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一舟
到今天為止,還有很多人陷于思維形態“進步”的囹圄而自以為是,他們把神話作為人類童年的天真表達,是人類未開化時代面對強大自然的蒙昧想象,“幼稚”是他們對神話的潛意識認知。神話是虛妄的譫言還是這種判斷才是一種譫言,其實只要細細品味就可一清二楚。進步這一詞的吊詭就在于話語權永遠在做出進步這一結論的人口里,因為古代墳墓里的人是不可能爬出來與當代人進行爭論的,這是缺少反辯的永遠不會輸的爭辯。所以根據人類思維的發展階段強硬進行價值評價毫無意義,重點是研究這種思維話語的特質,從而明白它的特殊性,既把神話作為我們的過去,又把神話作為我們文化和思維多元性的一種可能,從而為我們文化和社會的良性發展做出貢獻。
人活在這個世上很多時候是在解決他所面對的困惑和難題,就像常人所說的哲學的三大命題,“我是誰,我從哪里來,我到哪里去”,過去的人和現在的人都在試圖解答,但是我們當代不少人認為古代的人用來解答這些問題的“神話”是一種幻想和迷信,也就是我們認為神話的解釋是虛妄的,不真實的,不符合常情常理,它只是人類認識水平比較低的階段的產物。從科學的認知角度看,人類當然不會來自于某個神靈在泥土上施加的神性操作,而是生物進化鏈條中的產物,因為后者雖然不能完全驗證,但在觀察和實驗中至少更站得住腳;九個太陽的傳說顯然是古人的一種臆想,古代的弓箭技術能射落太陽更是癡人說夢;雷電的產生顯然不是來自于宙斯的一時心血來潮;快要建到天上的通天塔顯然高估了人類在古代的建筑水平……從一種實驗驗證和證據支撐的科學闡釋角度來看,神話的確不可信,而把神話作為可信的原始人顯然是蒙昧和無知的。所以,神話在我們這個時代更多是作為一種兒童讀物存在,因為兒童的心智結構也是不成熟的,不成熟的認知產物對應不成熟的認知結構。而且,神話的敘事模式符合兒童教育寓教于樂的理念,它可以扮演兒童融入社會的催化劑這個角色。
神話是一種敘事,這種敘事起源于某種平衡狀態的被打破,人物通過某些考驗獲得某種能力最終恢復了這種平衡狀態。當然也有另外一種情況,人物本身就是秩序的破壞者,那么人物最終會被懲罰從而使秩序得到恢復。無論如何,這種最終的平衡要么是對原有秩序的再確認要么是重新建構了一種新的秩序,而平衡正是秩序的體現。這種人物的冒險、英雄的成長極大地拓展了人類對世界的想象和認知,而秩序的恢復又使這種想象和認知可以朝向建構一種穩定的心理結構發展。在兒童教育中,我們可以利用這種模式來實現對學生的德育和美育,使學生能在神話中確認一種社會秩序的正義性。兒童在生活能力上的不足和在社會中受到的約束激發了他們對認知世界的渴望,任何超現實的敘事模式都符合他們內心對世界的期待,而現實世界經驗和認知的不足反而成了一個優點,使他們能更容易接受這種敘事模式的合理性。而最后這種秩序的確認又可以使成人世界在敘事中灌輸他們所認可的倫理道德標準。也就是說,在我們現行的教育體系中,一個在課堂或兒童讀物呈現中的神話一般要指向某一倫理道德主題,而兒童就是要在神話中去確認這個主題,從而讓他們在現實生活中做出正確的倫理道德判斷。大禹的奉獻,精衛的矢志不移,西西弗斯和坦塔羅斯這些背神者和瀆神者的悲慘下場,赫拉克勒斯的英勇和冒險精神……神話敘事本身作為能指,而這些倫理道德主題作為所指,由此神話就構成了一個大寫的符號。
具體的古代神話可能只是成人世界中逐漸淡退的故事,但是這種神話的運作方式卻不只對古人和兒童起作用。我們可以類比發現,當代成人世界實際上也到處充斥著這種神話的運作。成年人不意味著他們沒有問題,不意味著他們沒有困惑,恰恰相反,面對這種以幾何指數增長的知識和信息,成年人一樣渺小無助,站在金錢和知識金字塔頂端的畢竟是少數人,大部分人幾乎不可能有機會洞察這個社會和世界的奧秘,他們是被裹挾的一代。工業革命之后,人類發明了各種千奇百怪的東西,既讓人逐漸機械化從而極大強化人類的能力,又把機械不斷地人化從而更好地符合人類的需求。這種科技的大爆發解決了人類很多以前難以解決的問題,但我們也清楚它帶來了同樣多的問題,因為之前沒有這種技術和產品,就沒有這種技術和產品與世界產生的勾連,而現在因為它們的出現必然會產生與世界新的互聯,而這種互聯對于大部分人類必然有一種適應過程,而適應總意味著齟齬和磨合。可以說人類對于世界和未來的困惑不是古代人才有的問題,而是永恒的人類母題。在古代,自然作為異己性力量,而在現代,科技同樣是異己性力量,我們當然可以通過認知自然和科技把這種異己性力量轉化為自身的力量,只是我們必須認識到自然對古代的人是難以窮盡的,而今天科技產生的信息和知識也同樣是當代人難以窮盡的。建構世界全景對于個體乃至人類都是一種不可及的奢望,無法觸及這種世界真相的補償機制便是各種神話的盛行,我們這個時代的各種白日夢,各種創業傳奇,各種雞湯都是神話的一種變形,本質還是一種神話。所有的現代神話都撇開了現實生活的瑣碎、主體自我的片面狹隘,撇開了這熙然人群構成的一地雞毛世界,似乎成功和生活美滿是一種可以實現的狀態,而非永遠在路上的自我撫慰,這難道不是一種迷信和自我欺騙嗎?這與古代人有差別嗎?在兒童教育中我們對神話進行了道德倫理包裝,在當代神話中,所有的成功所有的商品消費不是一定對應于一種杰出的品質、一種幸福的實現嗎?這難道不也是一種價值包裝嗎?
我們現在觸及到了最重要的問題,神話到底是什么?為什么古代和現代都有這么多的神話表述?我們可以說,神話最重要的特質有兩個方面,一方面試圖提供一種答案,來回答人的困惑,或者指明一個方向,去安頓人的心靈;另一方面用一種非現實、超現實或夢幻現實的運作來使人擺脫現實對人的捆綁。當人的意識覺醒的時候,當人類在伊甸園吃下智慧果、明辨羞恥善惡的時候,人類已經不可能停留在一種與自然同化合一的階段,走出伊甸園既是被驅趕也是一種自覺行為,被蛇誘惑的確是人不堅定的表現,但是可以被誘惑已經說明人類不安分的原罪特征。所有的人類敘事都是這種不安分的體現,就如文學批評家托多羅夫所指出的,敘事當中必須有動詞的介入,有形容詞的改變。而動詞恰恰意味著人與世界的互動,人要與世界發生勾連,更多的是新的勾連,這就是創新一詞的指歸。神話恰恰是人類原初欲望的表達,也是對他們所處困境的一種象征性解答,而我們的當代神話(廣告、電影、成功故事等)也是我們當代人欲望的呈現,也是在我們渺小殘缺認知基礎上的一種“完美”意淫。
我想表明的就是神話具有穿透歷史而活躍在人類任何一個階段的魔性,這既指它的內容也指它的形式。正因為這種或明或暗蘊含在人類發展過程中的普遍呈現,神話內容中的主題構成了人類文化中最重要的母題,神話形式中的語言結構是人類追尋深度意義的載體。在這種普遍性的燭照中,我們可以嘗試把神話呈現在具體的課堂教學之中,通過文字和文章,喚醒沉睡在受教育者中的集體無意識。這種喚醒可以使我們對自身的過去和現在有更清醒的認知,而這種認知也必然會讓我們更好地去面對未來。
一部好的文學作品是離不開某種神話元素的滲透,就如泰納在《藝術哲學》中指出的,藝術的魅力與它反映的文化的深度、廣度相關,如果文學作品自身無法承載這種深度,無法展開這種廣度,那么它的生命就是有限的,它無法成為一部真正的經典,而與之相應的是只要是一部好的文學作品,我們不同的個體就可以不斷地去分享這種普遍性。高中語文蘇教版在把史鐵生的《我與地壇》編入教材的時候,節選的是第一第二部分,實際上第一第二部分恰恰是某個神話主題的再現。地壇(與大地神靈溝通的場所)、失去行動能力、母親這三者本就構成了創世神話中最重要的三個元素。在文章最后,地壇與母親的合二為一,在神話中,大地與人類母親很多時候就是合一的,就如最為人知的大地之母蓋婭,既是眾神之母,又是大地之神,而中國神話中女媧是用泥土造人,周朝女性始祖姜嫄是踩著神留在大地上的腳印才懷上后稷。失去雙腿意味著與大地脫離,而這時作者與母親之間是一種不理解,作者對生命的意義產生了嚴重質疑,來到地壇意味著重建與大地的關聯,作者找到了活著的意義,但是他仍然沒有辦法很好地理解母親,只有母親去世重歸大地的時候,他才意識到母親和地壇的合一,才意識到他生命的根基來自于母親,這時自然和社會不再有沖突,史鐵生才真正找到了他的世界角色,一個失去行動能力的人是在地壇和母親的影響下重新煥發一種生的渴望。史鐵生的敘事意味著一種回歸的話,那么俄狄浦斯的神話恰恰意味著一種遠離,俄狄浦斯在希臘文中的意思是“腳腫者”,意味著他與大地之間的關系過于緊密,他猜中斯芬克斯之謎的原因正是他對人與大地之間接觸模式的把握,而他的人生悲劇恰恰就始于他回歸他的故土忒拜,然后殺父娶母,最后母親自殺,他刺瞎自己雙眼,只有當俄狄浦斯遠離忒拜,流落異鄉的時候才真正獲得拯救。這說明我們永遠無法擺脫與大地的聯系,但是如果束縛于這種關系,也將難以有真正的精彩人生。在作文教學中,神話其實能扮演更重要的角色,因為作文所涉及的很多話題與我們當代人在這個世界中的困惑、迷茫、選擇相關,而這些要素恰恰也是神話的重要組成部分。比如理想和現實是我們作文中經常展開的兩個維度,這時如果我們能借鑒一些神話資源會更好地幫助我們展開對這個維度的討論。就如卡爾維諾所指出的,現實是沉重不透明的,就如蛇發女妖美杜莎的眼睛能把任何直視者化為石頭,蛇就是匍匐于大地之上的,在《圣經》中是遠離天堂終身要吃灰的罪孽存在,而只有斬去美杜莎的頭顱,才能從她的腦袋里蹦出飛馬珀伽索斯。束縛于現實利益之中人生會活得過于沉重,石頭壓在內心之上,不得解脫,只有斬去這種束縛,人生或許才能變得輕盈。但是人也無法承受這種過于輕盈的人生,就像從天空墜落大海之上的伊卡洛斯,就如過于接近太陽的夸父,獲得永生卻再也無法獲得親情的嫦娥,離開大地就失去力量最終被赫拉克勒斯殺死的安泰俄斯等等,生命的展開或許永遠需要一個合理的度,這是“道”,也是“邏各斯”。
神話的魅力更在于它借助語言結構把人類世界所能想象的物體系和價值體系進行勾連,從而產生新的意義模式。法國著名神話學家列維-斯特勞斯認為,人類語言展開的序列與其相指涉或意圖表達的自然社會序列是不對等的,語言或文字是二維的,而世界卻是多維的,也就是說語言不可能完美地展示世界,因此為了解決這個問題,人類必須對語言做出特殊的處理,而這種處理的成果之一就是神話。神話是一種語言表述,它符合語言規范,但是它又不會停留在日常語言的表意,而是在日常語言的結構上疊加一種新的意義結構,從而能指涉更深層的或更復雜的世界。在神話語言中,“我是一只老虎”既表明了說這句話的人的感情和身份歸屬,他是虎部落或者以老虎作為圖騰的部落中的成員,又表明了他在人類社會中的位置。人與人的差別總是小的,此部落與彼部落的人在生物學上的區別特征是很難辨認的,而為了實現這種區分就需要參考一個差異特征非常明顯的序列,而動物物種之間的差異是比較大的,或者是可以辨認的。“我是一只老虎”,“他是一只熊”,實際上是為了實現我與他的區分,我與他在人類群體中的位置就像老虎與熊在生物種群中的位置,這里有兩個序列,一個是人類群體形成的社會性差別序列,一個是動物物種形成的自然性差別序列,神話表述實現了兩個序列兩個系統的勾連,從而使人獲得了他在這個世界中的意義。“神話思維,面對一個特殊問題,便會將這個問題與其他問題放在一起進行對比。所以,它要同時使用多種規范。”(迪迪埃·埃里蓬)在神話表述中,物并不僅僅只是物,它還是各種文化價值體系中的物,也就是說通過它,我們可以進行各種體系之間的勾連。在雕牌無菌洗衣液廣告中,雕牌洗衣液不僅僅只是眾多洗衣液中的一種,它還能在一定程度上達到解決家庭矛盾實現家庭和諧的目標,而使用飄柔洗發水就能獲得自信,而穿上七匹狼男裝就可以盡顯英雄本色,這種把商品系統與價值系統進行勾連的操作正是一種神話操作,購買了商品似乎就能獲得某種精神和品質。而在列維-斯特勞斯看來,真正的神話要復雜得多,在神話表述背后勾連的不僅僅只是兩種序列,而是多維度的,而只有這種多維度的關聯才能在一定程度上接近世界真相,而這種世界真相就是人在這個世界所遭遇的問題的真實呈現。
神話的語言結構具體要如何表述才能產生意義的增生,這不是本文要討論的范圍,我要表達的是神話是古代人也是當代人的困境下的產物,它為人類的困境提供了一種想象性解決的答案,也提供了一種想象性解決的話語方式。從課程教學角度講,我們清楚了神話的運作,就可以提高學生對當代社會現象的批判能力,促進學生的思維發展。
(作者單位:浙江溫州中學)
本欄責任編輯 李 淳