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癮物質對人類的馴化

張田勘

成癮物質對人的反馴化和反控制當然不是主動的，但是沿用的是同一原則，即通過對大腦和神經的控制來征服人。

今年8月23日“全球疾病負擔2016年酒精研究協作組”在《柳葉刀》雜志在線發表了一項關于全球飲酒的調查報告，認為“最安全的飲酒水平是零”。

9月7日，英國倫敦的威斯敏斯特死因裁決法庭又宣布，愛爾蘭搖滾樂隊小紅莓主唱多洛絲？奧？瑞沃丹是因過量飲酒導致酒精中毒，在倫敦酒店房間的浴缸里溺水身亡，是個“悲慘的意外”。事發現場發現了空瓶子——5個小瓶和1個香檳瓶。檢測顯示，多洛斯每100毫升血液中含有330毫克酒精，超過了80毫克法定標準的4倍多。

酒、毒品、藥物、煙等都是成癮物質，為了生存或讓生活更愜意，幾乎所有人都要不同程度地與這些成癮物質親密接觸，既有可能是分別消費，又有可能是同時或重疊享用。成癮物質讓一些人成癮是必然的結果，進一步發展就可能產生嚴重后果。

2009年6月25日，美國流行歌星邁克爾？杰克遜在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醫療中心一家醫院去世，年僅50歲。事后的調查一波三折，最終弄清，由于杰克遜不能入眠，其私人醫生康拉德？莫里為杰克遜注射了致命劑量的異丙酚，造成杰克遜心臟病突發死亡。

異丙酚是麻醉劑，廣泛應用于臨床各科麻醉及重癥病人鎮靜。杰克遜在此之前已經陷入對鎮靜劑的依賴，否則就難以入睡。對鎮靜劑的依賴源于杰克遜之前的病痛，包括1979年的一次肺部血管破裂和1984年拍攝廣告被燒傷頭皮后，杰克遜有了服用止痛劑的習慣。為戒除藥癮，杰克遜還接受了治療，但最終沒能逃脫成癮物質的魔爪。

這實際上提出了一個問題，盡管《柳葉刀》上發表的醫學報告稱，不喝酒是最健康的，但是，未必有太多的人會認真看待這個建議并滴酒不沾，原因當然有很多，包括社會、文化、歷史和生物的。但是，最根本的還是因為生物學的原因而形成的人與成癮物質的馴化與反馴化，消費與反消費，控制與反控制，征服與反征服。

人的演化史是一部馴化食物（包括動植物）的過程，到今天，產生了維持人的生存和演化最基本也最成功的一些食物。概括而言，有五谷（麥、稻、黍、稷、菽），五畜（牛、犬、羊、豬、雞），五菜（韭、薤、葵、蔥、藿）和五果（李、杏、棗、桃、栗），當然不僅僅是這些物質，還衍生了其他的馴化物，如酒，無論是從糧食釀成（白酒），還是從果實產出（葡萄酒），還有從各種植物提取的鎮靜、鎮痛和麻醉藥物，以及從煙草制成的香煙。

在人們陶醉于馴化這些物質，維持人的生存并創造了地球上最嘆為觀止和最偉大的文明之時，其實這些物質反過來也在馴化人類，不只是因為人們必須依靠它們才能生存，而且在于，需要依賴其中一些物質才會感到快活、愉悅、高興和興奮，否則就有可能痛不欲生。例如沒有止痛藥的作用，一些慢性疼痛病人就惶惶不可終日；沒有鎮靜劑的幫助，杰克遜就難以入眠；沒有酒的麻醉，多洛絲就感受不到快樂。

成癮物質對人的反馴化和反控制當然不是主動的，但是沿用的是同一原則，即通過對大腦和神經的控制來征服人。盡管煙、酒、毒品和藥物對神經系統的作用有不同的途徑和方式，但在很多地方是相似的，也大同小異，一個共性是，利用人大腦和神經中的獎賞系統，給人帶來愉悅，從而控制人的行為，甚至思維。

人，還有其他一些高等動物的大腦內都存在一個獎賞通路，包括腹側被蓋區（VTA）、腹隔核和前額葉皮層。VTA由多巴胺神經元組成，這些神經元中含多巴胺遞質，也即快樂物質。多巴受神經元通過神經纖維與腹隔核和前額葉皮層相聯系，并通過釋放多巴胺把信息傳遞到腹隔核和前額葉皮層。

人的自然生理行為，如吃飯、喝水、性愛和哺育等，都會刺激這一獎賞系統，并讓這一神經通路激活，結果讓人產生愉悅和快樂的感受及體驗，因此稱為自然獎賞刺激。煙、酒、毒品和藥物等，顯然是瞅準了這一獎賞系統，盡管它們無意識，但是會通過削弱這一系統的自然狀態來取而代之，讓人們依賴它們，離不開它們，最終成癮。

一方面，這些成癮物質可以對快樂神經元（多巴胺神元）的形態和結構造成損害，長期消費和服用成癮物質后，可以使VTA部位的多巴胺神經元體積皺縮，最多可縮小3/4。神經元是神經遞質合成、儲存和釋放的載體，多巴胺神經元體積的縮小必然使其合成、儲存和釋放多巴胺的能力也明顯降低。而且，長期使用阿片類物質，如海洛因（二乙基嗎啡）可使神經元樹突和突觸變性壞死，數量也明顯減少，信息傳導的通路與功能也相應減退。

另一方面，長期消費成癮物質可以使腦內的多巴胺含量明顯減少，與帕金森病造成的多巴胺含量減少相似。當然，比較嚴重的成癮物質是甲基苯并胺（冰毒）類，可降低紋狀體突觸內的多巴胺轉運功能。小鼠試驗表明，一次和反復使用甲基苯并胺后，紋狀體突觸內多巴胺運輸可以分為前期和后期減少，分別減少33%和78%。

多巴胺神經元結構和多巴胺遞質的減少造成了內源性的快樂物質減少，就必然要依賴于外源性的快樂物質，即多種成癮物，無論是喝酒還是吸煙，吸毒還是藥物鎮痛或鎮靜催眠。實質上，這就是成癮物質對人的反控制、反馴化和反征服。

人是社會化的產物，成癮物質還可以通過社會化和文化對人們產生另一種類似權力從屬關系的控制。領導讓你喝酒或敬你酒你不能不喝，這是權力的象征和等級尊嚴的體現，只要進入這個組織就必須服從權力；在酒精的刺激下，既可以讓內向的人敞開胸懷，也可以讓組織內部的所有人消除隔膜，去掉冷面偽裝，促成人際融合；在酒酣耳熱之時，既有利于領導用激將法布置任務，也可以讓員工主動請纓，主動升級任務和目標定額。顯然，這也是企業和中國酒文化的一個十分重要的組成部分。

無論是酒精還是毒品對人的傷害都是顯而易見的，并且也要由個人和家庭來承擔。成癮物質對人健康和生命的危害的機理也有相當多的研究已經闡明和正在闡明，如酒精傷肝，形成肝硬化后，再發展成肝癌。以及此次《柳葉刀》雜志發表的研究結果表明，酒精可以誘發神經、心血管、呼吸、內分泌、生殖等多個系統的損傷和疾病，以及導致猝死和多種癌癥。

如果沒有被成癮物質戧害，多洛斯和杰克遜的生命、事業和成功還會延續。對于一般人而言，如果沒有成癮物質的耗損，也會有更好的健康和更長的壽命。盡管全球近半人離不開成癮物質，但為了健康和正常壽命（姑且不奢望長壽），適當控制成癮物質完全可以讓世事無常變得有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