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雪國》中葉子的形象探究物哀思想

劉詩懿

一.引言

1.川端康成

川端康成是日本第一個獲得諾貝爾文學獎的作家，在日本享有極高的聲譽。他父母去世早，在他成長過程中一直撫養他的爺爺奶奶又相繼病故。童年的不幸造成了他孤僻的性格。川端康成的早期作品大多以自己為原型，抒發孤獨、寂寞之情；晚期則是描寫日本底層婦女的悲慘遭遇。

2.《雪國》

《雪國》是川端康成的第一部中篇小說，憑借著這部小說，川端康成于1968年獲得了諾貝爾文學獎。小說一經發表便在文學界引起巨大轟動，不僅僅是在亞洲，《雪國》更被翻譯成英、法、德等多國語言，廣泛傳播。

3.研究現狀

中國對《雪國》的研究大多著眼于駒子的形象和駒子、島村、葉子三人的關系，而對小說中描述的篇幅不算多，貫穿文章首尾的葉子的研究卻很少。葉子作為《雪國》中重要的線索人物，研究葉子其人及其表達的物哀思想對深入理解《雪國》、豐富《雪國》的研究具有重要意義。

二.葉子的人物形象

1.葉子的聲音

“她的話聲優美而又近乎悲戚。那嘹亮的聲音久久地在雪夜里回蕩。”

“這是清徹得近乎悲戚的優美的聲音。像是從什么地方傳來的一種回響。”

“葉子近乎悲戚的優美的聲音，仿佛是某座雪山的回音，至今仍然在島村的耳邊縈繞。

小說的主人公島村反復用“優美”和“悲戚”兩個詞來形容葉子的聲音。這是一種純粹又不勝悲涼的聲音，一下子捉住了島村的耳朵，仿佛從紛擾瑣碎的時光中穿越而來，穿過冬日清冷的晨光，在千里飄雪的地方留下一片寧靜，而葉子，就是島村心中的那一處安靜之地。比起描寫駒子時側重寫她的指尖，她身體的余溫，她的臉頰，對葉子的描寫則更側重于她的聲音和眼神，而并非手所能觸及到的東西。對聲音這樣空靈的描寫，讓葉子的形象愈發美麗純粹，清秀動人，直至逐漸脫離了葉子本身，成為雪國的一部分，成為島村幻想中心靈的一片凈土。

2.葉子的眼神

在《雪國》中，除了葉子的聲音，另一個讓人印象深刻的就是葉子的眼神。“這是一束從遠方投來的寒光，模模糊糊地照亮了她眼睛的周圍。她的眼睛同燈火重疊的那一瞬間，就像在夕陽的余暉里飛舞的妖艷而美麗的夜光蟲。”葉子的眼睛非常抓人視線，溫柔，圣潔，散發著迷人的光暈，讓島村僅僅是從暮靄的火車窗玻璃上看到，就沉迷在這驚心動魄的美麗之中。

后來島村再見到葉子，常常形容用“尖利”來形容葉子的眼神。“但是，葉子只尖利地瞅了島村一眼，就一聲不吭地走過了土間。”

“剎那間，她像戴著一副假面具似的滿臉嚴肅的神色，用熠熠的目光尖利地對這邊脧了一眼。”

肆意揮霍祖產的島村認為一切所追求的東西都會失去，一切追尋事物的行為都是徒勞。他沒有追求，精神空虛，無所事事。而一心一意、率真、執著地做著自己想做的事情的葉子，正是島村永遠也不會去到的地方。葉子“尖利”的目光直直刺中了島村心中的這些不能見光、無法示人的東西。那雙如燈火般絢麗的眼睛，冷眼看著昂揚和衰亡、生與死，亙古不變，熠熠生輝。

3.葉子的愛情觀

小說開篇就是描述了島村看見葉子照顧行男的場景。葉子以一種慈母般的方式無微不至地照顧著行男，不由得引來了島村的側目，雖然葉子在他眼中還是姑娘的模樣，可那份照拂和真摯感情，總讓島村覺得他倆已是夫妻。葉子曾經想當護士，她在火車上悉心護理著行男，照顧著她的第一個病人，而隨著她的第一個病人也是愛人的離去，她想當護士的夢想也隨之破滅了。

“可不是嗎，我就只看護過一個人嘛。”

“可是，你舍得離開那座墳到東京去？哦，對不起，請你把我帶去吧。”

葉子與駒子不同，駒子雖然有著炙熱的情感，雖然有大膽追求的勇氣，卻不讓自己在愛情中迷失。而葉子卻仿佛是為愛而生的，她對行男一心一意，哪怕知道照顧將死的行男正如島村說的那樣是一種“徒勞”，卻還是義無反顧地將他視作自己今生的摯愛。而行男之死，徹徹底底地終結了葉子的愛情，同時也毀滅了葉子生的希望。她的一生都在奉獻自己，照顧行男，照顧弟弟，照顧客棧里的孩子。

三.葉子之死

小說因葉子的死戛然而止，川端卻用大量的筆墨來刻畫葉子死去時的場景。

“女人的身體，在空中挺成水平的姿勢。島村心頭猛然一震，他似乎沒有立刻感到危險和恐懼，就好像那是非現實世界的幻影一般。僵直了的身體在半空中落下，變得柔軟了。然而，她那副樣子卻像玩偶似地毫無反抗，由于失去生命而顯得自由了。在這瞬間，生與死仿佛都停歇了。”

這個結尾似乎看起來很突然，讓很多讀者難以接受，但其實蘊含了川端康成深深的思量。

葉子在最后一次與島村談話的時候，哭著說”駒姐覺得我快要發瘋了。”同時，駒子在和島村的談話中也提到，“不知道為什么，我看見她總覺得將來可能成為我的沉重包袱。”

行男死后，葉子開始給駒子“幫忙”，在一旁只是端茶倒水卻也忍受不了駒子招待客人的模樣。她本是一個純白潔凈的人，有著駒子所不能堅守的東西，沒有種種的迫不得已，所以格外讓島村傾心。而如今的葉子，正在一步步走上駒子曾經的道路，所以川端康成用死作為葉子的歸宿，選擇讓葉子在最為燦爛的時候死去，“由于失去生命卻反而顯得自由”。

“島村總覺得葉子并沒有死。她內在的生命在變形，變成另一種東西。”那是一種永恒的生命，是人類生命的純粹和美。川端康成早就說過：“自殺而無遺書，是最好不過的了。無言的死，就是無限的活。”葉子在島村的心里是最美的存在，美到極致的事物在死亡中永恒。而明白了這一點的島村，“站穩了腳跟，抬頭望去，銀河好像嘩啦一聲，向他的心坎上傾瀉了下來。”

川端康成用大量的筆墨來描寫葉子死時的場景，“這些火星子迸散到銀河中，然后擴展開去，島村覺得自己仿佛又被托起漂到銀河中去。黑煙沖上銀河，相反地，銀河倏然傾瀉下來。噴射在屋頂以外的水柱，搖搖曳曳，變成了朦朦的水霧，也映著銀河的亮光。”銀河映著火光，構成了一幅唯美的畫面，沒有讓人感受到悲涼感，反而是沉浸于葉子的死亡，如雪一般寂靜，又如銀河一般璀璨，短暫易逝，卻又永恒，成為一種不滅之美。

四.物哀思想

“物哀”最早見于紫式部的《源氏物語》，由本居宣長作為一種美學意識提出，物哀的思想在日本文學史中占有重要地位。物哀，這一日本獨有的審美意識，體現著日本人的生死觀。物哀主要追求的是“瞬間美”，即“留意于物”。“物哀”里的“物”和“哀”具有同等重要的地位。

《雪國》中所滲透的日本民族的“物哀”思想，讓雪國成了一個非現實、悲傷、唯美卻永恒的世界。《雪國》中選取的景象，雪花、火光、銀河等所蘊含的“物哀”意象，都給人一種轉瞬即逝，鏡花水月的感覺，葉子的經歷也無不體現了“物哀”的美感，小說中葉子之死的結局更是將這種“物哀”的思想發揮到了極致。死而永生，不滅為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