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電影《羅曼蒂克消亡史》的人物形象與故事講述

張潔

【摘 要】《羅曼蒂克消亡史》自2016年末上映以來其獨特的人物形象引起了觀影者們的熱烈討論，影片借30年代舊上海的眾生圖展示了一個時代的羅曼蒂克的消亡。文章認為，導演通過內涵豐富的人物形象將戰爭的殘酷和戰爭之下人內心的善惡博弈淋漓盡致地展現在觀影者面前。

【關鍵詞】《羅曼蒂克消亡史》；人物形象；形象分析；故事講述

中圖分類號：J905 文獻標志碼：A 文章編號：11007-0125（2018）23-0080-02

一部能夠引起觀眾情感共鳴的電影基本上都是通過其人物形象的塑造來完成的，人物形象塑造的成功與否也決定著影片品格的優劣?！读_曼蒂克消亡史》（以下簡稱《羅》）的人物眾多，彼此之間的關系錯綜復雜?！读_》由程耳的同名小說中的《童子雞》、《女演員》和《羅》三個故事改編而成，是上個世紀30年代的舊上海群像戲。導演程耳將人物放置到風云變幻的戰亂時代背景下，用非線性敘事手法將故事打散分成七個彼此獨立但又相互關聯的片段，同時將恰到好處的留白、閃回、閃前等蒙太奇手法與極具導演個人風格的敘事方式相結合，在充滿宿命輪回色彩的環形敘事結構中將自己對殘酷戰爭的反思、戰爭之下人內心的善惡博弈以及愛與性的探討通過舊上海的眾生圖表現出來。文章嘗試分析陸老板、小六、渡部這三個代表性人物形象的多面性，進而挖掘人物的深層內涵。

一、叱咤風云的幫派大佬到逃往香港的孤家寡人

上海叱咤風云的幫派大佬陸老板是敘述主角，影片以他與渡部的沖突（兩人沖突的內核是國仇家恨）和沖突給他帶來的殺身之禍為主線，以陸的行動和他所處場所的變化為線索，以他身邊的人的命運發展向人們展示了一個時代的消亡和他擁有的“羅曼蒂克的”的毀滅。

《羅》的第一場戲不僅暗示了陸與渡部的矛盾奠定故事的發展走向，而且展現了陸身上最重要的特征：愛國和有原則。與北方商人談判時陸的話語表面上看是他與北方商人的沖突，實則暗示了陸與渡部、愛國人士與日本人的沖突，也是陸在戰爭來臨之時守護家園的決心和對任何想要毀掉上海的勢力的不可容忍。雖然陸以極其血腥的方式逼迫北方商人合作，但是在采取暴力手段之前陸通過送禮物、派妹夫渡部規勸和親自說服的方式給北方商人留了足夠的余地，這樣的情節設置不僅符合了陸叱咤風云的幫派大佬身份而且顯示了他做事有原則的一面。程耳以其深厚的功力于開篇第一場戲展現出陸形象的多面性讓觀影者對陸的形象有了明確的定位，同時通過陸的愛國奠定了影片的主題方向使觀眾迅速地進入故事之中。

人的身份總是有著集體和個人的雙重性，在民族層面陸是一個民族保衛者，回歸到個人來看他是陸公館這個小家的守護者。陸公館里的戲其實是對陸的家庭關系和社會關系的集中展示。陸雖然是上海灘赫赫有名的黑幫大佬，但是他非常愛護自己的家人。對于他的兒子和妹妹，他盡可能地保護他們，不讓他們參與到自己所做的事之中。另一方面，陸也在努力守護和王、張二位生死兄弟的“小家”。雖然陸對美麗、張揚的小六動了心，但當小六對他說“有沒有人少的地方呀，你帶我跑了吧”時，陸恪守道義選擇了手足之情。陸因為不同意與日本人合作的事覺得對于二哥有所虧欠準備在解決完與日本人的過節之后把番禺路的廠子給他，但由于二哥的叛變一切都沒來得及。而對管家王媽的尊重讓陸的形象之中多了一份受外來文明影響的平等意識。

陸雖然想盡自己所能保護上海和家人，但是隨著日本占領上海的行動加快，陸與身為日本間諜的渡部之間的矛盾越來越尖銳。當淞滬會戰即將打響之時，渡部作為潛伏已久的日本間諜加快履行自己的職責，在日本軍方的幫助下屠殺了陸的家人，陸一直守護的“小家”不復存在，不得不離開心愛的上海。在吳小姐一句“大概是喜歡哪個地方就喜歡吃哪個地方的菜”的提醒下，陸才意識到在上海常年經營著一家日本餐廳的妹夫渡部身份存在問題，最后不得不以殺死親外甥的極端方式逼迫渡部簽署引渡條約向他復仇，陸曾經擁有的羅曼蒂克至此全部消亡。

就以上分析來看，陸的羅曼蒂克就是對上海這個“大家”和對“小家”的愛，他的身上是愛國與愛家的統一，中國人的尊嚴體現在陸的身上，從這個角度來看，《羅曼蒂克消亡史》再靠近一步就是民族主義的電影?？墒窃趹馉幩僚暗拇髸r代背景下，即使是權勢如他，也阻擋不住消亡的洪流，陸的羅曼蒂克消亡在接二連三的槍聲之中。當孤身一人的陸在過香港海關被要求接受安檢時，他脫下帽子默默地向時代、向戰爭、向歷史洪流投降了，張開雙臂以十字架般的姿勢對一切進行著無言的審判，以他為代表的一個時代至此落幕與消亡。

二、深愛上海的日本妹夫到背信棄義的“分裂者”

渡部最明顯的特征是身份與心理上的雙重“分裂”，導致他“分裂”的原因是戰爭。

渡部為了竊取情報與陸老板的妹妹結婚，這導致了他身份上的分裂：日本妹夫與間諜。程耳用影片第一幕渡部換衣和“他終年質地考究的長衫，說著地道的上海話，跟滬上時髦的中產者一樣又是喝茶又是泡澡堂子，經年累月，再看不出日本人的樣子”對他身份的分裂進行了暗示。作為日本妹夫，渡部從處理北方商人事件時便一直為自己塑造正面形象，他提到同鄉直接稱呼“日本人”，還說“日本人沒有一個好東西”，隨后在與陸打牌時更是強調了自己是“上海人”和對上海的熱愛。但是隨后的解謎過程中，渡部親手將他建立起的美好撕毀。他以屠殺陸公館的方式完成了自己的任務但同時也使一切美好化為烏有。

渡部身份的分裂導致了其心理上的分裂。渡部作為一個長時間生活在上海的日本人，他不可避免地受到了中國文化的沖擊，尤其是中國的親情觀念。渡部雖然以極其殘忍的方式屠殺了陸公館的人（包括他的妻子），但是他保全了自己的兒子，甚至為了使自己的兒子可以得到很好的照顧渡部放過了本來最應該除掉的人——陸老板。程耳還借渡部同伴說的一句“你不殺他，還不是因為你的兩個兒子”，將渡部對自己孩子的重視直接表現出來，同時渡部在戰場上還對自己的孩子念念不忘。在對陸公館進行大屠殺之前，渡部想過帶著孩子離開放棄任務，但在戰爭面前渡部放棄了糾結和掙扎。渡部對小六的動心顯示出了他心理的再次分裂。渡部為了進入陸公館才與陸老板的妹妹結婚，所以對妻子沒有什么感情的渡部很容易的對美麗、耀眼的小六動心。在送小六去蘇州的途中，渡部強奸并囚禁了小六。當完成自己的使命即將離開上海時他本打算結束掉小六的生命，卻心軟放過了小六。程耳在影片最后以小六用槍擊斃渡部的方式讓渡部結束了身份與心理上的分裂，并讓小六與陸老板完成了自己的復仇。

虛偽、隱忍的渡部從側面反映了戰爭的殘酷與不正義，若不是為了那不正義的戰爭，渡部又怎會親手毀掉自己和其他人的羅曼蒂克。雖然在影片最后，導演讓渡部結束了身份的“分裂”，完成了心理上的自我回歸，但是渡部最終失去了自己疼愛的兒子。渡部的羅曼蒂克最終消亡在了回不去的家園中。但渡部的身上仍有不可磨滅的善，比如他喂養小黑貓，在最后一念放過小六，沒有殺掉她。通過渡部，導演不僅讓人們看到了戰爭之下人性的復雜，更多的是讓人們對戰爭進行了反思。

三、追求自由愛情的新潮女星到歷經萬千磨難的性奴

小六在影片中是一個被著重塑造的女性人物，程耳借助小六與各種男性的關系推動她的命運發生轉變，從而展示了在無法抵抗的時代大趨勢面前小六一直努力追求的羅曼蒂克破碎的過程。

小六自登場便顯示出了追求自由愛情但違背倫理身份的巨大矛盾性，根源在于新舊交替之際，思想革新的不徹底。小六作為一個長時間受到舊文化熏陶的女性，在戰亂時代她本能地選擇依附男性、依附權力來尋求庇護，所以她嫁給了王老板。小六的愛情宣言是借由一場戲中戲說出的：“我受夠了你所謂的博愛，你對每一個人友善，這不過是你自私的自我保護，你躲在里面過懶惰自私的小日子，我不再愛你了，我要的是個有偏愛有憎恨的男人?！钡珡哪形枵叩疥懤习?，他們都沒有給小六一直想要的愛情，在經歷了一次次的受傷之后小六把希望寄托在了趙影帝身上，可是在自己被渡部強暴時趙影帝的無動于衷導致了小六的徹底心碎。

除了敢于追求自由愛情以外，小六的身上還體現出了女性對自我權益的維護，但是這種維護仍具有軟弱性。雖然小六在行為上“十三點”但是她也有自己的自尊。她與趙影帝偷歡的事情被陸得知后，面對陸的諷刺與打擊小六以“我是演員”進行了反擊，但小六的這種反抗稍縱即逝，隨后她便低頭向陸尋求幫助。這種軟弱性也正是導致小六此后悲劇的根源。小六在戲中所說的臺詞，“我呀可能沒死，歷經了萬千磨難。最終活了下來。”已暗示了她的命運結局。被渡部強暴時，趙影帝的無動于衷結束了小六的幻想，開始了她對渡部的依附，只是迎接小六的是長達六年的性奴生活，小六的愛情永遠消亡了。在她被囚禁為性奴之后，她的世界只有吃飯和性這兩種人類最本能的欲望，小六此時的麻木、冰冷與之前的美麗、張揚形成了鮮明的對比，一朵美麗之花就此隕落。

通過小六從美麗、張揚、不顧一切追求自由愛情的新潮女星到歷經萬千磨難的性奴的轉變，程耳展示了女性在戰爭時代思想受到沖擊想要反抗掌握自身命運，但是由于女性長久以來受到壓迫處于劣勢地位和自身存在的軟弱性最終以失敗告終。小六消亡的羅曼蒂克不僅有她一直追求的自由愛情還有她自己，因為小六自身就是一種羅曼蒂克、一種美。

綜上所述，程耳通過陸老板、渡部與小六的身份的轉變展現了美好被消滅的過程以及戰爭之下、歷史洪流面前人的卑微與無奈。此外王媽的忠心、吳小姐的婚姻、小五的真心、童子雞的童貞也都消亡在了這個戰亂時代，他們與陸、渡部、小六一起組成了一副百態的眾生圖，不僅共同展示了一個時代的消亡而且還讓主人公非唯一化，達到了群像戲的效果。

除了塑造了各具特色的人物形象，《羅曼蒂克消亡史》的高明之處還在于雖然是在表現戰爭給人帶來的迫害，給人和時代造成的慘劇，但是導演全片沒有直接拍攝戰場的殘酷，而是用作為電影敘事時間分割的幾個有關戰爭的年代、時間和在戰爭大背景之下人物命運的走向來不斷地提示觀眾戰爭的殘酷與無意義，表達了他對戰爭的厭惡?！读_曼蒂克消亡史》是近幾年來為數不多的“有腔調”、“有野心”的作品，除了鮮明的人物形象之外，獨特的敘事方式、精湛的人物表演、恰到好處的留白等對表現影片主旨也發揮了很大的作用，它們共同使影片達到了一個新的高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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