自己先動了感情,問我:你是上過大學的吧。我說是。他說:我上過中專,你知道,那些年,咱農村娃娃能上個中專,畢業后能分配一份工作,多不容易,可是我,就因為老婆,把工作丟了,要不,過幾年也能拿退休金了。
我問:你是小中專生吧?老王說是。
我說的小中專生,是指初中畢業,直接考上中專的學生。上世紀八十年代至九十年代中期,中專畢業也包分配,能考上小中專的,都是班里的頂尖學生。農村人重實際,又養不起大學生,都想讓孩子早參加工作,用最小的代價供孩子讀完書。中專名額有限,孩子初中畢業能直接上中專不知會讓多少人羨慕。我曾當過六年初中教師,帶過畢業班,當時如果班里能有幾個學生考上中專,當老師的會受到通報表揚,像如今學生考上北大、清華一樣榮耀。
老王上學時,農村學校實行七年制教育,小學五年,初中兩年。上中專時,不過十五六歲,兩年后畢業,不過十七八歲,因為成績優秀,又喜歡寫作,留校當了校報編輯。三年后,也就是他二十歲那年,和一名叫雅蘭的女孩子相戀了。雅蘭來自黃河岸邊,同樣是農村出來的小中專生,雖不像乖狗說的那樣是校長的女兒,卻是某位校領導相中的兒媳婦。兩人相戀一年多后,終于偷嘗了禁果,由不為人知,走向公開,為那位校領導所不容,事事找碴,處處排擠,最終被開除回家。
老王一開始干匠人活,并不像他說的那樣,是因為村里人祖祖輩輩都做工匠,而是羞于見人。跟匠人干活,長年在外,遠離鄉土,可以不見村里人。被開除后的老王失魂落魄,一個才剛剛二十歲出頭的年輕人,時常站在腳手架上唉聲嘆氣,有幾次,甚至想從腳手架上跳下來,了結自己。是雅蘭救了他。
被開除后第三個月,秋雨纏綿,天剛放晴的一天。他站在五樓的腳手架上,正砌墻,有人在下面喊,全娃,有人找。朝下望去,一個秀麗的女子站在下面,挺著微微凸起的肚子,瞪著一雙淚汪汪的眼睛朝上仰望。當時,他就愣在上面,兩人上下相望一會,他顧不得走樓梯,跳上了送磚的吊車平板,晃晃悠悠下來,撲上前去,一身泥土,滿面淚水,抱住了風塵仆仆的雅蘭。
直到那時,老王才知道雅蘭懷孕了。為了他和肚子里的孩子,雅蘭辭去了學校的工作,千里迢迢找到村里,又輾轉來到工地。第三天,辦了簡單的喜宴,從此恩恩愛愛生活了一輩子。
老王說到這里時,已淚流滿面。說:我丟了工作,可得到了這樣有情有義的好女人,覺得比誰都幸福,我一輩子干的是下苦活,可不能讓她跟我受苦。我雖然是個農村人,可沒讓雅蘭干過一天農活,村里的十幾畝地,寧可低價租給別人,也不自己種,為的就是不讓雅蘭下地干活。我是最早住到縣城的鄉下人,一九九二年就在城里買了房子,那時候城里剛有商品房的說法,大部分在城里工作的人都還沒買房,我一咬牙買了,為的就是讓雅蘭過城里人的生活。雅蘭賢惠能干,在城里也閑不住,早早就開了家婚姻介紹所,收入并不比我當工頭差。我無福啊,沒能和她白頭偕老,去年,她得心臟病去世了,我感覺又像回到了當年被開除時的樣子,做什么都提不起精神,眼前老是她的影子。兩位兄弟都勸我再找個人,可我覺得,她就是歿了,我也不能做對不起她的事。
12
當晚的雨連綿不絕,一直下到第二天,令狐兄弟和老王都沒來,我的修房工程已進行了一大半,院里墻磚貼了,室內地板鋪了,彩鋼屋頂搭了,屋檐的琉璃瓦裝了,門樓修了,門窗安了,客廳臥室吊頂了。剩下的活還有衛生間廚房貼墻磚、吊頂,安裝水暖、電路。當然還有刮涂料,這件事一做,小院會煥然一新。
當天中午,凄雨濛濛,又一輛小型SUV停在院外。下來的年輕人穿著時髦,身材瘦削,渾身透著精明,看見我,張口就喊叔。正不知是何方來客,年輕人說是他是經紅兵介紹,上涂料的,也姓令狐,名飛,讓我叫他小飛,今天過來看看活。進院后,看見我妻子又喊姨。在屋里走一圈,看過活后,對我說:你不想貼壁紙,其實也好,還是上涂料耐看。墻體涂料分三種,一是噴乳膠漆,二是刮仿瓷,三是刮干粉。叔是居家裝修,著急住進去,乳膠漆雖然好,卻要長時間散味,起碼要兩三個月后才能住進去,而且花費大,我掙得也多。眼看天涼了,叔肯定想早早住進新居,就別考慮乳膠漆。刮仿瓷太低檔,現在一般人都不用。我看叔還是刮干粉好,不落伍,價格也不貴,最重要的是上好后十多天就能住進去。
自開始修房,我見過的工匠有幾十位,小飛年齡最小,不過二十四五歲,卻是最能說會道、最熱情的一位,好像處處為主家著想。我聽從了他的建議,說好工價,小飛說:這價格我是沾叔一點便宜,但是請叔放心,活肯定做好,做完了你驗工,會感覺不吃虧。
下午,小飛就開工了。先指揮一位小貨車司機卸下腳手架和原料,進門換了行頭,一身斑白的衣服換上身,好像變了個人。雨還下,小院里的工人就他一個,他先是清理墻面。一面鏟,一面與我聊天。我問:看你干活這么利索,為什么不去大地方,跟工程隊干?小飛說:我十七歲就在省城跟工程隊干,才學的這手藝。以后成家了,要養活老婆孩子,工程隊經常拖欠工資,以前我一個人,可以等,現在小的要買奶粉,大的要上學,等不起呀!自己干,自己做主,雖要找活,卻不必看工頭臉色。
我吃驚他這么年輕,卻有兩個孩子。問他多大了?;卮鹫f:25歲。又問他孩子多大。說是老大五歲,老二剛過百天。
我說:你是早婚啊,看樣子二十歲就結婚了。
小飛說:我是招贅女婿,媳婦和我同齡,結婚時都還不到二十歲,結婚典禮時,用別人的結婚證,讓證婚人裝模作樣照著念,沒想到沒糊弄過去,后來鄉民政員來追究,罰了錢就沒事了。你說我還能怎么辦,總不能把我當流氓抓起來吧?
我問:你招贅到女方家,家里肯定還有兄弟。
小飛說:我父母就我一個孩子,按說不應該招贅,誰讓咱喜歡人家女孩呢!本來說好是娶她,老丈人非要咱上門,不然就不同意,那就招吧,也不是什么丟人事。不過,現在要招呼兩頭老人,很累,好在他們現在還能干,等他們都老了,我的苦日子還在后頭。
我問:你現在是住城里,還住在老丈人家?
小飛說:我倆在城里租了房子,活少時,兩頭跑,看看老人,也讓老人看看孫子。以前,兩面老人幾天沒見孩子,就來城里看。自打有了老二,反倒要我倆帶孩子去村里。
我問為什么。小飛說:還不是因為分哪個是誰家的孫子。兩個孩子,老大跟我老婆姓,算是老丈人家后人,老二跟我姓,算是我家后人。這是婚前就說好的,第一個男孩必須隨我老婆姓。有了老二后,我爸媽明顯對老大不那么親了。丈人丈母也不像當初稀罕老大那樣稀罕老二。你說這叫個什么事,明明都是我的孩子,卻叫人當東西分了,一家拿走一個,弄得跟兩家人似的。
我問:兩邊大人都多大年紀?
小飛說:都才四十多歲,我爸大點,今年四十七歲。
我問:還準備生嗎?
小飛說:多虧媳婦給我生的是兩個男孩,要其中一個是女孩,不生都由不了我倆,為啥?你想嗎,要是女孩跟了我姓,我家不等于沒有后人續香火嗎,我爸能同意?按兩頭大人的意思,生再多都沒意見。他們育齡時期,計劃生育抓得很嚴,只能生一個,鬧得兩邊都只有一個孩子,誰家都談不上人丁興旺。你知道,村里兄弟多了沒人惹,好辦事。兩頭老人都吃過人丁少的虧,現在都想讓我多生幾個??晌覀z就算是個生育機器,也要能養得起呀,現在兩個男孩就夠我受了,以后哪個不得上學娶媳婦,買房買車?兩頭老人倒是說只要生下由他們養,這話我信,現在他們都還能干,等他們老了,我一個人要養多少人呢,就是再不生,連老婆也要養七個。叔,你說咱還敢不敢生?
小飛說的情況我清楚,眼下,鄉村凋零,很大程度上是因為前三十多年人口生育太少,獨生子女戶太多,鄉村本來人丁不旺,如今年輕人又都往城里跑,鄉村怎能不破敗?
鄉下人希望孩子早婚,目的不光是早抱孫子,主要是想趁自己還能干,幫助撫養孩子。這種傳統由來已久,眼下年輕人生活成本高,更需要上輩人幫助。用時髦話講,這叫啃老。但鄉村的啃老與城市的啃老,還是有區別的。至少在晉南這塊農耕文化發達的地方,上輩人幫下輩人帶孩子是天經地義,如果沒為哪個兒子帶過孩子,連老人自己也會愧疚,仿佛做了對不起兒子的事,在媳婦面前張不開嘴。
小飛收工很早,下午不到五點鐘,就收拾了工具,換上那件時髦的夾克衫,準備離開,說媳婦在家帶老二,老大上幼兒園,需要人接。臨行前,對我交代,明天若不下雨,他可能不來了,要回村里幫老爸下棗,反正我這里其他活還沒干完,不著急。又感嘆:雖說招贅離家,父母那頭活忙了,還要去幫忙。過幾天,岳父這頭要下梨,一樣要回去忙幾天。
小飛駕車離去后,我想,看小飛這身行頭和他年輕的面孔,再聽他的言談,不知道的人,哪會想到這是個上涂料的工匠,還是個九零后,又怎么能想到他承擔的家庭責任。由小飛我想到了老尚,二十年過后,小飛可不就是活脫脫另一個老尚。
又想,來我這里干活的工匠,身份全都是農民,可沒有一個真正做農活的,但他們的根還在農村,只是出于生存需求,才亦工亦農,或者說半工半農漂泊在城里,對他們來說,農是根基,工才是維持生計的手段。時事使然,冥冥之中,社會早就為他們劃出了一條艱難的生活軌跡,任他們怎樣掙扎奮斗,也不可能逃脫。令狐兵曾經的理想,老王曾經的希望,老尚曾經的向往,都只是虛幻的彩虹,永遠不可能變為現實。令狐兄弟、老王、老尚甚至紅兵、獅子、乖狗這輩子就這樣了,小飛這樣的年輕人,也會沿著這樣的軌跡過一輩子嗎?
13
第二天,果然沒下雨,令狐兄弟早早就來了。我問他們知道小飛嗎?令狐兵想了想,說:你說的是牢娃家的小子吧。這娃從小就離開村里,后來又招贅到別村,村里一般人都不認識。想起來了,這娃低我兩輩,他爸叫我叔,他叫我爺爺哩!
令狐軍冷冷插一句:爺爺要有爺爺樣,以為高兩輩就是爺爺嗎?看你那德行。
令狐兵說:我什么德行?這次找鄉政府要土地差價,還不是我一聲號令,村里男男女女上百號人一起坐到鄉政府院里嗎?
令狐軍說:這事關系每家每戶利益,正好沒人出頭,大伙看中了你那二桿子勁,才把你推在前頭,你要在村里有哪怕一點威望,去年選村委主任也不會只得了咱家那十幾票。
令狐兵說:我是嫌麻煩,不想當那破村委主任,要不,能有喜娃什么事?
我問起他們昨天找鄉政府要補償款差價有什么結果。令狐兵立馬吹胡子瞪眼,憤憤然,說:狗日的給咱唱空城計,等了一上午,就一個什么辦公室主任出來接待,說書記鄉長都去市里開會。我懷疑,是喜娃那狗日的給通風報信了。我就不信,書記鄉長永遠不來,實在不行,就去縣里、市里,就不信告不翻這些狗官。
令狐兵義憤填膺,令狐軍卻不動聲色,好像要土地補償差價與他一點關系也沒有。說:過幾天村里人都忙著下梨,誰有工夫跟你瞎跑。
給我干活的三兄弟中,令狐軍手藝最好,碰上技術難題,老王和令狐兵都聽他的。性格又穩健,話少,仿佛將什么事都看透。聽老王說,他也是十五六歲就外出做泥瓦工,也種莊稼,家里收入以當匠人為主,今年45歲了,從沒做過第三種職業,本本分分當了多半輩子匠人??此茮]什么文化,也沒什么閱歷,但與老王、令狐兵相比,做事最有主見,生活最安定,家庭最幸福,夫妻和睦,生有一兒一女,都已成婚。令狐兵說,他哥家里建有二層小樓,存款有幾十萬,那輛小型SUV就是他哥的。這人生性沉穩,雖然身高馬大,卻從不惹事。又勤勞,在外當匠人,村里還經營十幾畝梨園,更讓我吃驚的是,他還養了上百只長毛兔,每天早晨來我這里干活前,先去地里割一大捆草,等他用青草喂完兔,弟弟令狐兵說不定還沒起床。
活干到第七天,南北房外墻瓷磚已貼完,接下來要貼照壁。小院大門朝西,面積不大,本來沒有照壁,東房外墻正好迎著大門,便成了小院的照壁。我為照壁選的圖案是一副山水風景畫,由一塊塊瓷磚拼成。這天早晨,令狐軍沒來,令狐兵摩托車后座帶的是一位干瘦的老漢,看樣子有七十多歲,很精神。令狐軍介紹說:我哥今天走親戚,他挑擔(連襟)嫁女子,來不了。我把我四爺叫來。我四爺做了一輩子匠人活,干出的活,你看看就知道了。老漢說:老了,干不動了。我問:今年高壽?老漢說:不大,剛六十五。令狐兵說:這么點活,本來不想驚動我四爺,可村里現在哪能找到閑人,年輕人都在外面打工,村里連個五十歲以下的人都找不到。我問:那地誰種?老漢接上了口,說:現在地里都是梨樹、蘋果樹,沒人再種莊稼。我問:栽果樹收入不錯吧?老漢說:前幾年還行,價格好,老天也沒找麻煩,一畝果樹弄好了,能收入萬兒八千。這幾年,果價、梨價年年往下跌,有的人家,把蘋果裝箱存到果庫,想賣個好價錢,沒想到過了五一還賣不了,不說價格高低,連個客商都沒有。蘋果賣不了,還要論斤給果庫掏果庫費,一斤一毛五,這樣下來,賠得更多,就干脆連蘋果也不要了,任由果庫處理。莊稼人過去種莊稼怕天災,現在栽果樹怕天災,更怕行情。不如去外面給人打工,雖然苦點,至少能拿到現錢。
老漢干活果然精細,只是年齡太大,很吃力。貼瓷磚是技術活,也是力氣活,照壁瓷磚比外墻磚要大許多,掛滿水泥沉甸甸的,有三四十斤重,舉起來往墻上貼,沒有一把子力氣不行。老漢干干停停,到下午,總算貼完了。
以后的幾天,這老漢再沒來。
活干到第八天時,我發現自己處處受令狐兵擺布,該修什么,不該修什么,哪里該拆,哪里該建,好像都聽他的。按之前預計,需要令狐兄弟干的活,最多十天就應該完工。沒想到令狐兵不停地攤活,瓷磚還沒貼完,又說這面墻該拆了重砌,那面的屋檐應換成琉璃瓦,衛生間、廚房的舊瓷磚過時了,該起了重貼。這些我都聽了他的。沒想到這家伙得寸進尺,鼓動我將那座古樸的木構架門樓也拆了,換成鋼架結構的?;钤綌傇酱螅M用越來越高。我懷疑這家伙的動機,說:你大概看我好說話,想在我這里多掙點吧?你看我像有錢人嗎?到時候給不起你工錢可別抱怨。令狐兵似被揭穿,觍著臉嘿嘿笑,說:這不是為你好嗎,反正動一次工,干脆弄徹底,免得以后后悔。又說:也是看上你人好,想和你多處幾天,你放心,等完工了,剩下的小活,我們弟兄三人不計工,白干總行吧。
我說:不行,多一天有多一天的費用,不光是你們的工錢,還有材料,你知道這么折騰下來,我要多花多少錢?
令狐兵說:匠人雖好,主人為師,當然得聽你的。
活干到第十五天,令狐兄弟應該干的活總算要收尾了。我和妻子商量,想犒勞一下三兄弟。按說,他們干的是包工活,干完活拿錢走人,根本不存在人情。與兄弟三人相處十多天,我覺得三兄弟人都不錯,加之說好剩下的零碎活還需他們干,決定這天的飯由我全管,早餐之外,再請兄弟三人在附近飯店吃頓大餐。
下午三點,帶上酒煙,和兄弟三人來到飯店,在包間坐定,等菜上來,令狐兵顯得格外客氣,說幾年來,這是第一次有主家請他們,而且還是這么好的煙酒。我先敬三兄弟各一杯,說了感謝話。之后,相互碰杯。令狐軍只喝了幾杯,就忙著大口吃菜,老王幾杯下去臉就紅了,說話反倒流利,說:現在像你這樣的主家很少見了,如今人越來越勢利,以前鄉下蓋房,要犒勞兩次,一次是上梁時,一次是瓦房時,富裕些的人家往往要請全村。不過,那時是情干,一家蓋房,全村幫忙,請全村人是應該的?,F在處處論錢,像我們這樣干包工活,還吃主家請,就很少見了。
我也覺得對得起他們。從他們干活第一天起,每天都在院里放幾包煙,泡好茶水,甚至買來啤酒,盡力招待。從干第一樣活開始,每增加一樣活,三兄弟商量好,都讓老王和我談價錢,我從沒有駁過,他們說多少就是多少。我在農村下過苦,對農民有一種天然的同情,知道靠賣力氣掙錢是一種什么境況,感覺和下苦的人侃價錢不太厚道。只要他們提出的價格不太過分,都痛快答應,這也是兄弟三人對我有好感的原因。
去飯店時,我帶了兩壇老白汾、一箱啤酒、幾盒軟中華煙,本來想和三兄弟痛痛快快喝一場的。修房十五天,天天陪著他們,我也累了,犒勞他們的同時,也算犒勞下自己。沒想到,一壇白酒沒喝到一半,令狐軍先退了場,以為是去衛生間,出去后卻再沒回來。不一會,老王結結巴巴說了兩句感謝話,也退了場。包間里只剩下我和令狐兵。不等一瓶白酒下去,令狐兵帶上酒意,臉色潮紅,舉起杯對我說:韓師,人生在世,能相逢都是有緣,況且我們給你干了十幾天活。
我說:是呀,以后到城里來,需要幫忙的話,別客氣。
令狐兵突然激動起來,說:韓師,相處這么多天,你知道我是個什么人嗎?
我說:什么人,不是匠人嗎?
令狐兵說:不對,是個壞人!天打雷劈的壞人!
我說:做匠人活的,怎么可以叫壞人。
令狐兵說:我知道,這幾天村里人都怎么向你說我的,一連打跑了幾個老婆,還連親媽都打,這不就是壞人嗎?你說不該遭天打雷劈嗎?
我問:你沒喝多吧?
令狐兵說:才這么點酒能把我喝多?韓師,我知道你是文化人,比我有見識,你知道嗎?人活在世上,要知道自己是干什么的,天生下苦的命,就老老實實下苦,別去爭,越爭,落得越慘。我十五歲輟學,當小工,十七歲當兵,對了,我當的是武警,本想通過部隊改變命運,誰知道說是當兵,其實是在監獄里站了兩年崗。復員后,一切都還是老樣子,可咱的心變大了,什么都看不上,脾氣暴躁,先是想揍自己,揍擋在眼前的一切,接著就想揍對我惡語相加的人。整天醉酒度日。那天,喝了一上午酒,到下午,看見中隊長搖搖晃晃來了,大聲訓斥我不該在部隊營房喝酒,要拉我去關禁閉。在監獄站兩年崗,我只知道小房子里關的應該是犯人,我當兵不是讓人關小房子的。當下,就和中隊長吵起來,一把將他推倒在地。直到酒醒,才發現我媽坐在身邊嗚嗚哭,說怎么生下這么個孽子,當了兩年兵,學會打媽了。這事被我哥知道,當晚,叫了我兩個舅,領了幾位堂兄弟,摁住就是一頓暴揍。我能說什么呢?當兩年兵回來,不能讓媽過好日子也就罷了,還打了媽,讓媽傷心。挨當哥的一頓揍還不應該嗎?可是,人的脾氣是一頓暴揍就能改過來的嗎?以后,結婚了,這脾氣還改不過來,頭一個老婆讓我給打跑了,第二個老婆你知道,就因為一條秋褲和我離婚。接下來的幾個女人,那哪叫過日子,人家是圖錢和我湊合,我是因為需要和人家將就,打打鬧鬧,過上幾天就散伙了。
令狐兵眼眶里淚水滾動,將壇里的酒一飲而盡,接著說:我是心強命不強,這輩子也就這樣了。
我說:怎么會,你才四十歲出頭,又這么能干,以后找個好女人,好好對人家,好好過日子。
令狐兵有些哀傷,說:不會有女人真正喜歡我了,我是落下個壞名聲,都知道是個壞人。
等我和令狐兵從飯店出來,看見令狐軍坐在一家門店前,手托兩腮呆呆地朝大街望??吹轿覀儯⒉徽f話,也不起身。等令狐兵醉醺醺走遠了,起身趕上來,對我說:我這兄弟好酒又不能喝酒,一喝多了,不定犯什么渾。今天你請客,我不好說什么,喝幾杯就出來,本想下午還干活,你們很快就結束了,沒想到這家伙還是喝多了。我全哥也知道他這毛病,早早退場,這兩人是冤家,要再在一起喝幾杯,什么難聽話都敢吐,說不定能打起來,我這兄弟呀!我是管不了。
我沒想到會是這樣,好在當天下午干活沒出什么事。天黑前,我給他們結清了全部工錢,算了一下,每人每天合三百多塊,果真像令狐兵說的,在我這里是掙了。令狐兵數也沒數,將錢直接揣進衣袋,跨上摩托,對我說:韓師,你放心,你這人講究,我也不含糊,剩下這些零碎活,我們明天接著干,不到下午肯定干完了。
14
沒想到我直到今天再也沒看見令狐兵。
第二天直到上午,仍不見三兄弟來。我想,這家伙是不是清了工錢,就再不理會我的事。令狐乖狗正巧走過來,我問令狐兵今天是不是有什么事,說好今天要來,卻食言了。令狐乖狗眨著機靈的眼睛,說:你就不該給他提前清工錢,他這人我知道,拿了工錢,肯定就沒影了。
乖狗的話,讓我對令狐兵有些失望。又想,反正不著急,他們走了,還有裝洗臉池石材板的、安裝電路的、油漆大門的人要來,小飛的活還留個尾巴,也要來。等這些活都干完,令狐兄弟再來,倒能將剩下的小活一并做了。
沒想到小飛的活也出了問題,本來,屋內的涂料已經刮完,只剩下院內廊檐下沒刮??傻攘藥滋?,小飛杳無音信,打了幾次電話也沒人接。正著急,小飛的電話來了。說他媽下棗從馬杌(梯子)上掉下來,摔傷了腰,老爸在醫院陪護。下棗的事全成了他一個人的,可能還要五六天才能完,現在每天兩頭跑,要下棗,要去醫院換老爸,還要去幼兒園接孩子,累得都快抽筋了。問我能不能等等。我正猶豫,小飛又說:叔,你看這樣行不行,反正腳手架、涂料都是現成的,我打發我一個朋友替我把剩下的那點活做了。你放心,我這位朋友也是長年給人上涂料的,做出的活一點不比我差。我說行。小飛說:那就這樣了,叔,真對不起,要不你在工錢里扣點,算是我的補償。我說不用。小飛說:那就先謝謝叔,等我忙完了,再上門給叔道歉。
第二天,果真來了個年輕人,看樣子比小飛還小幾歲,卻不愛說話,問明要干的活,調好涂料就上了腳手架,不到天黑,活就干完了。
又過了七八天,我的裝修工程在沙沙秋雨聲中,到了收尾的時候。匠人們都干完了該干的活,屋頂吊裝好了,大門油漆了,電路走好了,頂燈裝上了,廚房、衛生間也都收拾好了,小飛也把墻面刮完了。只剩下院內臺階下需要抹水泥,門前臺階需要重砌,這些都是令狐兵答應要做的零碎活,可是三兄弟遲遲不見來,莫非真像乖狗說的那樣,清了工錢就一走了之。他不應該是這樣的一個人,不會這樣做吧?
以后的幾天,我打了幾次電話,開始沒人接,后來干脆關機。我想這家伙是不是故意躲我。好在剩下的都是小活,我自己沒上大學前也跟過匠人班子,技術上不成問題,掂得了瓦刀,推得了抹子,只是現在養懶了,沒精力,不想干。令狐兵食言不來,我不能因為這么點活再興師動眾找匠人。無奈之下,只好自己動手。有妻子幫助,用了三天時間,終于將該干的活全部干完。
2017年秋天的雨特別多,偏偏我在這個時候修房,放在小院外面的家具,雖然蓋著塑料布,還是因為長時間受潮,有的發霉,有的變形走樣,不能再用。等將家具換好,已入冬了。簡單的修房工程其實干了整整兩個月,花了十多萬。
一個寒風刺骨的下午,我在大街上碰見了老王,一個多月沒見,老王還是那么挺拔,風度翩翩,看見我,有些慌亂,更加結巴。說:你最后那點小活,不是……我們不干,兵出事了。
我問出了什么事。
老王說:叫公安局逮了,現在還沒出來。
我吃驚,問怎么回事。
老王說:從你那里回去當天晚上,兵的酒還沒喝盡興,叫了幾個本家兄弟又喝,這回喝的是啤酒,四個人喝了三箱,喝到興頭處,說起去鄉政府要土地補償款的事,認定是村主任喜娃告的密,乘酒勁找到喜娃家,指著鼻子大罵,說喜娃是內奸、叛徒,給鄉政府通風報信,出賣村里人的利益。兩個人吵著吵著就打起來,兵那二桿子,又當過武警,下手沒輕重,把喜娃打成了腦出血,當下住了醫院,一連幾天昏迷不醒。鄉里正愁沒整兵的理由,這下哪肯放過兇手,兵就被派出所逮了,這都一個多月了,還沒出來。
聽老王這么說,我感到愧疚,一是錯怪了令狐兵,二是說不定我的那頓酒給他惹了事。他哥令狐軍說得沒錯,這家伙一喝酒就犯渾。
老尚又來過兩次,一次是因為窗縫沒糊嚴漏風,給紅兵打了電話,因為老尚家就在城里,紅兵派他過來處理。另一次是老尚自己過來的,說就在附近干活,過來看看。一個多月沒見,老尚還是那么自信健談,小小的個頭,光光的腦門里似乎裝的全是智慧。說起令狐兵被抓的事,老尚說他知道,那個叫喜娃的村主任根本沒傷那么重,就是躺在醫院不出來,熬(勒索)令狐兵哩。這回令狐兵可算碰上硬茬了,蹲了監獄,還得賠不少錢,恐怕沒有幾萬塊下不來。其實處理這事也簡單,只要令狐兵上門說幾句回頭話,認個錯,喜娃也不會那么狠,鄉里鄉親的,以后還要在一個村里處,誰都不能把事做絕了。你說是不是?
15
直到過年前,我的修房后續工程還沒有真正結束,舊家具要一件一件地換,這些本不在計劃之列。墻上的水泥痕跡要一點一點地鏟,這些也本不是我該干的活。臘月二十九,最后一件家具擺放好,墻壁清除干凈,總算松了口氣,第二天就是除夕,可以亮亮堂堂過個年了。
過完年,正月十六,一紙舊房改造通知貼在了巷頭,內容很簡單,說是按照規劃,將對縣城危舊房進行拆遷改造,各居委會若有意向,請報送社區,云云。第二天,一個胖乎乎的中年女人手持一紙,來到我的小院,一進門,驚呼:你修房子了,這么亮堂?沒聽說這片要拆遷改造嗎?我說:十幾年前就聽說了。女人說:這回是真的,縣里都有規劃了。我說:知道,縣里的規劃十幾年前就做好了,就是不知道什么時候實施。女人說:不管怎樣,先簽上名,表示咱同意,人家什么時候實施再說。我說:我不能簽這個名,因為我想過安穩日子,不想被人折騰。
女人又說了許多話,我到底沒同意簽名,女人走了。我心情郁悶了好幾天,莫非幾個月來費盡心血剛收拾好的房子,這回真要變為一片廢墟?我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