佳作賞析

陳志澤 主持

歇斯底里

[英]艾略特

她笑的時候我感到卷入了她的笑聲并成了笑聲的一部分，最后的她的牙齒成了僅僅偶然出現的星星，仿佛富有班組訓練才能一般地偶然出現的星星。我被一次次短暫的喘氣吸進，在每一個短暫的恢復中吸下，終于消失在她咽喉的漆黑的洞穴中，在那看不到的肌膚的波紋中擦得遍體鱗傷。一個年邁的侍從，顫抖著手，匆忙地把一塊紅白格子的臺布鋪在生銹的綠色鐵桌子上，說：“如果先生和太太愿意在花園里用茶，如果先生和太太愿意在花園里用茶……”我得出結論，倘若她胸脯的起伏能夠停下，這個下午的一些斷片也許還可以收拾，

于是我集中精力，仔細又巧妙地要達到這一目的。

（選自《國際詩壇》）

[陳志澤 賞析]

艾略特（1888-1965）著名英國詩人，被譽為西方現代詩歌的一代宗師，以傳世史詩《荒原》《四個四重奏》著稱，曾獲諾貝爾文學獎。

應該說，要讀懂艾略特這一篇《歇斯底里》，讀出寫的是什么，有何深意，很不容易。我的解讀沒有太大把握，權當與讀者們交流探討。

艾略特在他的作品中常常把情欲視為一種精神疾病加以評析。他認為，現代社會的疾病在于人欲橫流造成的生命力衰竭的危機，需要理性的態度和宗教才能拯救現代文明。《歇斯底里》寫的就是象征現代社會存在的一種病態現象，希望引起“療救的注意”（借用魯迅語）。作品非常隱晦，卻“不著一字盡得風流”，可謂現代詩藝善于象征、暗示和多義性表達的代表性之作。

“她笑的時候我感到卷入了她的笑聲并成了笑聲的一部分”，寫一位“太太”的大笑，這種大笑充滿對她“先生”的情欲要求。作品把她的大笑寫得很有誘惑力，讓“我感到卷入了她的笑聲并成了笑聲的一部分”，“最后的她的牙齒成了僅僅偶然出現的星星”表達被卷入的熱烈程度，“仿佛富有班組訓練才能一般地偶然出現的星星”，暗示一種很難實現的希望。值得注意的是即使是在進行負面的描寫，仍有濃厚的詩意體現。接下來大約是進一步的性愛描寫——“我被一次次短暫的喘氣吸進，在每一個短暫的恢復中吸下”，表現“我”被不可抗拒地誘惑，而“終于消失在她咽喉的漆黑的洞穴中，在那看不到的肌膚的波紋中擦得遍體鱗傷”，則隱喻進入女性眮體和更隱秘處的感覺，“肌膚的波紋”大約指情感高潮時的表現，“擦得遍體鱗傷”則表現性愛的忘乎所以。作品對于瘋狂性愛的描寫，也就是題目《歇斯底里》要概括的意思吧，如此大膽、細膩，又如此含蓄、迷幻，真讓人驚訝！

作品的下半部更難解讀。

“一個年邁的侍從”突然出現，他暗示或象征什么？從字面上看，他是個“侍從”，是“花園里用茶”這個特殊背景自然出現的真實人物，但從深層次看，卻是一個代表理性、冷靜的形象，“年邁”更加重這個形象的分量。這個細節寄托了詩人對于現代文明得到拯救的期盼。

“顫抖著手，匆忙地把一塊紅白格子的臺布鋪在生銹的綠色鐵桌子上”補充了對于這個“侍從”的刻畫，意味深長：“顫抖著手”，不會是因為臺布太重吧？顯然因為自己出現在女主人與客人發生過有傷風雅的事后而尷尬、別扭而又因為職責非得到來。“倘若她胸脯的起伏能夠停下”該是暗指如果這一位“太太”性欲能夠節制。這是個前提，那么暗指“我”也就可能回到正常狀態的“這個下午的一些斷片也許還可以收拾”，作者要揭示的顯然是現代文明拯救之難而又非拯救不可。

這一更換臺布的細節帶有收拾殘局的味道，和下文的“這個下午的一些斷片也許還可以收拾”的語義相關聯，同樣非常含蓄、微妙。可否認為，這個“年邁的侍從”正是詩人潛意識里理智、冷靜的使者？

低 處

姜 華

我正在練習，努力改變行走的習慣。

在夜色中趕路，盡量把腳步放輕，讓那些苦難的動物、植物和流浪的靈魂，做一個好夢。

在生存的壓迫下，我學會了辨認風向、語言和臉色。

過多的仰望、期待，已經摧毀了我僅存的堅強。

從現在起，我要壓低自己的聲音和欲望，低下去，做一塊沉默的石頭。

可是，體內仍然有欲望之火，燃燒、攀升，蓄謀燎原之勢。

我看到一只蒼鷹被雷雨擊傷，站在懸崖上，濕淋淋夢想仍在翅膀上抖動。

還有那只蜜蜂，對那些有毒的花，射出了唯一的鋒芒。

我經常自勉，不要在勢利面前折腰。我怕今生蹲下去，再也站不起來。

有一天，我夢見體內長出一根竹子。

再大的風，也不會刮走我的頭顱。

（選自《散文詩世界》2017年5期）

[陳志澤 賞析]

“我正在練習，努力改變行走的習慣”。姜華先生的散文詩佳作《低處》以“行走”作為具有象征義的意象起興。首先，作品從“行走”派生出“腳步放輕”，為的是“讓那些苦難的動物、植物和流浪的靈魂，做一個好夢”，這是在特定的“在夜色中趕路”環境下的自我約束與行為規范，顯得自然、有味，體現一種涵養與人性關懷。緊接著的人生思考與體驗“辨認風向、語言和臉色”，仍有一個特定的環境條件：“在生存的壓迫下”。言簡意賅，表達了三種人生經驗的由來，并非先知先覺，而是經歷過磨煉與挫折之所得。“風向、語言和臉色”概括了作為社會中人生存必須時時捉摸與“辨認”的重要方面。作品又進而冷靜地給自己照鏡子，發現自己有“過多的仰望、期待”且“已經摧毀了我僅存的堅強”，于是決定“從現在起，我要壓低自己的聲音和欲望”，甚至“低下去，做一塊沉默的石頭”。“壓低”是作者的又一個理智的自我約束與行為規范。

“腳步放輕”“辨認風向、語言和臉色”“壓低自己的聲音和欲望”等幾個動作描寫，構成了一個內涵深厚、富有詩意的“行走”的意象，表達了作者的自我反思、人生感悟，提煉出了深刻的哲理，耐人尋味，給人啟迪。這當中，“行走”、“風向、語言和臉色”、“仰望、期待”、“聲音和欲望”、“沉默的石頭”等詞語的運用，顯然是一種避免直說的借代，含有豐富而形象性很強的思想內容。作者的思考與總結以及藝術表達可謂匠心獨具。

作品更為精彩與深刻的表達是在下半部。

我們來讀讀這樣的描寫：“可是，體內仍然有欲望之火，燃燒、攀升，蓄謀燎原之勢”。作品毫不隱瞞要真正做到“低下去，做一塊沉默的石頭”的不容易。這里仍然采用了“欲望之火”的借代并真實地將這種欲望之火的氣勢寫出來，達到渲染要做到“低下去”之難。這還不夠，作者精心選擇與創造了兩個極具象征義和飽含詩意的小意象，一是“我看到一只蒼鷹被雷雨擊傷，站在懸崖上，濕淋淋夢想仍在翅膀上抖動”，二是“還有那只蜜蜂，對那些有毒的花，射出了唯一的鋒芒。”把蒼鷹和蜜蜂生存需要的頑強、難以改變的習性，以一當十地表達出來。令人贊嘆的是，這樣的表達仍然富有詩美，仍然富有藝術魅力與感染力。一句化虛為實的“濕淋淋夢想仍在翅膀上抖動”，把受傷的蒼鷹不改的夢想表現得淋漓盡致與富有詩意。蜜蜂是柔弱的，但再柔弱，即使只剩下“唯一的鋒芒”也毫不猶豫射出，同樣淋漓盡致與富有詩意。兩個小意象進一步把改造自己之難表達得寓意深刻且非常微妙。

“我怕今生蹲下去，再也站不起來”，其實是一個自我警示，不但點明了實現正確人生之難，同時體現作者實現理想與追求，和習慣勢力做斗爭的決心。“有一天，我夢見體內長出一根竹子”、“再大的風，也不會刮走我的頭顱”，則將這種決心和信心表達得更加莊嚴有力。

作品閃耀出唯物辯證論的光彩，既總結人生的經驗又表達了要實現正確人生，需要不斷的自我修煉與切實的努力，即作品開宗明義表達的需要“練習”、“努力改變行走的習慣”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