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一嘉
2006年,還在讀高中,一不小心喜歡上隔壁班的女孩子。想追,但沒有實戰經驗,放棄,又覺得生無可戀。嘗試著給她寫了張字條,內容忘了,無非是表達“認識一下”的意思。回復也快,當晚班主任就找我談話了。這件事讓我很沮喪,第一次用文字去和一個人交流,就遇到了行政干預。之所以想起這件事,是因為它里面暗含著一個理:人生的復雜性就在于人的一廂情愿和命運的隨機應變。換成更通俗的說法,就是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在我看來,這是悲劇傳播學最早的表述。
2016年7月,魯順民老師說,可以試著寫寫小說。那陣子,正埋頭文學史中,梳理著四十年代的文藝論爭,大有春秋無義戰之感。忙著的考博,更是遙遙無望。人生仿佛和那個年代一樣,在觀望中停滯不前,膠著下暗流涌動。突然想起十年前悟出的那個戲劇性的“悲劇”,如今已變成平穩而扎實的悲劇,這是發生了什么?實在難受,便把心中淤積訴諸筆端,先在晉東南的上黨盆地,后在關中平原上的西安古城,最后落腳到嘉陵江畔的重慶山城。兜兜圈圈,輾轉了幾千里地,磕磕絆絆,籌謀了一兩萬字。沒頭沒尾,無枝無葉,像梗概,像大綱,像形而上的失控,像形而下的沉溺,總之,對自己非常失望。悶頭苦想:我要寫個什么東西?
以前讀書寫論文的時候,拿捏一本小說像拿捏一只小雞,品頭論足,手到擒來,左右擺弄,不在話下。朋友說,如此大放厥詞,你倒是寫一個小說看看。我說,花錢吃飯,賣閑讀書,飯不好吃,書不好讀,還不讓人說了?如今,自己真的下筆去寫,才發現這一行的門檻,在照壁后面,在院子中央。
我寫東西有個非常不好的習慣,就是多管齊下,四五個小說同時開頭,寫到后面,注定都要爛尾。我把所有寫過的都放在電腦的E盤,文件夾取名為“小說碎片”,《關于胡呦呦的一切》便是僥幸存活下來的一篇。
我的這篇《關于胡呦呦的一切》,涉及犯罪,涉及教育,涉及記憶的建構,涉及生活的荒誕,但都沒有涉及令人滿意。為了寫它,我上網搜集了很多新聞,又讀了好幾篇阿加莎克里斯蒂,想從破案入手,批判為底,帶點深情,反映現實。寫到一半,突然發現,有點兒《走近科學》的味道。小說反映現實也不是這么個反映法兒,否則有了新聞,還要小說干什么?我需要的是自然伸張的故事!我以為,這是我第一次觸及小說的主體性問題。擺正了態度,小說寫起來順暢了很多,拿給信得過的朋友看,她說,里面的人又滑稽又可憐,還神經兮兮的,說實話,我讀不出來一個明確的主旨。一聽這話,我苦惱了很久,作為一個以身作則的中學語文老師,寫出來的東西竟然“主旨不明確”,這不是現身說法的反諷嗎?作品寫完,作者已死,再說什么,都不足論。心灰意冷了兩天,朋友又來安慰:“主旨不明確”,這不正是你一直追尋的嗎?動蕩的世界觀,蕪雜的人物關系,張牙舞爪的行為,波濤洶涌的性格,越努力越卑微的命運,這是陀氏低配版。我一聽,果然,評論界已經浮夸到這個地步了。但這個理念,我是接受的。為什么要有“主旨”呢?這就是我所認知的世界,總是伴隨著變形、震蕩和反邏輯。這一切,可能都肇始于《狂人日記》:那趙家的狗,何以看我兩眼呢?我怕得有理。在《狂人日記》的世界里,所有人都是淹沒在塵土飛揚里卑微的生命。
跨入2018年,我也逼近三十了,不得不琢磨自己到底應該做什么。是繼續當一名中學語文老師,還是辭職考一個北上廣的博士,還是一門心思肩負起寫作的責任,雖然寫不了嚴肅文學,但寫作的態度還是嚴肅的。亞里士多德說:一個講不好故事的時代,其結果是頹廢與墮落。在一個寒冷的晚上,我想起亞里士多德這句話,思量再三,覺得不能把責任推給時代。突然,像所有焦慮的夜晚一樣,失眠了。我對自己說:操,不干了。一時心尖顫動,仿佛出手拿云,連忙起身敲了幾個字,又再撤回,沖動無法維持寫作的精度。終于找到一種火上烤雪的感覺,是絲絲涼氣盡散,是幽熱火浪撲面,暴烈與潮濕都在翻來覆去中拿捏,一不小心,燙了手,一不小心,滅了火。
寫到這兒,才發現這不是創作談,而是談理想的創作。一句話,珍惜時間,認真創作。明早一覺醒來,繼續守著學生上早讀。但所有流過心尖的思緒,都可以落在筆端——在那個世界,有無限的可能。試探一切,像寫給某個時空的一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