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海的盡頭遇見自己

文/呦呦

傾聽自己內(nèi)心的聲音，跟自己好作一團(tuán)，以及尋找下一個目的地。

58歲的卡特琳·普蘭擁有一張飽經(jīng)風(fēng)霜的面孔，做過碼頭工人、酒吧招待、農(nóng)民、牧人、捕魚人……她不斷地在旅行中追求“受限的自由”，尋求自我和改變。她的書《在海的盡頭遇見你》出版15個月后就登上法國各大暢銷書榜，又橫掃英美暢銷書榜，摘下比埃爾·奧蘭圖書獎、約瑟夫·凱瑟爾文學(xué)獎、海人獎等殊榮，普蘭也成了媒體眼中“康拉德和梅爾維爾海洋敘事的繼承者”。

癡戀自然，來到世界邊境

普蘭1960年生于法國上普羅旺斯阿爾卑斯省的馬諾斯克，父親是牧師。在教堂長大的她，對自然有著深深的癡戀。3歲時，為了看見地平線，她爬上電線桿眺望遠(yuǎn)方，看著道路蜿蜒消失在天邊，她覺得自己不屬于小小的馬諾斯克。11歲時，她瞞著父母跑到一座山上做農(nóng)民，父親發(fā)現(xiàn)后強(qiáng)行將她拖回教室。可教室終究沒能關(guān)住她，18歲高中畢業(yè)后，她成了一名木匠學(xué)徒。

20歲時，普蘭離家出走。她在加拿大挖土豆，在冰島魚罐頭廠打工，在中國香港做酒吧招待。初到香港時，她的錢被偷了，由于語言不通，她只能到碼頭做體力活，一做就是一年多。后來一個新加坡朋友告訴普蘭，要了解香港就要去香港的酒吧，于是她找了份酒吧招待員的工作，還被評為酒吧的“最佳女招待”。

離開香港后，普蘭又去了很多地方，放過牧、玩過馬、養(yǎng)過鳥。她最大的夢想是出海捕魚。為了這個夢想，她花100美元乘坐一輛灰狗巴士千里迢迢穿越美國大陸，輾轉(zhuǎn)紐約、西雅圖，來到阿拉斯加的科迪亞克島。在這個被稱為“世界邊境”的地方，聚集著越戰(zhàn)老兵、因紐特人、流浪漢等，他們都是心碎、失了根的漂泊者。

在科迪亞克島，普蘭沒有身份，也沒有經(jīng)驗。盡管對于力氣活來說，她的身材過于矮小，但她還是說服了船長帶她出海捕魚。

和自然抗?fàn)帲彩呛妥约旱膬?nèi)心斗爭

毫無捕魚經(jīng)驗的普蘭和五個粗壯的水手，踏上了“叛逆者”號。出海捕魚是她的夢幻之旅，但真正的海上生活跟她的想象沒有半點相似。

每天只睡四小時，整日穿著濕透的外套和鞋，沒完沒了地掏魚內(nèi)臟，每天渾身上下都是魚血。而危險無處不在，不管捕什么魚，都有可能中毒，因為很多魚體內(nèi)有毒素，刺傷后如果不消毒，傷口很容易潰爛。捕撈螃蟹更危險，船要開到白令海峽，那里經(jīng)常狂風(fēng)大作，沉船事件屢屢發(fā)生，很多海員因此溺死。有一次，為了捕到大螃蟹，船上七名船員墜海喪生。

而這些，并沒有讓普蘭覺得夢想幻滅，相反，她慢慢迷戀極至的孤獨、恐懼、疲憊。她非常喜歡去體驗這種超越她能力承受范圍的筋疲力盡的感覺。她慢慢感到，所謂的喜悅是隨著身體的透支一步步展現(xiàn)出來的。

海上的勞作和自然有關(guān)。剛開始，普蘭還抱著人定勝天的想法無知無畏，可一周過后，她開始明白：大自然是最有力量的，我們和大自然抗?fàn)幍耐瑫r，也是和自己的內(nèi)心斗爭，要找到屬于自己的力量，擺脫恐懼。茫茫大海，極度孤獨，筋疲力盡時似乎會達(dá)到某種忘我甚至沉思的狀態(tài)，所有念頭都消失了，只剩下生存，正因如此，生活變得非常純粹，這讓普蘭對危險和死亡充滿了發(fā)燒般的沉迷。

海上的經(jīng)歷確實是獨一無二的，剛開始捕魚時，普蘭并不清楚原來這是個充滿殺戮的過程。有一次她捕了魚，開膛破肚后把心臟取出來放在桌上，心臟還在怦怦直跳。這讓她感到慌亂、罪惡，但同時感到一種美感。這就是海上的生活，需要跟自然、跟自己達(dá)成最親密的合作。這其中的力量，讓她由衷感嘆：我們都是大海的雇傭兵。

每次僥幸歸來，本想休整幾天，可只在岸上待了三天，普蘭就會覺得無聊。“海上缺乏一切，缺覺，缺熱量，缺愛。讓人精疲力竭，直至憎惡這份職業(yè)，盡管如此，我們還會再次出航，因為除此以外，世界上的一切對你而言平淡無味，讓你無聊得發(fā)瘋。最終，你無法擺脫這份沉迷，這種危險，這種瘋狂。”于是，再出發(fā)。

傾聽自己，跟自己好作一團(tuán)

普蘭結(jié)束十年捕魚生活，回到法國家鄉(xiāng)。她一半時間在阿爾卑斯省的山區(qū)牧羊，另一半時間照看波爾多的葡萄園。每一天，她都懷念海上的日子，于是，她寫了半自傳體小說《在海的盡頭遇見你》。

普蘭常說：“你要去阿拉斯加，因為那里是世界的邊境，也會找到你內(nèi)心想要逾越的邊境。”走遍千山萬水的她，過起了田園生活。有人說，她回歸了。可她覺得不管是在阿拉斯加還是在家鄉(xiāng)，她所尋求的都是合一。在阿拉斯加，她為了實現(xiàn)對海洋的熱愛，尋求人的極限。在海上，她需要融入男性的世界，和水手們結(jié)下了深厚的情誼。與海洋的廣袤相比，人類如此渺小，她在這個過程中找到了自由和內(nèi)心的平靜。回到法國深山中，幾個月都和羊群日夜相處，她還是在尋求這種合一，因為她一直生活在身體極度疲憊和心理極度恐懼中，害怕被狼吃掉，或遭遇暴風(fēng)雪暴風(fēng)雨時被餓死凍死。這些擔(dān)憂和出海時的心境是相似的。

不管是放牧，還是打理酒莊，普蘭每天最快樂的事情，就是坐在一個很小的房間里，打開筆記本寫作。寫作，不是為了成為作家，而是要聽到自己內(nèi)心的聲音，跟自己好作一團(tuán)，尋找下一個目的地。

今年58歲的普蘭想象不出來自己做白領(lǐng)或其他工作的樣子。她曾經(jīng)也做過工廠女工、老年人的護(hù)工等，這些工作她也喜歡，但她更愛在大自然中工作，和大海、陽光、牲畜一起生活。她說做這些，她可以時刻感知到身體的變化，它發(fā)出一些信號，接通她心里的感受，這才是她所熱愛的工作。

至于人生的下一站，她還在找尋，不過，她一定會再出發(fā)，因為“呆得久了，就有了局限”。她要走出原本非常單一的生活和狹隘的世界觀，去遇見一些新的人、新的觀念，以及新的改變。

普蘭的故事都寫在了臉上，她看起來滿面風(fēng)霜，眼角和嘴周布滿了又深又闊的皺紋，講話時脖子上的筋脈非常凸出。她有一雙“男人的手”，就像她在小說中反復(fù)提到的那樣，雙手粗糙結(jié)實，傷痕累累，每一根手指的指甲都灰掉了。的確，她長得不漂亮，多年的野外生活甚至讓她看上去有些丑，但她活得如此漂亮，讓人不由自主地對那張溝壑叢生的臉產(chǎn)生由衷的贊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