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守主義”的知識社會學概念解析
——讀卡爾·曼海姆《保守主義：知識社會學論稿》

李博夫 劉杰

（東北財經大學公共管理學院，遼寧大連 116000）

保守主義起源于西方“啟蒙運動”時期，它的出現是相對于自由主義而言的“保守的自由主義”。當今，“保守主義”這一詞語的泛化已經越來越引起諸多誤解，人們常常把傳統主義與保守主義混為一談，因此我們有必要對保守主義的概念和涵義加以界定?！氨Ｊ刂髁x”一詞多用于政治學、歷史學以及哲學方面的研究，從社會學的角度探究保守主義的學者和著作還較少。

在我國，隨著改革開放、市場經濟的發展，我國學界多會去研究自由主義等學說，以適應不斷變化發展著的市場經濟環境，很少有人去關注保守主義者的思想。我國學者對于作為當代世界三大主流意識形態之一的保守主義的研究幾乎是寥寥無幾，其著作也是一片空白。保守主義在很長一段時間內受到誤解與歧視。不過近20年來，有跡象表明，國際學術界對于保守主義展現出了較為濃厚的興趣，尤其是柏克等人的保守主義思想，從而為當今社會的發展尋求理論支持。由于與國外發達的保守主義思潮相比，我國對于保守主義的研究存在較大的差距，因此加快我國對于保守主義的學術探究勢在必行。只有保守主義有了充分的認識與理解，我們才能克服國人對于保守主義根深蒂固的偏見，更好地為我國社會的發展汲取經驗與啟示。

1 保守主義與傳統主義的區別

為了更好地了解保守主義，我們有必要先了解兩個重要概念的區別，即傳統主義與保守主義之間的區別。

卡爾·曼海姆認為，傳統主義與保守主義是不同的兩個概念，人們往往會把傳統主義與保守主義混淆理解與誤用，前者是一種心理特征，而后者卻是一種思想體系。傳統主義表示的是某種普遍的人類特性，而保守主義則表示的是某種特定的歷史現象和現代現象。曼海姆指出：“我們頑固地堅持各種舊的方式，因而對各種創新的接受是很不情愿的。有人也曾經把這種特性叫做‘自然保守主義’。同時，在曼海姆看來，保守主義與傳統主義的區別不僅僅只是在思想層次和心理層次的區別，“還應當把超時間性與客觀性清晰地區別開來”，換句話說保守主義與傳統主義在時間性上也存在差別，傳統主義是一種永恒的社會心理狀況，而保守主義則是一種“特定的”、“一段時間”下特定歷史情境下的產物。保守主義不能與自由主義、社會主義等具有穩定的意識形態相混同，不能用一種所謂普遍的先驗原理推論保守主義，而應該把它放在動態的歷史過程上進行考察，它是一種“歷史動態結構復合體”。曼海姆指出“‘具有歷史動態性的結構復合體’：它是一種在某個時間點上具有其各種開端的、在時間之中經歷其命運的、通過時間而找到其終點的客觀化過程。”這樣，曼海姆所指出的“歷史動態性的結構復合體”所表明，它既具有歷史性，又具有動態性，正是因為結構性的變遷，任何一個后來出現的階段都是與它之前的那個階段相聯系在一起的。

綜上所述，傳統主義者的行為幾乎是純粹的反應性行為，是一種本能式的主觀心理，具有其“反應性”；而保守主義及其行動則是客觀存在于“具有歷史動態性的結構復合體”之中，具有其“意向性”。

2 保守主義的突現與興起

2.1 保守主義突現的先決條件

曼海姆認為有助于保守主義突現的社會學—歷史學方面的先決條件，概括的說有如下幾點：

首先，具有歷史性的社會整體具有明顯的動態性（過程性）。在任何一個領域之中，人們必須使各種發生在總體性之中的個別事件，越來越傾向于同一組有關這種社會發展的基本問題。雖然起初這些有關具有總體性的運動的核心問題取向是以不知不覺的方式發生的，但是到了后來，就會變得有意識和意向。這樣，每一種成分對于整體的發展所具有的意義也就變得越來越清晰。曼海姆寫到：“現在，即使最平凡的行動也會貢獻出某種對這樣的發展發揮促進作用或者發揮阻礙作用的東西，而無論這樣的東西多么微不足道，現在也都被整合到某種已經得到統一的、單一的動態過程之中去了。”

其次，這種動態性必須借助于社會分化過程而進行。這種動態性的過程必須產生出各種水平的、針對各種或多或少以相同的方式存在的事件的社會階層。同時，由此而產生出的各種思想傾向必須以具體問題具體分析的方式與這種社會分化相對應的。

再次，這種分化過程，一方面促使變化的發生，另一方面又推動穩定局面的形成，必須呈現出越來越多的政治特征。政治因素必須是成為這些新的社會階層的形成過程所圍繞的首要核心。

曼海姆認為：“只有在一個經過了階級分化的社會之中，這種把傳統主義轉化成為保守主義的情況才有可能發生?！碧幱趧討B世界的人們，世界觀及其思想方式以及人們的行為模式也在不斷地發生變遷，而這些不斷的變遷正是由于社會的持續分化與不斷地整合的過程之中。由于社會等級的不斷變化形成了不同的世界觀，有人想要維持現有的階級地位，而處于弱勢階級的人們則難以接受，呈現了一種反傳統的行為，隨著階級的不斷分化，弱勢地位的人群開始通過有組織的形式建構出如政黨這樣的政治性結構。只有當政治因素滲透到社會生活之中，產生出新的階級，傳統主義才能夠轉變到保守主義。至此，只有當上述條件都已經具備了的時候，我們稱為“保守主義”的這種現象才會產生出來。

2.2 保守主義在德國的興起

19世紀中葉，保守主義在德國得到了充分的發展，為何保守主義只在德國有如此情形，這可以通過一些社會學分析來加以確定其原因。

首先，德意志精神擁有某種獨特的哲學方面和邏輯學方面的天賦。同時，曼海姆對德國的保守主義發展還認為“可能在一定程度上是因為德國缺少一個富有實力又毫不妥協的中間階層，而這樣的中間階層本來是能夠按照它自己的社會吸引力中心而形成某種綜合，找到平衡點的。”并且，曼海姆還指出，地理因素有可能對于這種分化起到了一定的作用。普魯士和奧地利是保守主義的大本營，而萊茵地區和德國南部都處于法國的直接影響范圍之內，這一地區是自由主義的大本營。

通過以上的論述，我們就會發現德國的保守主義為何呈現出如此鮮明的色彩，通過社會學的視角來觀察各種的社會勢力如何對思維本身的邏輯結構產生出的劇烈影響，以及政治成分對思想的發展產生出來的獨特意義，這就是曼海姆所要表達的含義。

3 保守主義分析的知識社會學基礎

3.1 對于保守主義分析的知識社會學研究意義

對于保守主義的社會學分析，知識社會學具有重要的意義。曼海姆認為，對于現代政治的斗爭往往體現在不同的思想體系之中，同樣，不同的思想體系也往往表現在政治方面。他指出，“從17世紀開始并且在19世紀達到了巔峰狀態的現代發展所具有的獨特特征卻在于，政治因素逐漸變成了核心，意識形態領域之中存在的所有各種傾向都是圍繞著這樣的核心而具體化的。”但是，他認為一種意識形態的形成并不是說精確地對應著某種政治方面，因為意識形態并不是完全圍繞政治而展開，政治意義上的社會階層與意識形態只是大致對應的關系。在意識形態與政治的關系問題上，與其說政治是意識形態的初始原因，不如說政治是意識形態匯聚的中心，政治思想不能代表意識形態的全部思想，相反，它只是包含在意識形態廣泛的世界設計之中。他說：“對于具體說明在一個歷史時期處于主導地位的各種世界方案和思維傾向來說，政治成分只不過是能夠最輕而易舉地加以清晰把握的成分而已……我們之所以以政治成分作為我們分析的出發點，只不過既是因為存在于靜觀成分和社會中發生的事情之間的至關重要的聯系，在政治領域之中表現得最為明顯，在我們正在研究的這個歷史時期，政治方面在很大程度上實際上的確變成了某種中心?！?/p>

正是由于上述原因，為保守主義的社會學分析提供了一條道路，即：并不是從政治視角去看待保守主義的形成與發展, 而是從保守主義思想體系特點的分析中考察它與特定政治之間的關系。這樣，他將在保守主義問題的研究中引入了他的知識社會學理論。

卡爾·曼海姆認為，知識社會學的探究領域，“恰恰就是已經受到了哲學和觀念史的忽視的、具有總體性的社會-歷史過程之中產生出來的思想和各種思維形式所具有的這種起源?！彼J為社會學家與哲學家興趣的焦點是不同的，沒有必要探究純粹哲學的問題，我們所要探究的，就是“有關事實的問題”，從而對知識社會學的研究范圍和探究的目標表達了出來。

其次，哲學是建立在不發生任何變化、不受任何時間限制的理性的基礎之上的，其內在具有固定不變性；而知識社會學則是被當作一門經驗性和專業化了的科學而存在，對于知識社會學來說，各種思維形式會伴隨著歷史以及社會過程的發展而不斷地變化，知識社會學所研究的問題和研究的方法都是與當時的歷史實際而進行的探究，知識社會學的任務就是“把這種事實當做經驗性科學所取得的某種發現記錄下來就可以了?！?/p>

因此，曼海姆對于知識社會學的界定就是“知識的各種對象都既是由日常經驗構成的，也是由各種具有歷史性的、不斷運用從其歷史角度出發來看不斷變化和從社會角度來看已經經過分化的范疇工具的文化科學構成的，因此，無論它們所提出的問題，還是它們集中關注的對象，都是使這些思維方式得以從其中產生出來的、特定的歷史性基礎的適合性基礎緊密聯系在一起的。”

3.2 對于保守主義分析的知識社會學研究方法

曼海姆認為，知識社會學的研究不應再像哲學層次那樣聚焦于思想體系的內在邏輯，而是應當追尋其問題所產生出來的歷史情境是何種面目，運用思維社會學的方式來開拓我們的眼界。只有當我們根據存在于各種活躍的社會勢力之間的競爭的基礎之上，盡可能地理解這些存在于各種思維風格和世界觀方面的差異的時候，這種總體性的研究才會以新的形式呈現出來。因此，我們的研究所涉及的是存在于兩種世界觀和思維方式之間的、以不同的社會勢力為承載者的矛盾：它就是存在于自由主義思維和保守主義思維之間的分離狀態。

首先，社會學研究的第一個步驟就是認識到社會和政治方面的分裂，是區分出不同的思想潮流的根源。接下來則是既要考察這種差異以后出現的發展歷程，也要考察人們為了對這兩種與一般性的社會發展進程聯系在一起的思想風格進行綜合所做出的各種嘗試。對此曼海姆給出了如下的方法：“盡可能從各種各樣的著作家的著作之中，把所有各種使這樣的思維類型判然有別的基本概念都抽取出來，同時觀察和展示構成了這種思維風格之基礎的根本性方案對這些基本概念產生的影響。也就是說，正像我們在詳細追蹤作為這種風格的基礎而存在的這些基本概念的時候所出現的情況那樣，我們發現我們正在處理的是某種獨特的‘邏輯’的逐漸形成過程，這樣的邏輯具有異乎尋常的內在的連貫性?！蓖ㄟ^上述步驟，我們便可以根據思想風格的形成原理來把握思想風格的統一體，也就是說，發現不同思想體系內在具有較為穩定的某種思想風格。

其次，通過對于把握了不同思想體系所具有較為穩定的思想風格之后，我們還需要對于這些不同思想及其相對應的思想風格進行社會學意義上的歸因。社會學意義上的歸因過程才是社會學的根本性任務。他把社會學歸因分為兩步：一是找到這種歸因在意義層次上存在著的對應物，二是表明這樣的歸因從經驗性因果關系的層次上來看是合理恰當的。

最后，我們只有經過社會學歸因，知識社會學的最終任務才會完成。他說：“一旦我們確定了我們能夠把這些最重要的概念和其他的基本思維方式歸因于哪些社會傾向和政治傾向，我們就完全能夠觀察它們此后的命運了，因為我們始終都有可能把各種可以感知的意義變化，與這些‘發揮承載著作用的’社會階層的政治命運和社會命運聯系起來……由于這些‘發揮承載者作用的’社會階層的構成不斷變化，保守主義也會通過不同的形式表現出來。恰當地說，貴族的保守主義、小資產者的保守主義、官僚的保守主義和君主的保守主義，是各不相同的。他們都既根據它們的相互關系的形式，也根據它們的保守主義與教會的保守主義關系，而以個別的形式和共同的形式發生變化?！?/p>

4 保守主義的基本特性和理論核心

4.1 保守主義思想的基本特性

保守主義與自由主義的經驗方式和思維方式各不相同，前者強調具體地進行經驗和思考，其視線從未超出過特定的環境，因此具有具體性；而后者則更強調對于思想體系的建構，追求體系化，因此具有抽象性。兩者這種存在于具體性和抽象性之間的區別并不是“某種理智性的區別”，而實際上是“某種根本性的政治經驗”上的區別。因此，他說：“現代形式的變化似乎需要整個社會階層都為使這種現存的框架變得寬松而發揮作用。它們的思維必定都是抽象的：它是依賴于各種可能性而存在的。相形之下，為了發揮保存和阻礙作用而努力的社會階層的思想和經驗則都是具體的，因而并不會超越現存的生活框架?！?/p>

為了進一步理解這種存在于具體性和抽象性之間的區別，我們可以通過“財產”和“自由”這兩個重要的概念進行理解。

我們知道，自由主義者認為，現代意義上的財產強調獨立性這一特點，認為擁有某種財產就應該擁有與之相對應的、與其財產相關的一切權利；而保守主義者并不認同這一看法，尤其以尤斯圖斯·默澤爾其論文《論真正的財產》所表明的，“真正的財產”是以完全不同的方式與所有者聯系在一起的?！熬推涔爬系暮驼嬲囊饬x而言，財產附帶著某種對于其所有者來說的優先權?！?/p>

關于“自由”概念在自由主義和保守主義思想的特性之中也存在著明顯的不同。自由主義所理解的自由，是在經濟領域中個人擺脫其與國家以及行會的各種聯系紐帶，政治領域中個體能夠具有按照其愿望和思考來行事的權利。而保守主義則不同，他們認為自由主義的這種“自由”是建立在與“平等”這一概念作為補充的時候二者一起來理解才能把握的，只有在人人平等這一假定之中進行陳述。而保守主義自由概念是基于它在反對平等主義概念的時候所產生出來的，我們把它稱為“定性的自由概念”。這種“定性的自由概念”在保守主義者看來其本身表示的是各種等級的“自由”、各種特權的“自由”，它本身就是作為定性的和不平等的標識所表現出來的。

保守主義思維具有諸多特征和表現，包括“對于定性的事物的經驗、具體而非抽象的經驗方式、根據事物的實然狀態而非應然狀態進行的經驗過程、它對于與有關歷史發展的直線性經驗形成對照的各種意向性空間關系的經驗、它用作為歷史的基礎的不動產對作為歷史的基礎的個體的替代、它對于各種‘有機聯合體’具有的超過對‘階級’的偏愛，以及其他一些特征?！甭Ｄ房偨Y到，如果現代保守主義的根本性方案想要成為一種思想潮流，把自身構造成一種針對自由主義的反潮流，就必須“得到各種存在于某種歷史社會空間之中的、可以識別的社會階層和團體以生死攸關的方式進行的直接經驗。因此，我們的中心任務就是探索這種甚至通過其原始的形式、先于人們把它從它的發源地抽取出來的過程而存在的保守主義方案。”

4.2 保守主義思想的理論核心

如果我們僅僅把上述使這種思想風格得以從其中產生出來的“前理論的根本性方案”識別出來是遠遠不夠的，我們還應當對于這種思想風格的發展會變成理論焦點的框架進行進一步的說明，揭示其理論的核心。

由于保守主義是相對于自由主義而建構的反向思想體系，因此對于保守主義思想的理論核心也要通過針對于自由主義思想的主要內容與特征進而進行逐項的分析。為了找到保守主義思想風格的各種主要特征，我們要做的主要工作就是分析自由主義所展現的各種“自然法思維”。

對此，針對自由主義所提出的“自然狀態”學說、社會契約學說、人民主權學說以及不可讓渡的人權等學說，保守主義對這些都進行了逐項的反駁，并同時提出了相對應的理論。并且，保守主義通過分析自然法思維所特有的方法，建構了自身思想的思維方式。對于自由主義的所有探究結果都是建立在理性的基礎之上，保守主義通過“把優先地位賦予了‘存在’的哲學”加以反駁；對于自由主義的自然法演繹傾向，保守主義通過強調非理性成分加以反駁；對于自由主義認為政治革新對于所有各種歷史存在物和民族存在物都具有普遍適用性的觀念，保守主義者提出了有關社會有機體的概念；對于自由主義以個體為基礎、把整體理解為各種個體性組成部分的總和，保守主義認為個體應當被作為總體性的組成部分來理解。最后，對于自由主義所認為的靜態理性，把‘正確思想’看成是超越于歷史之外并決定歷史發展的永恒原理的做法，保守主義者用“生活”和歷史的運動來加以反對，并且后來又使用動態的理性觀念加以反駁。

5 結語

雖然保守主義在各個歷史時期中所表現出的思想各不相同，它會針對于當時所對抗的意識形態的不同，采取不同的理論形態，但是在其動態變化發展的過程中，保守主義的一些基本理論核心卻存在一定的穩定性。對于保守主義思想的社會學分析，我們必須根據所處的歷史情境，與特定政治聯系在一起，分析保守主義思想的基本特性與其內在的理論核心，運用知識社會學的研究方法，把握思想風格的統一體，進行社會學意義上的歸因，才能把握其本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