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析我國的尚紅傳統

■祝 婕 王 珍／咸陽師范學院文學與傳播學院

中國人對紅色的喜愛由來己久，小到吃穿用度，大到婚嫁年俗，紅色與中國人的生活密切相關。中國人最重要的節日春節將紅色運用到極致，紅福字、紅對聯、紅鞭炮、紅燈籠以及各種紅色裝飾鋪天蓋地。中國人的婚姻大事更熱衷紅色，紅禮服、紅婚鞋、紅床品等一律紅色。中國人人情往來喜歡用紅包，本命年喜歡系紅腰帶，孩子滿月喜歡送紅雞蛋，辦公簽字喜歡用紅印章，新店開張喜歡討紅彩頭。中國人對紅色的喜好已根深蒂固，中國紅已成為國家、民族的象征。那中國人為什么如此崇尚紅色呢？

一、原始崇拜引發的紅色向往

中國人對紅色的崇拜最早可以追溯到原始先民對太陽、火、血液的原始崇拜。

中國是世界上太陽崇拜的五大發源地之一［1］，根據《山海經》記載，中國的太陽崇拜起源于山東東部沿海一帶。原始先民在惡劣的自然條件下，在生產力極其低下的生存境遇中，對自然的認識非常有限，常常衣不蔽體、食不果腹，是太陽給原始先民帶來光明、溫暖、希望。只要有太陽，原始先民的生活就充滿希望，沒有長大不的果子，沒有打不跑的野獸，太陽成了原始先民頂禮膜拜的對象。神話故事夸父逐日就是原始先民太陽崇拜的體現。太陽是紅彤彤的天上火球，基于對太陽的原始崇拜，原始先民對太陽呈現出來的紅色開始情有獨鐘。1929年在北京周口店發現的北京猿人遺址中，就有染紅的石珠，周圍還有紅色的顆粒［2］。說明距今三萬年左右的山頂洞人就開始用紅色裝飾洞穴。

太陽東升西落，在沒有太陽的日子里，原始先民面對漆黑、寒冷、恐懼無所適從。火的偶然發現極大解決了原始先民的生存難題，火為原始先民帶來光明、溫暖、希望，火能驅趕野獸、祛除寒冷、烹烤食物。中國先祖神農帶領的神農部落就善于用火燒制陶器。而神農即為炎帝，其中的炎字就是兩個火摞起來代表火，可見中國先民對火的推崇。火焰的主色調是紅色的，熊熊大火紅光沖天。基于對火的崇拜，原始先民又加深了對紅色的喜愛。考古發現，數萬年前北京山頂洞人就有用赤鐵礦粉將衣物凃染成紅色的習俗。

除了對太陽、火的崇拜，原始先民對血液也深懷敬畏和崇拜。原始先民為了生存，跋山涉水、搏斗野獸，很容易受傷流血。原始先民通過對自己、他人、動物受傷后血液汩汩流出的觀察，通過對血液流出后生命逝去的琢磨，逐漸領悟到血液與生命的聯系，認識到血是生命的存在和延續。基于對生存本能的渴望，原始先民對血液產生自發崇拜，血液被視為生命的象征。中國古代的三大重要儀式血祭、盟誓、釁禮就帶有明顯的血液崇拜。血液也是紅色的，對血液的崇拜加深了原始先民對紅色的崇尚。

總體說來，原始先民對于超自然力量和生命的敬畏逐漸轉化為對紅色的崇拜，認為太陽、火、血液衍生出來的紅色具有強大的力量和新生的希望。

二、傳統文化激發的紅色傳承

隨著生產力的發展和社會文明的進步，人類對自然的認識逐漸加深，開始更多賦予紅色文化上的意義。中國古人認為宇宙萬物分為陰陽兩大類，按照金、木、水、火、土五種物質的相生相克規律演化而成。到了戰國末年，陰陽學家鄒衍又提出“五德終始說”，認為五行運轉的規律，不光適用于自然界，也符合此消彼長、周而復始的發展規律。五行又被配以五德，用五種顏色表示，金為白，木為青，水為黑，火為紅，土為黃，每個朝代都有對應的顏色。他指出“五德之次，從所不勝，故虞土，夏木，殷金，周火”［3］。鄒衍認為“皇帝是土德，其色尚黃；木克土，所以夏立木德，木德勝土德，夏取而代之，色尚青；殷商以金克夏木，其色尚白；周以火克商金，其色尚赤”［3］。因此，周代崇尚紅色。近代史學大師范文瀾先生在其著作《中國通史》中說“周朝崇尚赤色……華含有赤意。凡遵守周禮尚赤的人和族稱為華人，通稱諸華。”也就是說凡崇尚紅色的人或族群就稱作“華人”，華人乃“紅色之人”，可見中國人對紅色的喜愛深入骨髓。秦漢以后，“五德終始說”被歷代皇帝采用，中國歷史上有半數以上的朝代選擇赤色為當朝色尚，周朝、漢朝（初年）、唐朝、宋朝、明朝皆尚赤［4］。而赤就是紅色，紅色作為朝代的象征，作為至尊、正統文化的一部分，受到極度推崇。

中國傳統文化中關于尚紅的例子不勝枚舉。《禮記·檀弓上》有“周人尚赤，大事斂用日出，戎事乘騵，牲用骍”，即喪事下葬要選擇紅霞滿天的日出之時，打仗要選擇紅色的馬，祭祀祖先的牛馬也必須是紅色，可見其對紅色的崇尚。《周禮·天官·屨人》有“王吉服有九，舄有三等：赤舄為上，冕服之舄”，即天子在最隆重的祭祀場合要穿紅褲子、紅鞋子。《論語·陽貨》有“惡紫之奪朱也，惡鄭聲之亂雅樂也，惡利口之覆邦家者”，即孔子認為用紫色代替紅色，就是以邪代正，就是亂了綱常倫理，紅色作為品級象征有了更深的文化內涵，也更堅定了中國人對紅色的喜愛。

三、自身特性帶來的紅色探尋

除了原始崇拜和傳統文化引發的紅色向往，中國人對紅色的喜愛還源于紅色自身的特殊性質。第一，紅色是所有顏色中穿透力最強的顏色。紅色的波長最長，空氣對紅光的散射作用最弱，相比其他顏色紅色可以傳得更遠，更容易被人類捕捉、利用，例如紅綠燈中的紅色。第二，紅色是最容易被視覺接收的顏色。在所有的色彩中，紅色的沖擊波最強，對人類的視覺沖擊最強烈，所以人類更喜歡利用紅色。例如世界上80%的國旗都有紅色，各種標志也都首選紅色。第三，紅色是最易獲得的自然色。古代的顏色都是從大自然中提取的，而提取紅色的植物茜草、紅花，礦物朱砂、赤鐵等都較容易得到，這就為人類獲得紅色創造了有利條件。得而廣泛用之，用之而習以為常也，喜愛之情油然而生。同時在古代，紅色的自然染色技術最早發展，紅色是生產力有限的情況下最容易調配出的顏色，因此人類廣泛使用，薪火相傳，用之愛之。

1976年在“殷墟婦好墓”的考古發現中，婦好的尸骨已蕩然無存，但她躺著的地方泛著紅色，經鑒定是在下葬時在棺內外撒上了朱砂，意在通過紅色為婦好找尋通往光明的道路。再如考古發現的仰韶人面魚紋陶盆，與黑色紋飾形成強烈反差的就是紅色的陶壁。紅色已被仰韶人認定為神圣的色彩，紅色即為尊。尚紅加之紅色易得，歷代帝王建造皇宮的時候，紅色都被當成主色調，帝王的宮殿因此被叫做“丹樨”、“丹楹”、“朱厥”。皇帝的表率引發全社會的效仿，一般富裕人家的大門也要漆成紅色，“朱門”盛行。

綜上所述，中國人對紅色的崇尚既有先民原始信仰的遺存和中國傳統文化的熏陶，也有紅色自身特性的催生，這些因素相互融合、激蕩，共同奠定了中國人尚紅的民族性格，紅色在中國人心目中具有了喜慶、吉祥、溫暖、力量、進步、希望、生命等多重深刻內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