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 梨
《愛人別看星星了,請送別我》最早期的名字叫《行星的灰燼》,講述的本來是父與子的代際選擇故事。唐吉訶德幼年時被迫告別喜歡的管樂隊女孩離開地球,隨著父親的工作變動一起去往火星,不料在漫長的星際旅途中得了嚴重的幽閉恐懼癥,沒辦法再依照誓言回到地球(因為無法再忍受漫長的星際旅程)。另一方面由于火星的室內封閉環境,他甚至也沒辦法再吹薩克斯了,他精神世界的兩個依靠徹底破碎。于是他長大后讓自己兒子學吹中國笛子,這就是為了有朝一日兒子能回到地球上的中國,去看望他的故人。
唐吉訶德的兒子唐星灰在火星上也有個彈琵琶的童年玩伴小碗,后來小碗跟著家里去了地球生活。星灰作為一直在火星室內長大的男孩,來到了完全暴露在大氣層下的地球,得了曠野恐懼癥,他見到了父親童年的羈絆,也帶走了處在一段沉悶關系中的小碗,但小碗的未婚夫卻給她植入了精神控制芯片——梅卡德爾,導致小碗最后拒絕回火星,離開了星灰。
唐吉訶德和唐星灰身為父子,他們與母星地球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父親唐吉訶德學西洋樂器,有幽閉恐懼癥,與其名字所傳達的西班牙斗士的理念恰相反,他不敢直面恐懼,回到地球去爭取愛情;唐星灰學民樂,有曠野恐懼癥,名字取自 “行星的灰燼”(他的出生剿滅了父親回到地球尋找舊愛的最后一點希望,地球從此在唐吉訶德心里徹底化為灰燼)。他的父親唐吉訶德代表著被地球彈射出去的人類孢子,飄向更遠的火星,而唐星灰則是回歸地球的火星殖民者的代表,敢于克服自身的恐懼去拯救陷入無望的少年戀人,象征著對地球固有秩序的挑戰,有進攻侵略的天外來客之意。
在這個未修改的原始版本里,唐吉訶德心中牽掛的幼年長笛女孩長大了,看見故人兒子前來,觸景生情,還希望從故人兒子那兒索得一個從未歸來的少年之吻。故事中處處充滿遺憾和彌補,而這個細節是我最為中意的表達,但,很遺憾的是,它無緣在《愛人別看星星了,請送別我》中與各位相見了。
就在我把原始版本《行星的灰燼》給“步履”欄目的編輯看的時候,她建議我刪去唐吉訶德的故事,轉而專心寫唐星灰,小碗及其地球未婚夫衛錦城三人間的關系,大概是短篇的體量無法將這兩個主線故事闡述清晰,故而將其刪去。于是就有了這個故事的2.0版本《愛人別看星星了,請送別我》。感謝拜妮的建議,使得這篇順利過審,或許就如那個失落的倒錯之吻般,完成了文學意義上的代際傳承。
當然,我不承認自己是個科幻小說作者,我只是借用了一些近未來的元素,它們在我的認知里,都是早晚能夠實現的現實元素。在這部小說里,布局上我用了結構現實主義,由衛錦城,小碗的日記和唐星灰三條敘述線同時交錯進行,目的是讓這部小說的上帝視角更加豐滿,也有助于帶讀者更深入地了解角色,探究人性深入的那些軟弱和不堪的一面。
我常常覺得,如果能把人性中“臟”的那一面,或者說是灰色地帶寫得清楚,就像切開一個飽滿的西瓜,蒂絡分明,沙瓤酥脆,把這些卑瑣下作的一面詳細地解構出來,那么我就會得到靈魂上的慰藉。我們看過太多受害者的自救文本,比如波伏瓦在小說中把她的情敵寫死,她說,當那個女孩死在她筆下的時候,她感到自己原諒了對方。又比如說林奕含和《房思琪的初戀樂園》,從文本中可以看出,作者的自毀傾向非常嚴重,像是內里揣滿了炸藥的瓷娃娃。
在這個新版故事中,最突出表現的是脆弱易變的人性。兩個行星的距離羈絆變得沒有那么重要了,我轉而專注于寫人性卑瑣下作的那一方面,對人物的改動更大一些,唐星灰從一個果敢的青年,變成了一個由于家里貧困,回到地球,懷著仇恨和嫉妒來拐騙小碗的底層火星人。
而小碗由于家中富裕,單純軟弱,連生母出了意外死亡這件事都被父親用催眠手段從她腦海里消除了印記,把她保護得很好。她長大后,卻遭遇戀情疲軟和未婚夫衛錦城的冷暴力,她無法對他表達憤怒,只能靠性愛玩具和救助動物勉強活下去,她把遠道而來的童年玩伴唐星灰看成救星,卻沒想到對方是沖著自己的家產而來,當她知道母親早已意外死亡的真相后徹底崩潰。最終,未婚夫因其叛逃而不愿意放棄工作來接她,只有視她為掌上明珠的父親立刻放下一切,穿越銀河去火星接她回家。
這個故事中沒有人們所期待的原諒場景,我描寫了情感關系中慣常的絕望和不同溺水者的姿態。渴望熱烈和激情的葉小碗,被生活所累和同事誘惑的衛錦城,希望通過婚戀擺脫貧困的唐星灰,把愛都寄予在女兒小碗身上的葉波,每個人都有自己掙不開的一張網,就像那種四方格子的彈球游戲,無論怎么蹦都跳不出那個框。
而更可怕的是,這游戲我們必須得玩到死,無論貧富,每個人都身負著黑暗的秘密。人們根本無法從那種日常絕望的陰郁中抽身而出,每個人都在期望有更好更明亮的天外來客來拯救自己,有些處在悶厭兩性關系中的人或許會靠出軌來喘口氣,但那個出軌的對象是不是背負著更大的黑洞,會伺機跳出來將你吞噬呢?
說到底,出軌也好,背叛也好,面對著生命那張廣闊蒼白的臉,終究都無法解決本質的虛無,誰也救不了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