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 魚

一
小雨斷斷續續地下著,云幕把天光遮得一陣一陣發暗。山路坑坑洼洼,狹窄的地方只夠車的寬度,偶爾遇到兩邊夾著巖石的地方,還要把兩側的后視鏡扳過來。石頭多,土地少,路兩側哪怕是洗澡盆大小的石頭窩窩,都被山民填上了土,種上幾棵玉米。沒有土,路面用泥濘來形容都是奢侈的,只是稀稀拉拉地鋪些碎石。這里是南方的貧困山區之一。李不言開著吉普車顛簸在這崎嶇蜿蜒的山路上,呼吸著清新潮濕的空氣,看著車窗外不時向后跳去的嶙峋怪石,他想,這些石頭賣給城里那些營造私家園林的土豪,倒是可以賺個好價錢。
最近這七八年,中學老師李不言迷上了古董收藏。他這次不辭遠途勞頓,深入這偏遠山區,就是為了花一點城里人的油鹽錢,來淘換價值不菲的文物,這在收藏界叫作“撿漏”。這大山深處有一座村落叫做“巋下寨”,是他母親出生的地方。母親一直極少談論家鄉的人和事,偶爾說起也是滿腹怨氣。在李不言的追問下,她才大致提及外公家當年是方圓百里的大戶,擁有令人艷羨的田地和耕牛。既然如此,李不言想,外公一定會有古董遺留給后代,而在那個閉塞的地方,應該還沒人了解那些古董的市場價值。
雨稍停,轉過一個高聳直立的崖壁,一座村落遠遠掛在巍峨的半山腰上,村中升起的裊裊炊煙與山嵐相伴,沿著山勢冉冉爬升。“望山跑死馬”,又開了兩個多小時的車,李不言才停在寨口。路的右邊是山澗,左邊是一塊深灰色巨石,上面刻的“巋下寨”三個字,已經被雨水侵蝕得不易辨認了。
路正中有一大捆柴草,懸在路面上一抖一抖地在向前移動。
李不言下車,扶正眼鏡定睛細看,這才發現柴草下面有一對兒小腳丫,踩在坑洼和碎石上如履平地,在向前邁步,那腳臟得和灰黑色路面差不多。背著柴草的孩子聽到了身后的汽車引擎聲,緩緩轉過身來。蓬松紛亂的微黃頭發,瘦削暗黃的臉上縷縷汗水,斑斑污跡,瘦小的身上穿著各色補丁的衣服,也是污跡斑斑的,袖口和褲腿已經破碎到了肘部和膝蓋,背上的柴草高過了頭頂。李不言判斷,這個看不出性別的孩子大約七八歲的樣子。
哼!相比之下,城里要飯的孩子都算得上生活在天堂里了,他想。
二
這山溝里有線、無線電話都不通,之前他和表弟莫家梁通過兩三次信。莫家梁是民辦教師,文字表達還行,信里沒有透露這里的多少情況,字里行間透出急切盼望他快來的心情。李不言隱隱感覺,莫家梁好像莫泊桑筆下的人物,心情與盼望“我的叔叔于勒”到來差不多。
正想著,臉上被蚊蟲叮了一口?!芭?!”他迅疾的這一掌,根本就沒打著。幾只黑色花腳蚊子嗡嗡嚶嚶地,打著滾圍著他轉。那一大捆柴草登上了陡峭的臺階,吉普車上不去了。李不言拿了一個挎包,鎖了車,也爬上了那巨大山巖上鑿刻出的石階。
車里還有一大包開百貨店的姐姐給的文具,是準備送給表弟的學生的。“基本上是不好賣的普通鉛筆、墨水筆、練習本,和一些往年的復習題集。”姐姐說。
寨子里的情況完全超出了李不言的想象。房屋都是用石片壘起來的,沒有灰漿填縫。一到天黑,估計每家墻壁上都能透出亮光。“甕牖繩樞”,李不言想起司馬遷用這個詞,形容過兩千多年前的農民陳勝、吳廣家的房子,恐怕和寨子里的難分伯仲??!
“哪里還有什么老的東西喲!我阿公的尸骨差點撿不回來?!蹦伊赫f,“他本來是有十幾畝旱田的。土改前很多有地的人都知道保不住了,便宜賣給把地當作命的阿公,賺了他大半輩子攢的錢。結果他新添了三十畝水田,成了遠近大戶。土改一來,他被劃成了上中農成份,地還是少,達不到地主富農。土改又把他所有地都分給了大家?!?/p>
莫家梁比李不言小六七歲,矮了他整整一頭,人也顯得比他黑瘦蒼老得多。表弟媳從后門進來,衣衫襤褸,身子有點佝僂,低頭對他略一躬身,算是打招呼,扛著半袋糧食出去了。李不言都沒看見她的臉。
“到了‘文革’,要揪黑五類,宣傳隊說阿公是漏網地主,因為這是土地奇缺的山區。還說阿公有兩房老婆,雇了一個長工,”莫家梁說這些的時候,神情有點得意和向往,“有人又揭發他還有地主武裝……”
“哦?”李不言來了興趣,原來老媽家也闊過啊!本地首屈一指的大家業,應該是有古董的。
“哪里有喔!”莫家梁指的是長工和地主武裝,語調里不無遺憾之音,“他娶的大婆生了你的阿媽一個女流,后來生養的兩個都沒活過一歲,就過繼了親戚的一個娃崽當兒子養。繼子和阿公一起吃飯,一起下田。為了我們莫家不斷香火,阿公買了個沒了爹媽的丫頭做二房。我阿爹就是二房韋小婆生的……”說到這,莫家梁還臉紅了。
“那,那阿公雇了長工嗎?這是坐實他地主成分的一個重要條件?!崩畈谎愿静辉谝饽伊旱哪樇t。
“就是那個繼子揭發阿公,說自己是阿公雇的長工?!蹦伊河忠淮文樇t了,“之前他調戲韋小婆,韋小婆大叫起來,阿公趕走了他,他記恨……”
“長工哪有和雇主一桌吃飯,一個房檐下住著,一起下田種地的?”李不言憤慨了。
“那個時候,運動就是要有個地主給人斗。阿公和兩個老婆一起被戴高帽游街。城里來的紅衛兵聽說是地主惡霸,還動手打他們,大婆不到一年就死了。小婆怕死,熬不過就揭發阿公有過一桿槍?!?/p>
“啊?是真的槍嗎?”
“是,那個繼子也說他見過。1949年國民黨一隊殘兵敗退經過這里,闖進阿公家住了幾天,把糧食細軟一掃光,臨走給他留了一桿破槍。紅衛兵說這是地主武裝,命令阿公交出來。阿公說當年不敢留著,丟下山崖了。他們押著他縋下崖去找,他就……就跳崖了。”
“唉———”李不言深深惋惜外公死于非命。他發現莫家梁不把自己的嫡親祖母叫阿婆,而是直呼韋小婆,估計是因為阿婆出身貧賤,而且干過對不起阿公的事情。
媽媽曾對李不言說自己是被外公趕出家門的,她再也沒回去過。由于地主出身,她一輩子要求上進都受到打擊,為此她一直十分怨恨外公。
三
這時,一對姐妹領著一個男孩拘謹地挪進來。兩個女孩穿著打補丁的衣服,又臟又舊,但還算完整。男孩的衣服要好得多。
“來來來,過來叫大表伯?!蹦伊禾氐卦诒聿懊婕恿艘粋€“大”字,摟住男孩的肩膀,一一給李不言介紹,“大女叫大換,十七歲。小女叫二改,十五歲。你的寶貝表侄寶根,九歲啦!我們莫家有了香火,他太公可以閉眼嘍!”他一副滿足的神情。
“大……表伯”大換嚅囁了一聲。
大換?二改?這都是盼望生兒子起的名。李不言心里想著,從挎包里拿出一袋巧克力糖。
這時,后門吱扭一響,一個滿臉是汗的孩子悄悄從后門進來,拿起竹筒水梢,舀缸里的水靜靜地喝,似乎怕打擾別人。李不言發現這正是在寨口遇到的那個背柴草的孩子。
莫家梁看見李不言的眼光被那孩子吸引,有點尷尬地說:“這是四多,和寶根是龍鳳胎。唉!大女、二女都很能干,就多她這個吃白飯的,偏要跟著寶根生下來。討債鬼!大了還要賠她一份嫁妝?!?/p>
原來她是女孩啊!那也九歲了,這么瘦小,和其他三個孩子比都不像一家人。李不言想,吃白飯?他眼前浮現出那寨口一大捆抖動行走的柴草,還有下面那兩只黝黑的小腳丫。
李不言走過去,抓一把巧克力遞給四多。四多怯生生看了一眼阿爸和哥哥姐姐,小心翼翼地拿了一塊。寶根跑過來一把搶走了糖袋子。李不言暗暗苦笑,把手里剩下的分給兩個姐姐。
表弟媳用半袋玉米換來了一碗粗白米,蒸了一鍋飯,熬了兩個粗瓷盆的菜,看著就沒有食欲。李不言看出一盆黑綠色黏糊糊的是煮紅薯葉,里面有幾粒炒黃豆,可能是給菜里添點油水。另有一盆是淹酸菜,散發著令人不快的氣味。莫家梁一家人五口低著頭吃得津津有味,風卷殘云一般??吹贸銎匠R遣淮?,飯桌沒有這么“豐盛”。四多卻不在。莫家梁知道表哥吃不慣,假裝沒看見。
李不言勉強吃了兩口,跟弟媳要了一瓦罐開水,回到車里泡面吃。幸虧他帶了足夠的戶外生活用品,決定吃住在車里。
四
雨不知什么時候停了,早晨云開霧散,陽光暖洋洋的。
大約是空氣中含氧量高的緣故,李不言這一夜睡得深沉,解乏,直到八點多才被嬉笑吵鬧聲驚醒。他痛快地伸了個懶腰,戴上眼鏡,隔窗看見車外圍了十幾個山里的孩子,大多數是女孩。兩個女孩還背著小男孩。他們好奇地圍著這輛沾滿泥的吉普車,膽大點的用小臟手摸摸,兩條小狗也跟著湊熱鬧。
車后面有孩子打架,李不言從后視鏡發現大換和二改揪著四多,搶她手里攥著的東西,他連忙下車去看個究竟。
四多被揪住頭發,跪在地上。她只得放棄,扔掉手里的東西。兩個姐姐放開她,撿起那東西,那是李不言給四多的那塊巧克力。
四多掙脫后沿石階往寨子里跑去。李不言問姐倆:“她昨天怎么沒在家吃飯?”
“她住在地主婆家。”大換說話不那么拘謹了,對自己剛才欺負弱小的親妹妹滿不在乎。
“地主婆?現在還有地主嗎?”李不言皺皺眉。
“韋小婆,地主婆,害得地主見閻羅?!倍南衲顑焊枰粯印?/p>
李不言頓時詫異了,韋小婆是她們的親太婆?。∈鞘裁词惯@樣未經世事的、本來應該善良陽光的小女孩這么罔顧親情,這么貪心不足,這么張狂沒教養?是極度貧困,教育缺失,還是受了前輩的意識觀念影響?
“寨子里的男孩呢?”李不言又問。
“男娃都在學校上課。”
原來山里的女孩很少有機會上學。他想到自己的兩個女兒,一個上高中,一個上初中,她們覺得自己幸運嗎?
韋小婆應該算是李不言的姨外婆。他突然想到姨外婆是莫家最老的人了,也許從她那里多少能打聽到一點莫家留下來的古董。
二改帶他來到寨子尾一處偏僻的山崖下,就跑掉了。刀削斧砍似的絕壁向外傾斜,靜靜地矗立在流云下,好像要壓下來似的,絕壁下狹窄的石洞,讓李不言聯想到《西游記》里,那壓住孫悟空五百年的地方。原來老人竟住在這樣一個進深只有十幾步的石洞里!
洞里臟亂潮濕,散發著一種難聞的味道。太婆被四多攙扶著,拄著木棍顫巍巍地出了洞,坐在太陽下。
李不言拿出幾盒牛奶和餅干,放到一塊權當桌子的石頭上。莫家梁的信中對自己的家人語焉不詳,所以李不言也沒特別準備什么禮物。他打開食品遞到她們手上,催她們吃。他知道這些食物不快吃,就很快不屬于她們了。
“你阿媽,不是被老爺,趕走的?!崩先藲庀⑺ト?,一句話中間要喘息一兩次,但她依然急于訴說,“那是莫家,最富的時候。老爺給她,上了三四年,私塾。唉——!女娃崽啊!萬不該上學的。書里的東西,讓人心大,命硬,害人??!私塾上到,能管賬了,老爺不讓學了,讓她做賬房,她不肯。老爺打得狠了,她跑出山去了。才十五歲呀!她的脾氣,最像老爺,所以,兩個人相克?!?/p>
媽媽跟李不言說過,她出山后勤工儉學,后來上完了中專。
“那年,大婆被斗死了。老爺知道,自己要不死,就三個都死,過不了關。他要我告發他,有槍。不告,那繼子也要告。老爺要我,活下來,看護莫家的,獨苗,香火。”
姨外婆渾濁的雙眼凝視著遠處的山巒,蒼老的臉上已經很難做出表情了。四多趴在太婆的腿上兩手托腮,靜靜地聽她講故事。
“原來是這樣??!”李不言由衷地佩服外公,“這些,我表弟都不知道嗎?”
“窮人難活,他知道了,就要養我。我不要,拖累他家。集體發的口糧,再挖山菜,也夠我吃了。唉!老爺交代的,我沒做好。困難時候,家梁的阿爸,省下糧食,給我們,自己餓死了。家梁阿媽也,改嫁了。好在,莫家的香火,沒有斷。唉!我活不多久,也快去,見老爺了。只是可憐了,我的這個,重孫女崽?!币掏馄耪f著,拿出一個半截的木梳,憐愛地為四多梳理頭發。
“姨外婆,我想,去祭奠一下外公的墳?!崩畈谎员亲影l酸。
“沒有墳。山里地少,山民死了,都是埋幾年,撿了骨頭,再埋別人。骨頭裝缸里,放進山洞。到忌日,就打開看看。還是不看了,老爺,從山崖落下,野獸啃了,沒撿到幾根……”姨外婆的眼里有閃動的淚光。
李不言哽咽了。他摘下眼鏡,擦擦眼睛,沒再問古董的事,默默地塞給了姨外婆兩千元。
五
“窮山惡水的,我們這里教育落后。別看一年級到六年級都讓我教,其實我只是小學畢業文化。”莫家梁訴苦,又懇求李不言說,“表哥,你把寶根帶去城里上學吧!他將來有了出息,說不定莫家從此就發達了。再說……”莫家梁狡黠的看了他一眼,“你只有兩個女兒,也沒個后,就把寶根當親兒子養唄!”
李不言沒想到莫家梁信里急著叫他來,是為了這個事情。
“表弟你不了解,現在城里女兒才是后。兒子結婚都單過,阿爹要是沒錢,兒子都不認爹的,不如女兒顧家?!崩畈谎酝泼?。他心想,你這個親孫子都不認親祖母呢。
莫家梁不死心,他拉過寶根說:“來,給大表伯磕個頭。血濃于水啊,表哥!你就帶寶根吧,城里隨便什么學校都好過這里。我沒什么謝你的,四多養了四只羊,你拉走一只……要不,兩只吧?!?/p>
李不言哭笑不得:“城里沒有草坡,也不讓養羊。寶根去城里上學有出息了,將來他還會認你這個沒錢的阿爹嗎?他要是想跟我姓李怎么辦?”
這話像殺手锏一樣戳到了莫家梁的要害,他張著嘴,啞口無言。
“我已經和姨外婆商量好了,”李不言接著說,“我要帶走四多,供她上學?!?/p>
這話讓莫家的人全都愕然了。那三個孩子瞪著四多,眼珠都快迸出來了。表弟媳婦的嘴角翹了翹,隱隱露出一絲笑意。四多機靈地躲到李不言的身后,她怕又挨姐姐們打。
半晌,莫家梁回過神來說:“我養她到這么大,你要給補償?!?/p>
“我要是給你錢,就成人販子了?!崩畈谎愿杏X像是在古玩市場討價還價,“你找村委會給我開個證明吧,說明我是幫扶貧困女童讀書,這樣我可以給你一筆錢?!?/p>
李不言的同事領養過一個農村孩子,村委會的證明是必備手續。
莫家梁帶他去村長家。村長弄清了來意,眼皮從裂了一個鏡片、一個鏡腿粘著膠布的老花鏡后面抬起來,看了他一分鐘,不滿地對莫家梁說:“莫老師,你剛才說你表哥在城里教書,他從這么遠的地方來,你怎么不帶他去學??纯??你這么不懂禮貌!”說著,他小心翼翼地拿出粗糙的舊信箋寫證明,信箋上首印著紅色繁體字的主席語錄。
學校坐落在山后坡上,高墻高門樓,古樹探出墻頭。莫家梁說里面有一個廳堂、六間房和一口井、一個菜園子。它從前是阿公家的宅院,“文革”時被公家沒收了,紅衛兵把里面所有封建迷信的四舊東西都堆在門前,砸爛燒掉了。李不言聽到這些,心涼到了冰點。他和莫家梁下了車爬上山坡,站在高門樓前往山下看。莫家梁指點著一條蜿蜒流過的小河,穿過阿公家曾經的水旱田,盡收眼底。水田和小河里的水如明鏡一般,倒映著山峰云影。兩人分別嘆了一口氣,心中無比悵惘。
這是方圓幾十里唯一一所小學。喇叭響起來了,樂曲走音跑調,時有斷續。學校六個年級一共五六十個學生,在樂曲聲中跑出高門樓做操。傾斜的山坡地使他們無法整齊地列隊,只能三三兩兩、高高低低地散開站著,面向環抱的群山做廣播體操。當中幾乎看不到女生,幾個老師也大多是男的。身為老師的李不言看見那么多衣著樸素的學生,失落的心受到了鼓舞,他想起車里帶了一大包文具,當即決定親手發給學生們。他怕交給了某個人,會被用來牟利。
書本、文具發下去了,可是有許多孩子又拿來墨水筆來,要和他換鉛筆、橡皮。
“老師規定只能用鉛筆嗎?”他詫異地問孩子們。
他們七嘴八舌地說:
“不是,本子用鉛筆寫滿了還可以擦掉字再用。”
“老師也拿鉛筆批改作業,讓我們可以擦掉?!?/p>
“我們都盡量不寫錯字,怕浪費橡皮擦。”
“我們的鉛筆頭都用竹管接長來用?!?/p>
李不言對孩子們的求知若渴十分感嘆,他們的境遇又讓他心酸。在校長和師生的要求下,他講了一節示范課。
最終,他散盡了隨身帶來的現金,捐了兩萬元給學校,給了莫家梁一萬五千元,其中五千元讓他必須用在外姨婆身上,由村長和村會計監督。
六
凌晨,東邊的山頂剛剛透出熹微,遠處的青蛙、近處的草蟲鳴叫了一夜,依然孜孜不倦。頭頂上星斗閃爍,預示著一個陽光燦爛的好天氣。
李不言發動車子準備啟程,他不想讓任何人來送別。明亮的車燈照著寨口的“巋下寨”巨石,照著身穿李不言的一件紅色夾克外套的四多。衣服下擺垂到了她的腳面上,沾到了草葉上的露水。
面對姨外婆住的那個山崖方向,李不言對四多說:“四多,跪下給太婆家磕個頭。”
四多跪下,磕了三個頭,低聲啜泣,淚流滿面。
“四多不哭,你跟太婆說,我要出山去學出息了,還會回來的。”
“太婆,我要出山去學出息了,還會回來的?!彼亩嗾J真說完這兩句,突然昂頭舉起雙拳,對著星空下的大山尖聲叫喊起來,“我要當老師,我要教山里的女娃崽都學出息,心大,命硬,出山!”聲音稚嫩,但響亮、堅定。
“出山!出山!出山……”空曠寂靜的群山一齊發出了回響,復述了她的話,仿佛是為她作證,又像是為她壯行。
李不言摘下眼鏡,擦擦眼睛,為四多拉開車門。
天亮了,朝霞艷紅,天幕湛藍。四多坐在顛簸的車里,靜靜地回望掛在半山腰的巋下寨。李不言默默地開車,這次撿漏,撿回來一個窮孩子,路上他要考慮回家怎么向愛人交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