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園般的蔚藍（組詩）

胡世遠

時光在它經過的地方

與我而言

一種久遠的回憶

就像那片葉子

提前返回大地

時光在它經過的地方

留下敘述、羨慕和遐想

看到別人還有健在的父親

仿佛秋天般慈祥

而我，唯有在風的手掌里

迎接黎明

那冬天的雪花，常常被我

誤認為是父親的白發

又一個春節到來

陽光照在干凈的院子里

我沒有鎖門

十二月

從十一月的雪花里，揪出鳥鳴

就好比從枯樹中引出火焰

“一切必須從愛開始！”這是

通道，夾在兩株蘆葦之間

眼看著一年就要到頭了

我們在水中，還是在岸上

河流安靜的仿佛那艘縹緲的船

沒有什么遺憾了

廣闊的曠野上，凌亂抑或秩序

仿佛在遙遠的地方，翻過一座山

我需要找到我愛的人，從不同方向

照亮我曾懷疑過的夜晚

怕黑的孩子，等待著腳步聲

在這脆弱中相遇

我們有著花園般的

蔚藍

母親的淚水

我鄉下的老母親，她的淚水

越來越少，更多的時候

她選擇了妥協

看不見人影，聽聽聲音

也是好的

母親總是很晚很晚

才關上門

那輪月亮，看上去

多么溫馨

都說聽見喜鵲叫了

家里將要來客人

我鄉下的老母親

一次次

信以為真

缺口

缺口像父親的空位

像當年鄉下的高利貸

窟窿越來越大，一如我們的年齡

終于，老父親壓得喘不過氣

他躲到了地下

一到春天，那座墳包

有些像我想象中，父親鼓起來的

口袋，可以開出欣慰之花

仿佛遲到的笑容

好消息

人到中年之后，我的眼里

都是好消息：

沒當官是好消息，知道自己德不配位

沒發財是好消息，明白自己能量缺乏

沒生病是好消息，清楚自己還有動力

沒死亡是好消息，慶幸自己獲得允許

不當官，不發財

不生病，不死亡

我有著一大堆一大堆的好消息

就像把鳥鳴，埋在曠野里

天地寬闊，一匹珍惜的老馬

馱著顯而易見的東西

霜降

最后的秋天，有一種印記

仿佛發白的嘴唇

放進清晨

出于關心或者本能

把不堪擊打的事物安置好

或許僅僅為了心情

又似乎為了赤裸的生命

它們沒有說

我也不便多問

菊花芬芳。將一些柔軟

當然也包括呼吸，盡可能地

融入有意義的時間

答案湛藍，頹廢忽略不計

我聞到田野和隱喻的氣息

楓葉紅了

楓葉紅了的時候

下了場雪

白裹著紅，紅透著白

遠方有人，靜立于一座

藍色的山巒上

等待陽光，摟起赤裸的大地

此時我的寒冷，也在分解

一部分在你的眼里熾熱

一部分在陰影里舞蹈

現在我知道我是誰了

當風停息下來

一片紅色，喊出我的名字

道具

一場驟雨過后

天氣變涼，枝葉枯萎

站立于一棵楊樹下

我無需說話

沉默時，風依然在刮

你看那一地凌亂的落葉

黃色與紅色的，讓人想起

身體之初，大海之末

朦朧的，清晰的

風也吹動我的名字

皎潔里有一匹夢幻之馬

舒展開黑夜的肩膀

把自己交給歲月

落葉，是我的道具

秋天頌

贊美秋天

就是贊美母親

我出生在白露之時

相貌莊嚴

聽說生我的時候

母親只吃了糖水臥雞蛋

還沒滿月，就下地

田間農活，洗衣做飯

多年以后，落下病根的

好像不只是母親

一陣陣異鄉的秋風

吹亂我心頭的平靜

贊美母親

就是贊美秋天

一片枯萎的葉子里

有最后的光，云朵般乳白

一閃而過

透過一閃而過的車窗

我同樣看見

一閃而過的田野

此刻，在故鄉的土地上

好像我找到了自己

我想象有一頭牛

正在犁田。被翻過的土壤

像敞開的秘密

等你說出大地一樣

龐大的詞語

僅僅是一閃而過

在與昨天的對峙中

虛擬出一個缺席的身體

像父親回到田間地頭

一閃而過的呼吸

承諾

一個孩子誕生

一滴水奔流不停

一輪夕陽落于山頂

一個蘋果化作健壯的流星

一切像開水般沸騰

置身陰影和野火

直到，最后一只鳥

返回樹林

這誠信的人間

有風作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