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戶王辭（八章）

甘肅 王 琪

春天里

雪花喂養的春天，有嬰兒的眼睛，有少女的情懷，有詩歌的靈魂。

花開大地，猶如春風解開的一粒粒扣子，猶如春天睜開的一雙雙眼睛。

八戶王莊，我可愛的家鄉，此刻正端坐在渭河邊上、緹群山下，傾聽油菜花朗誦春天的詩篇。

晨光熹微，泥土馥郁。男人們在堡坡上撒籽播種，女人們在老岸上采薇折柳。那里有他們最樸素的情，最純真的夢。

一只蝴蝶，穿過莊周的清夢，穿過春天的眉心，停泊在八戶王的肩頭，細數流年碎影。

半個月亮，牽著嫦娥的裙裾，牽著河流的眼睛，懸掛在臥牛山頭，靜觀世態炎涼。

我們在月色下談起春天，談起女人和詩。

清明時節

一簾春天的雨，喚醒了墻角的農具、遠方的河流和祖先的清夢。

一朵清明的云，給祖墳掛上了白，給山頭戴上了孝，給日子釘上了記號。

我在渭河岸邊，撿拾起一句濕漉漉的農諺：清明前后，栽瓜點豆。鋤頭奔忙在田陌，土地抬高了麥田。

我在四月五日的墳園，遇見了一場比石頭還沉重的細雨。母親在棺木內握住了雨聲，她擔心外面的風雨，會淋濕了我瘦弱的身體。

我雙膝跪地，焚燒紙錢。無數黑色的蝴蝶，猶如無數黑色的眼睛，尋找光明的雨水。

我在雨中捧起思念，先人從火中取走金銀！

天地悠悠，風雨無聲。

金五月

五月的八戶王，在一片神性的金色里，喃喃自語。

風吹如矢，像赴敵的士兵；蛙鳴如雨，像考前的學子。

只有星星爬上樹梢，兌現被山水遺忘的諾言。

一穗麥子，芳香了一個村莊；一根麥芒，撬動了整座大山。

鐮刀在舞蹈，以冰上的芭蕾；車輪在歌唱，以純金的嗓子。

純棉的女人，在月色下歌唱愛情；銅質的男人，在酒桌上豪飲美酒。頭頂的一朵云，忘記了挪動腳步。

歲月的路上，流浪了一年的麥子，紛紛回家，和親人團聚。五月的八戶王，從里到外充盈著金色的快樂。

親愛的八戶王啊，至此，我的抒情已不再荒蕪。

我的愛，也如期而至！

七月十二的一場戲

在故鄉，七月十二的一場戲，叫歸來。

農事歇罷，八戶王需要一場戲來慶賀；歲月靜好，鄉親們需要一場戲來祝福；而寺廟里的香火，大地上的五谷，更需要一場戲來茂盛。

那比歷史還厚重的戲文，豐盈著鄉土的辭典；那比流水還婉轉的唱腔，訴說著鄉情的純美。

戲臺上的張生和鶯鶯，情濃意濃；戲臺下的小芳和后生，遠走他鄉。

古老的戲臺，如神，坐在一片秋色中，拯救泥土，收藏河流。

蒼勁的秦腔，如風，穿過幾度夕陽紅，丈量風俗，解讀人情。

新麥的芳香，陶醉著八戶王。月亮升高，渭河遠去。

純粹的種子，感恩的大地。樹梢的滿月，溫馨的村莊。

我把頭埋進七月十二的一場戲中，感受五谷，感受愛情。

九月菊

一行大雁，劃過明凈的天空；一朵菊花，打開九月的詩篇。

紅高粱，向日葵，淡遠的八戶王，被裝裱進同一幅畫框內。

糧食翻開家譜，大地敞開心扉。

金黃的玉米，火紅的辣椒，沉默的洋芋，含蓄的大豆，像一篇篇神的頌詞，像一位位八戶王的先人，從歲月深處跋涉而來，至今目光如炬，情懷如水。

農歷九月初九，有人折回故里。不必背誦遍插茱萸的詩篇，也不必假裝東籬把酒的風雅，只需登高，望遠，飲一杯菊花酒，寫一首家鄉美。

秋風唱不盡弦歌如詩，流水帶不走鄉情如酒。

一彎新月靜靜地落在屋梁，呼吸均勻。

秋月不朽，莊稼不朽，順金寺檐角的鐘聲不朽。

雪落無聲

新雪蓋地，猶如祖母新編的一件白毛衣。

八戶王素簡如銀，平靜如水，泛著靜謐的白。

墻上的玉米與辣椒，鐮刀與井繩，以目光互相取暖，以沉默互訴衷腸。

蘋果樹上的麻雀，像一粒粒土疙瘩，爬上枝頭，靜聽雪落無聲，回眸寒凝大地。

十萬雪花，從天上匆匆趕來，清點蟄伏的萬紫千紅。

一壺老酒，在夢里徐徐打開，喚醒體內的風情萬種。

我身后的村莊與河流，閃爍著冬日神圣的光芒。

一場大雪過后，我知道了素顏的家鄉有多美，我明白了故鄉的懷抱有多暖。

正月十五的燈籠

正月十五，花市燈如晝。

而我的老家，只有一盞盞高懸的燈籠，像村莊的心臟，像隔世的眼睛，為孤獨的旅人指路，為苦難的家鄉照亮。

高臺漸遠，秧歌漸息。燈火闌珊，往事如煙。

一段長滿白胡子的堡墻，在沉默中日漸蒼老，似乎忘記了前世今生的恩怨情仇。

一棵高大的白楊樹，在寂寥的北風中孤獨，頭頂的一座空巢，像一聲蒼涼的嘆息，兀立在陡峭的枝頭。

一列奔馳的火車，驚飛了屋下的一只麻雀。

只有十五的月亮一動不動，檐角的燈籠一動不動，我的思念一動不動。

春去春又回

春去春又回。

一縷溫馨的清風，悄然打開八戶王的扉頁。

桃花開了，杏花也開了。一對新人，簇擁著進入洞房。墻上的大紅喜字，比新娘的臉還紅，比新磨的面還香，比新開的花還艷。

我在三月的雨絲中，翻閱大灘山的一片油菜花，那碩大的金黃、玲瓏的腰身以及銷魂蝕骨的芳香，一定是我前世的新娘留下的嫁妝。

身邊的渭河唱不盡纏綿的情歌，一川的煙草有如奔跑的音符。一群麻雀飛過盛開的月季，驚艷了誰的時光，又弄慌了誰的神情。

一頁青瓦，落滿古老的鄉愁；一滴清露，彈奏青春的詩韻。

大地之上，有遼闊的天空。而我的愛那么渺小，但卻安靜。

我癡心不改的地方鄉情如酒，那里是我可愛的家鄉：八戶王。大地盛滿糧食和歌謠，天空流著白云和愛情。

八戶王，是一尊遙遠的宋瓷，是一方水墨的硯臺，是一首歌不完唱不盡的情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