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虎
我第一次遇上一個一臉天真的犯罪嫌疑人,又一副什么都不在乎的樣子。
我給她點上一支煙,其實我不抽煙,為了工作順利開展,我只能滿足她抽支煙的要求。
我問她:“你是怎樣想到來黃河石林盜竊寶藏的?你的這幅地圖里連藏寶洞的坐標都清晰標注出來了。”
她笑笑說:“我們在一條河里,掏得明末起義軍領袖張獻忠的沉船寶物后,老板便想到了李自成。你想,張獻忠都有那么多寶物可藏,闖王李自成可是進過紫禁城的人呀,他手里的金銀財寶,不會比張獻忠少吧。于是老板決定到傳說中李自成逃難的隴原大地考察寶藏。老板的判斷是:越是傳說藏寶的地方,越有可能有寶,畢竟是藏嗎,玩的就是真真假假。”
我盯著眼前的證據,感覺到有點厭煩。這一堆歷史和考古方面的文獻,外加諸多地方志,似乎與老板的盜竊身份不符。
“你是怎么認識老板的?”
她深吸一口煙后說:“我是老板的女保姆,年輕女保姆,一個老板娘不太喜歡的角色。我認識老板的時候,老板四十五歲,我十八歲。”
她出口必稱老板,對雇主尊敬有加。我能看得出她的真實,似乎這不是一次審問,更好像是她對個人“成就”的彰顯。不等我問,她主動講述了她和老板間的那些往事。
她的老板在美國做研究,為節省開支,在國內招聘保姆后,帶到國外照理家務。老板是一位具有歷史專業和考古專業雙學位的碩士,一次出席一個大型音樂會時,老板破例給了她一張門票,這是她第一次跟著老板和老板娘出席正式場合,心里非常激動。可天公不作美,音樂會舉行了一半,恐怖分子襲擊了音樂廳,老板娘不幸被打死。老板牽著她逃出大門的瞬間一面水泥墻倒塌了。老板用雙手護住了她。老板從此失去了兩只胳膊。老板的兩只眼睛因受撞擊而失明,她從此把老板當成救命恩人,連老板吃飯都是她親手喂的。
老板精通文物鑒定工作,回國后諸多慕名而來的人找老板鑒定文物時,她負責描述文物的形狀,樣式,顏色,甚至用舌頭舔文物表面的包漿,協助老板判斷文物的年代和等級,老板賺了不少錢。久而久之,她的專業水平不斷提高,老板說她對文物的鑒定水平,超過許多名牌大學畢業的考古學碩士了。
有一次,一位商人來了。商人問老板,張獻忠真的沉船藏金嗎?可能會在哪條河里?老板說他不知道。可是,不久,老板以開展水下旅游為名義,讓她招聘了幾個熟悉水性的潛水員工,經過專業的水底打撈培訓后,沒打撈到什么寶物,反而引起警方注意,他們不得不解散打撈隊。
來到黃河石林純屬偶然。她給老板讀當地縣志時,黃河石林這個地名引起了老板注意,偏偏有位商人也向老板咨詢黃河石林可否有李自成派手下人藏寶的可能性。這位商人走后,她根據老板的講述,畫了一張尋寶路線圖,可惜還沒有來得及探寶,就被警察抓獲了。原因很簡單,他們以前雇傭的那批工人再次下河掏寶時被警方抓獲,他們也就成了甕中之鱉。
聽她講述完所有經歷,我問:“你不知道倒賣文物是犯罪嗎?”
她忽閃著兩只長睫毛大眼睛說:“我只讀過兩年初中,老板說我們做的是考古兼探險工作。我只知道這些掏到的寶物都是值錢的東西,能賣很多錢。記得我在國外生活時,流行著一句話:只要有錢,什么都可以。我覺得守在河邊再苦再累,只要能賺錢就行。老板告訴我,我們做的只是把別人弄丟了的東西重新找回來,讓它們重見天日。”
從她的話中聽出她對文物犯罪認識上的空白。
她似乎有點冷,又向我要了一根煙說:“我剛學會抽煙,在河邊盯著工人打撈,晚上天黑夜冷,吸煙是為了暖和點,也是自我壯膽的需要。家里人說,河邊有鬼,鬼怕煙火,所以想到鬼就猛抽幾口煙。該說的都說完了,什么時候我可以跟老板一起回家?”
我說:“老板盜竊和販賣文物,估計回不去了。”
一聽老板回不去了,她大哭起來:“沒有我照顧,老板一個人連飯都吃不到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